汪斌:为什么中国公共艺术大多是临时状态
发起人:点蚊香  回复数:0   浏览数:133   最后更新:2020/08/27 09:46:02 by 点蚊香
[楼主] 点蚊香 2020-08-27 09:46:02

来源:打边炉ARTDBL


欣稚锋艺术机构(APS)创始人汪斌(摄影:田方方)


采访:钟刚 马玲玲

编辑:黄紫枫


随着国内公共艺术项目大型化发展的趋势,公共艺术项目的实施环境、实施工艺以及团队协作的难度都在不断提升,策展人机制是否能够推动项目的落地和后续的维护及运营,成为一个突出的现实问题。虽然大型艺术项目背后也出现了“公司化运作”的趋势,但公司在当中如何组建一个高效的团队,艺术的核心价值如何守护,都是非常焦灼且紧急的行业聚焦点。


汪斌和她创立的上海欣稚锋艺术机构,作为第三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主展览的策展执行与永久点位作品的总承包单位,在这个上海首屈一指的公共艺术项目的落地过程中,探索出了一条新的路径,这也是当前公共艺术行业需要补充的部分——通过完善的合约,推动项目的节点化推进;捍卫艺术家的作者版权和与之相关的权益;有别于公共艺术的节庆化和事件化的发展方向,汪斌更强调项目的“永久落地”。她的团队在第三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开幕事件之后还在持续工作,逐步完善点位上的作品,在作品验收后,她们还向项目甲方提供了一份完整的项目维保清单,其项目管理方式和规范,类似于完成一栋超高层建筑一样。


汪斌是上海人,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在上海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工作了七年,后来进入房地产开发行业,在中信泰富地产负责中国地区的规划建筑设计管理。她将建筑项目管理的经验,挪用到了公共艺术项目管理当中。与她在上海的两次交谈中,她热衷于谈论项目管理当中的合同管理,以及为了项目永久落地所进行的繁复沟通与协调。


与同学柳亦春、张斌等这些上海著名建筑师不同,汪斌放弃了去设计那些功能性的空间,将工作的重心,放到了那些能够触动人、能够赋予场地精神指向性的公共艺术项目的实施和落地上。作为一名敏锐的项目管理者,她相信未来的十年在中国一二线城市,建筑和建筑之间的公共空间,会是中国公共艺术发展最具活力的地带。

刘建华,《天外之物》,不锈钢烤漆、夜光漆、激光灯,高20m,2015-2019,© APS,SHANGHAI, 2019


永久落地


ARTDBL:我在来上海之前看过你的一些访谈,你在公共艺术项目实施当中非常强调项目的永久落地,这个很有意思,中国当下是不断变动,甚至是一种动荡不安的状态,每一天都在不断刷新和加速升级,甚至我们房子的产权也只有短短的70年期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公共艺术项目的“永久落地”?


汪斌:“永久落地”确实是我们做公共艺术项目非常核心的一个诉求。我过去从事建筑和规划工作多年,我们在设计一个房子时,一定会构想它会成为一个长期存在的构筑物,它肯定是越坚不可摧越好,不会想着它哪天会被拆除,或者被炸掉。一个好的建筑,是不断与社区、与社区里的人发生关系,它的价值需要时间在空间当中的沉淀和作用力。


当我开始介入公共艺术项目时,我始终觉得公共艺术不应该是一个临时的存在,也不应该只是作为“一个展览事件”被人传播和记忆,它理应在社区停留更长的时间,和社区更多的人建立关系,成为社区长期存在的一部分,甚至是作为永久性的作品而存在。好的公共艺术作品是艺术家生命中的一部分,它能让一个社区,让社区的环境变得有温度,让人感动,给人启迪。它与构筑物的实用功能相比,不是一个level的,它是精神性的永久坐标。它带给社区和人的变化不是量变,是质变。


ARTDBL: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与深圳的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都是在城市空间漂移举办,但这一届就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上海有永久公共艺术作品落地。


