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证学对建筑使命的拓展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93   最后更新:2020/08/01 22:20:17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0-08-01 22:20:17

来源:Trigger 触发


我们在本周六8月1日举办第二场夏季艺术家线上对谈,分享者为法证建筑(Forensic Architecture)的研究员Martyna Marciniak和大都会建筑事务所(OMA)的前任建筑师Giacomo Ardesio。他们将介绍各自在两个当代非常重要的建筑工作室的经历,展示建筑在“建造”以外的跨学科实践。


法证建筑在2010年成立于伦敦,通过对空间和媒体的深入调研调查政府及商业暴力行为、人权侵犯、环境破坏等问题。Martyna Marciniak曾于伦敦大学的巴特莱特建筑学院学习于2018年加入法证建筑,负责分析警察空拍及穿戴式影像片段。


OMA为荷兰建筑师雷姆·库哈斯于1975年创立,其分支机构AMO致力探索跨学科研究和实践,以生产非建筑项目为主。Giacomo Ardesio从米兰理工大学获得建筑学硕士学位,Fosbury Architecture创始人之一,曾在OMA参与Prada秀场设计、意大利la Rinascente百周年设计展等项目。


✳︎ 现场中文翻译为孙佳婧Lily,毕业于美国瓦萨学院和纽约大学美术研究所,研究方向主攻现当代日本与中国艺术,曾就职于Japan Society策展部。


以下文章转自纽约时报,介绍了法证建筑的“反法证学”实践。


纽约时报 The New York Times

法证学对建筑使命的拓展
Forensics Helps Widen Architecture's Mission

发表日期:2018年4月6日

原文作者:迈克尔·基默尔曼(Michael Kimmelman)

翻译:吴楷文


2017年,以色列警察突击搜查了内盖夫沙漠内一个叫Umm al-Hiran的贝都因人村庄。以色列当局宣称,一位村民在突击行动期间蓄意轧死了一名以色列军官,而那位村民当场被毙命。事件被以色列当局称为恐怖袭击,且警用直升机捕捉到的无声录上也显示那位村民的车在不断加速驶向警官,似乎证实了恐怖袭击的言论。然而,法证建筑事务所对这一叙事进行了挑战。

你可能在几年前的新闻报道中听说过法证建筑,他们曾调查过一起谋杀案:当时两位巴勒斯坦少年在约旦河西岸地区被残忍地*杀,引起了当地及国际媒体的关注,其中捕捉到发生现场的监控摄像头成为了案件的关键。起初,以色列国防部长表示,这些少年在向以色列士兵投掷被称为“*******”的***,但这一说法与录像不符,该部长则又声称录像在当时已经被篡改了。

通过梳理与案件相关的视频和社交媒体帖子,法证建筑使用建筑渲染软件构建了案发现场的电脑模型,再现了**的轨迹。这些轨迹揭露了射击的士兵以及他们使用的武器。经过比较声波标记图,法证建筑发现杀死少年的是**实弹,而不是军方所说的橡胶**。这场调查使以色列官员收回之前的言论,并转向指控士兵过失杀人。

法证建筑事务所位于伦敦大学的金史密斯学院,由设计师、制片人、编码员、考古学家、心理学家和其他领域的工作者组成。法证建筑的角色与侦探事务所有几分相像——其调查目的是找出真凶。事务所与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和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等组织合作,资助方包括欧洲研究理事会,创始人是居住在科伦坡的以色列-英国建筑师埃尔·魏兹曼(Eyal Weizman)。

埃尔·魏兹曼。(图片:Paul Stuart,《新科学人》杂志)


法证建筑并不设计房屋或高楼大厦,它致力于寻找谎言、罪行和侵犯人权的证据,聚集建筑师的空间感和工程技术、图书馆员的数据搜集能力、调查记者的毅力和编剧的叙事技巧。法证建筑的报告一度恼怒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党,使叙利亚总统巴赛尔·阿萨德感到难堪,挑衅普京的《今日俄罗斯报》新闻社,激怒了以色列官员。