汪斌:第三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是迈出了新的一步,和上两届非常不同的一点就是有永久作品的落地。2015年和2017年的这两届,都没有永久作品,展览结束后,作品就撤走了。第三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选址在杨浦滨江举办,在此之前有一个很重要的背景就是黄浦江两岸在2017年12月实现了45公里岸线贯通,这个公共空间的建设是近年来上海城市更新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杨浦区政府提出不仅要参与主办这一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还希望要有艺术品在滨江景观带永久落地。这就与我创立欣稚锋艺术机构的初衷非常一致,如果只是做临时项目,我不会参与,也没有兴趣参与。


就像你说的,中国处在发展和变动当中,要做到“永久落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周围的环境不断在变化时,如何尽可能地让公共艺术品在更长远的时空当中建立价值,散发出艺术的魅力,我觉得这就是我投身到这个领域想要做的事情。我相信只有永久和恒心,才能创造穿越时空的价值。

大岩·奥斯卡尔,《时间之载》,玻璃、混凝土、钢、泥土、树木,15807 x 3532 x 2500 mm,2019,© APS, SHANGHAI, 2020


艺术项目的文书


ARTDBL:听说你们会和艺术家签订非常周密的合约,并且针对版权保护,有非常细致的条款规约。


汪斌:我们把文书工作看得比较重。我们邀请了行业排名非常靠前的资深律所和我们合作,并且这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在委托艺术家开始创作前,会签订一份三方合约,这是一份包括艺术家、业主和我们在内的合约,针对知识版权有非常严格的保护条款。


我们在“山寨文化”还很严峻的中国当下,凭什么能够和国际一线的艺术家合作,并取得他们的信任,进而说服他们拿出他们最好的作品,其中除了我们能够准确到位地实施他们的作品,严格保护他们的知识版权和相关的权益,也是双方合作的基础,我觉得这也是国际一流资源合作的前提条件。


艺术家拿到我们的合同,都很惊讶,他们能感受我们在当中做过的工作,以及我们对于他们的工作的尊重。


ARTDBL:合约工作就意味着需要行政上的投入。我觉得这是很多艺术项目的短板,行政工作既琐碎,也很重要,它其实在后方保障项目的策划和项目的实施的推进,有些项目出问题,可能不是在策划层面上,而是行政层面上就瘫痪了。


汪斌:这个过程是看不见的工作,但很关键。签订合约后,在选择点位、方案定稿、后期推广及衍生品开发上,我们都有文书确认。大家可能觉得公共艺术项目是思想和观念的生产活动,有很多变化和临时调整的可能性,但我的职业背景促使我关心一个问题:在随机性当中,如何有节奏地推进,并且在变化当中,是否有可能通过不断确认来推进工作。因为这一方面既可以保护艺术家的权益,同时也能让这个项目能够一步步往前推,而不至于半途而废或不了了之。


比如在选择点位阶段,我们的工作流程是先和业主方沟通,细致研究场地的现状,梳理出滨江两岸的背景资料,提出点位设置的范围和可能性选项,经过与艺术家及甲方讨论确定后,上报给场地所属的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风貌处审批,红头文件下来后再开始作品的创作和实施。我们所有重要节点的推进,都有合约来保障。


在合约中,我们也规定了作品的移动需要通过艺术家和甲方的签名授权。我们希望艺术家的作品都是为场地量身定做的,是唯一性的,如果移动了作品,作品的语境也就被抽离了,对作品的完整性而言是一个破坏。

高桥启祐,《一个世界》,图片摄影:JJYPHOTO,© APS, SHANGHAI, 2020


ARTDBL:永久落地和合约保护,确实是当前公共艺术项目当中非常缺乏的工作。很多公共艺术展和公共艺术节还是在为一个个事件工作,后面的事情,大家无心去管,也根本管不了,最终导致很多公共艺术品落地后的现状惨不忍睹,使得这个行业中的很多工作是断裂的。


汪斌:这就需要去分析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很多公共艺术项目会是临时性的存在?首先当然是缺乏合约的保护,另外就是因为它没有和区域规划团队、建筑团队、景观团队充分沟通,如果公共艺术只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很有可能在其他功能的重新安排中,被移动,被改变,甚至是被损坏。这些问题都源于一个现状,那就是艺术家和设计师之间很难进行图纸沟通,很多人会好奇,欣稚锋艺术机构为什么会非常强调跨专业的组合,在我们机构内,艺术史专业和建筑专业的人员各占一半,原因就在于我希望我们的团队能够和场地相关的设计团队进行图纸沟通和专业上的协调。


在第三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永久项目的落地中,我们会给每位艺术家配一名建筑师,建筑师的工作就是将艺术家的方案深化,形成施工图,项目交付给甲方前,我们会依据每个点位提交给业主一个项目文件,其中包括艺术家的草图、施工图、作品材料及尺寸、作品实施过程中的影像记录以及保险和维护清单。我们投入非常多精力做这些工作,就是希望建立艺术品的规范标准、维保制度和可追溯机制,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越来越重视公共艺术项目的审批,我觉得这一块会越来越规范和严格。

川添善行,《1年/1万年》,食盐、肥皂、FRP,大小不一的一组锥体,2019,© APS, SHANGHAI, 2020


作者的艺术


ARTDBL:你把公共艺术的临时性的“症结”分析得很深入。中国的公共艺术项目有多个专业的介入,景观设计公司也会做,艺术品公司也会做,策展人从城市策展的角度也会介入。你觉得你们所做的工作,和他们之间的差异又是什么?


汪斌:我觉得我过去的设计背景,会让我们更多地从空间统筹发展的角度来考虑公共艺术的点位的选择和落地后的完成度。在中国当前的经济社会发展的现状下,要做一流的公共艺术,有一个现实的情况就是你只有与有专业视野和情怀的政府,或者一线发展商合作,因为公共艺术项目不仅需要投入,还需要对艺术的认知和理解,过去我看到太多低投入所产生的山寨艺术的泛滥,我不希望踏入这个地带。


我们所有合作和实施的艺术项目,都是“作者的艺术”,公共艺术的核心在于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我们在成本控制中尽可能地把钱省出来,满足艺术家的要求,达到他们满意的作品完成度,因为这是公共艺术项目的根本价值所在。没有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整个城市空间艺术季是站不住脚的。


除了协助艺术家完成作品的落地,我们还为每位艺术家做了专访,拍摄了视频,我们认为艺术家的创作是一次观念的生产,作品的物理状态固然重要,他们的观念文本也是项目档案很重要的一部分。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人通过文本追溯的路径,来发现和理解今天的艺术。


ARTDBL:你和我接触到的艺术项目负责人不太一样,这可能和你的建筑师背景以及在中信泰富这样的世界五百强做过高管有关系,你非常关注公共艺术项目当中的项目管理和完成度,随着公共艺术项目越来越大型化,这方面的能力可能会越来越重要和必要。


汪斌:公共艺术项目再大,相比地产项目的体量还是小的,这也是我投身到这个行业的信心。首先当然是喜欢,其次是我觉得通过不断的学习,同时在国际艺术顾问团队的支持下把项目实施到位。


在做项目落地过程当中,如何把艺术家的观念转化为一个物理性的存在,在一个现实的同时也是复杂的环境当中,完成作品的安装和维护,是一件既有挑战也让人兴奋的事情。宋冬在被问到和欣稚锋合作情况怎样时,他就说,欣稚锋能够想尽办法把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可能。


公共艺术项目可能没有一个大型建筑的体量大,但它的能量是在不断释放的,它能影响人,其中有很多的“变量”,这也正是公共艺术项目落地的难点,其中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强调图纸沟通和推动,但“图纸”只是一个沟通工具,艺术家的观念和观念的转化才是最为关键的部分。

费利斯·瓦里尼,《起重机的对角线》,绘画,尺寸可变, 2019,© APS, SHANGHAI, 2019


ARTDBL:既然谈到公共艺术季的作品,那么你们在选择艺术家和艺术作品上,有怎样的考量?