魏兹曼出生于以色列海法,在英国伦敦AA建筑联盟学院接受教育。他在特拉维夫刚开始其建筑生涯时便着手研究被占领土的城市规划历史,他的经历使他意识到,建筑往往会成为侵害人权的同谋。2002年,魏兹曼与同事Rafi Segal受雇策划了一场有关以色列新兴建筑的展览,他们计划展示被占领土上的村镇,但结果竟使以色列联合建筑师协会取消了展览并撤回画册。这件事让魏兹曼开始受到关注,也使他陷入沉思。

当时,法证研究工具随着技术发展正在被迅速地民主化,年轻建筑师的视界也在不断扩大。在魏兹曼最近撰写的著作《法证建筑》中,他在开篇回顾了约二十年前在伦敦发生的一起有关历史学家兼犹太人大屠杀否认者戴维·欧文(D**id Irving)的诽谤诉讼案。大屠杀幸存者们回忆说,有毒的氰化天然气罐是通过火葬场屋顶的一个洞被掷入屋内的,但欧文根据所谓的“建筑证据”——即奥斯威辛集中营火葬场废墟的模糊卫星图像——做出了可耻的狡辩,他坚称卫星照片所示的屋顶并没有洞。这使“洞不存在,大屠杀便不存在”(No hole, no Holocaust)一度成为大屠杀否认者们的口号。

尽管戴维·欧文败诉了,魏兹曼将此案看作一则具有警示性的故事:法证学的分析手段是极容易被扭曲的,尤其是在被政府和其他力量所利用去包庇暴力和犯罪时。因此,我们需要用同等复杂精密的手段去挑战它。魏兹曼认识到,尽管建筑学和法证学属于不同的学科,它们的融合却可以产生一种新的“另类实践模式”。它们可以帮助我们以“法证的凝视”(forensic gaze)去反审那些“常常垄断法证学分析手段”的国家机构。魏兹曼引用摄影师艾伦·赛库拉(Allan Sekula)所创的说法,称这种实践为“反法证学”(counter forensics)。

前几天,我拜访了法证建筑位于伦敦东南部的办公室,当时十几位研究人员正紧盯着计算机屏幕,其中项目技术专家尼克·马斯特顿(Nick Masterton)在忙着修改格伦费尔大楼(Grenfell Tower)火灾的时间线和3D计算机模型。该火灾去年在伦敦造成71人死亡,马斯特顿和其他项目成员花了数个月的时间试图将数千张与火灾相关的开源照片、视频及大量元数据编织在一起。

法证建筑再现了造成71人死亡的英国格伦费尔大楼火灾事故。(图片:法证建筑)


马斯特顿告诉我,他正在运用往年在建筑学院学到的一些技术,包括当时流行的所谓参数化设计。法证建筑的工作大量依靠计算机程序和数字动画软件来为奇特的建筑形状建模,由此重建被炸毁的废墟,识别***打击造成的碎片图案,或记录火灾等悲剧。当然,他们也会直接在网上搜索图像来辅助这个过程。

如今,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通过泛滥的图像来重塑世界各地有关权力、治安、暴力和种族的议题已经成为了一种老生常谈。对魏兹曼来说,这些“图像漂浮群”(image flotsam)既使人困惑又具实用性。它们必须要被组合,需要“建造和结构”,也就是说,它们需要“建筑”。由此产生的“建筑图像复合体”(architectural image complex)像镜头一样运作,能使人们“将犯罪现场看作连结时空内图像的多重关系”。

克里斯蒂娜·瓦尔维亚(Christin***arvia)是法证建筑的研究协调员,我问她,她现在的工作与她作为建筑师的工作有何关联。她答道:“我们的工作是对‘纸质建筑’传统的一种延续,不同的是我们期望成果。作为建筑师,我们通过所受的教育知道要将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进行设计,但在法证建筑,我们需要共同合成证据。”

“法证建筑” 展览现场,伦敦当代艺术学院(图片:Mark Blower)


自2011年,魏兹曼创立事务所以来,法证建筑的工作范围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领土拓展到了墨西哥、危地马拉、阿富汗和欧洲。在伦敦当代艺术学院举办的法证建筑展览中,最引人入胜的案件大概是一起关于一名土耳其裔男子在德国卡塞尔网吧被杀害的谋杀案。法证建筑试图通过分析,判断此案件的关键人证——一位德国的便衣特工——是否对事发经过有所欺瞒。