汪斌:在杨浦滨江做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跟在一个美术馆做展览有一个很大的差异在于艺术发生地的不同,它是在一个开敞的滨水地带,有非常丰富的场地信息和人文意义,从最终实施的效果来看,艺术家都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场地的历史和现状,作出了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创作回应,这是公共空间当中的艺术所蕴含的价值和能量。


如果要从项目抽离出来谈我们的考量,那就是我们特别关注作品的观念表达,以及作品的趣味性和互动性,对于公共艺术来说,我们不仅关注项目的在地性的表达和作品的唯一性,也非常关注作品能不能去回应大家试图去探知和互动的欲望。


在杨浦滨江的作品实施过程中,除了几处作品出于安全的考量有所遮拦以外,我们几乎不在作品周围设置栏杆,这是项目甲方、艺术家和我们三方达成的一个共识——观众可以更靠近艺术,去走近,和它互动,在互动当中激发共鸣和记忆。在这个过程当中,大家对一件作品会有不同的感受和评价,它可能会让人喜悦,也可能让人悲伤,总之我们希望这些作品能够引发一些人的共情,这正是我觉得我们投身到这个行业当中最有意思的地方。虽然我们为此加班加到崩溃,但看到大家在作品前的反应和反馈,大家都觉得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

徐震®,《山——索福克勒斯、赫拉克勒斯、苏格拉底、荷马》,石膏、树脂,不同尺寸,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看好未来十年


ARTDBL:你从房地产行业转型,投身到公共艺术领域,你的转型背后,是否有一个对艺术行业的判断和信心?


汪斌:很多人好奇我过去是一名建筑师,为什么会转型做公共艺术,我从事建筑这么多年后发现,当我们的城市完成了功能建筑的建造阶段后,对艺术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我过去无论是做建筑师,还是在地产企业做设计负责人,都会碰到一些空间,如果让建筑师去新盖一个房子,总感觉还是不太够,也不太恰当;也会遇到一些公共空间,即便不断去做景观的提升,但还是无法激发那个空间的价值。这个时候,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意识到需要艺术家的介入,可能艺术家的创作不会为这个空间赋予某个功能,但他们能让这个空间建立起一种精神性的特质,这是非常有趣的地方,我相信但凡被艺术打动过的人,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这是艺术的魅力所在。


这些年我在国外看了不少展览,在艺术家营造的空间中,经历过蛮多特别让人难以忘怀的东西,艺术的力量太强大了。我在房地产行业也做了好多年,我一方面意识到艺术对于我们的价值,另一方面也看到城市公共空间中艺术的匮乏,大家接触到的艺术品太少了,接触到真正的艺术家也太少了。我可以非常有把握地断言,未来的五到十年,中国一二线城市对艺术的需求会不断增长。


但这个增长如何做到有质量地增长,而不是我们有活力和有品质的公共空间被“山寨品”所占据,或者好的艺术品在公共空间当中得不到保护和尊重,这个当中就需要改变的力量,我希望欣稚锋就是其中的一股力量。


ARTDBL:前面谈了很多艺术作为一个工作所要去解决的问题,那么,艺术带给你个人的影响和改变是什么?


汪斌:我一直都跟朋友讲,我在日本濑户内看到那些和环境融合的艺术,置身其中,它能激发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我也记得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的经历,当我从展场走出来,一身大汗,受到很大的冲击。艺术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个工作,也不只是一个事业,它首先是在滋养我,不断在启发我,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我从设计转到公共艺术这个领域最基本、也是最朴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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