法证建筑对网吧进行物理和虚拟组合的再现:通过电脑模型模拟**残渣的散布及气味,来判断现场的便衣特工人员是否可能目击这场谋杀案。(图片:法证建筑)


展览中最令人心碎的案件无疑是关于大马士革郊外臭名昭著的赛德纳亚监狱。自叙利亚内战爆发以来,该国的拘留中心内有上千个失踪人口。在赛德纳亚监狱,囚犯被困在黑暗之中,若与他人交流便会遭受折磨和殴打。监狱也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近年来监狱的内部从未被拍摄过。

法证建筑与国际特赦组织合作,在伊斯坦布尔采访了五名曾被关押至赛德纳亚监狱的人员,让他们描述监狱的建筑。精神上的创伤会腐蚀记忆,但建筑可以帮助人们回忆。调查人员仔细回顾了被拘留者所述的每一个细节,根据他们记忆中依稀的油脂与血液的气味、运送新囚犯的卡车的发动机或警卫殴打囚犯的声音,法证建筑构建了赛德纳亚监狱的建筑模型。


法证建筑根据幸存者视觉、嗅觉和听觉的记忆构建了赛德纳亚监狱的内部模型。(图片:法证建筑)


魏兹曼解释说:“当一个国家犯下罪行时,它会使用其特权封锁一个地区,而被警戒线围起的区域也与此同时成为了一件建筑作品。从定义来讲,监狱即是建筑。你可以试图通过泄露出来的媒体图像、卫星照片等信息去越过这些警戒线。而当你没有这些信息时则可以用记忆去突破。被封锁的区域便是我们的‘建筑工地’。”

回到文章开头所提到的被突击的贝都因人村庄Umm al-Hiran,法证建筑在那里的“建筑工地”则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山坡。在山坡上,一名以色列警察Erez Levi被汽车轧死了,而根据官方叙事,所谓的加害人或恐怖分子是一名农民Yaqub Musa Abu al-Qi'an

法证建筑与以色列的摄影团体Active Stills合作,使用摄影测量技术对记录突击的每个可用图像和视频进行了收集、时间标记和同步处理,从而生成了一个完整的音频记录。当调查人员同时播放音频和热成像视频时,他们发现了在无声直升机录像中未能捕捉到的三声*响,声音与一位警察*支冒出热闪光的时刻重合。这证明了Abu al-Qi'an在急速驶下山坡被警察射中。

法证建筑重现了2017年1月事件中人员和汽车的位置。(图片:法证建筑)


在他们发现这个真相不久后,以色列报纸《Haaretz》发表了一份泄露的尸检报告。报告显示Abu al-Qi'an被两发**击中,其中一发打中了他的右膝,使他无法控制油门踏板。这些伤口带来了另一种解释,解答了为什么原本缓慢移动并打着车灯的Abu al-Qi'an突然加速,好像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

尽管警方继续称Abu al-Qi'an为恐怖分子,在突击事件的一个多月后,以色列安全部门和司法部改变了他们的叙事,并将事件归因于警察的失误。那第二发**去哪了?有村民作证说,在Abu al-Qi'an的汽车停下后,他们看到一位以色列军官向他开*直射。于是,法证建筑继续展开调查。

调查人员和志愿者一起,用车型一致的汽车在Umm al-Hiran村庄再现了这场事件,并证实了受伤的Abu al-Qi'an失控并迅速驶下山的场景与视频证据相符。他们还发现,当此车的时速达到20公里时,车门就会自动锁上,而Abu al-Qi'an的车门在山脚停下时是被锁上的(这说明Abu al-Qi'an当时并不一定具备自行锁上车门的意图或能力)。

在直升机录像中,当警察围住Abu al-Qi'an的汽车时,可以看到驾驶员的侧门已被打开,这意味着是Abu al-Qi'an自愿打开了门。一声刺耳的*响随即在音频中响起,这第二发**击中了Abu al-Qi'an的心脏下方。那篇泄露的验尸报告确认,他因伤口流血过多致死,在场人员没有为他提供任何医疗救助。司法部对该事件的调查于最近结束,目前没有做出任何控告。该案尚待国家检察官作出最终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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