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鬼魂与烈女:在彭薇的“女性空间”中遭遇被重塑的传统
发起人:babyqueen  回复数:0   浏览数:108   最后更新:2020/07/09 12:57:57 by babyqueen
[楼主] babyqueen 2020-07-09 12:57:57

来源:TANC艺术新闻中文版


六朝南齐时歌妓,貌绝青楼,才技超群,仰慕她的男子无数,独与才子阮郁一见钟情。然而,堂堂宰相之子,要娶歌妓为妻,无疑为败坏门第之辱。阮父谎称病重,召回阮郁并将其软禁,自此天各一方。苏小小红颜薄命,年二十三咯血而亡,其曾资助过的书生鲍仁功成名就之时,为其筑墓西泠之坞,引得文人骚客写下流传至今的诗文。诗人李贺更是将其塑造成一个美丽而森寒的女鬼。

金,刘元,《梦苏小小图》,美国辛辛那提美术馆

今日杭州西湖西泠桥畔,名妓苏小小之墓可谓家喻户晓。墓前石碑题“钱塘苏小小之墓”,墓小而精致,墓上覆六角“慕才亭”上,刻下整整12副楹联,为历代文人墨客所作。

彭薇,《梦中人-苏小小 2》局部


画家彭薇,被苏小小故事触动的,是那首《苏小小歌》: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与诗作对应的画面,是一个穿越500年,人鬼相恋的故事——司马槱梦苏小小。彭薇将原本发生在书房的故事挪移到了户外,一河两畔,一边是倚坐小睡的司马槱,河对岸一女子,正是出现在书生梦境中的苏小小。

展览现场的《梦中人-苏小小 2》

而与画搭配的题跋,选用的是俄国诗人阿赫玛托娃给谢尔盖・弗拉基米诺维奇的信中的一段:当家里人都到酒馆里去吃饭,或是去看戏的时候,我才拥有一段美好的时光。这时我在黑暗的客厅里谛听寂静。我总是在回忆过去,过去是那么宏大,那么明亮。这儿所有的人对我都很好,可是我却不喜欢他们。我们是些太不相同的人了,我总是沉默和哭泣,哭泣和沉默……

诗文、画作与题跋,三者唯一相联的或许只是其中的女性。她们在彭薇的新作“梦中人”系列中,穿越时空,聚拢在一个画面里。

展览现场的“梦中人”系列


彭薇的作品,将观者的视野一次次拉回过去,在时空交错之中,她让我们反思: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些故事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杜撰?它们如何延续至今?一个女画家在重新描绘这些故事和题材之时,她又在想什么?

艺术家彭薇

7月8日,她的最新个展“彭薇:女性空间”在广东美术馆开幕,展览集中呈现其2017年-2020年所创作的多个系列的作品,涉及水墨、装置、影像等形式。

梦境、女性对话与幽灵叙事

构筑多重空间的缘起


“彭薇:女性空间”展览现场,图片来源:TANC

“梦中人”系列与彭薇近年来创作的《七个夜晚》《Hi-Ne-Ni》《故事新编》《闺范》等八个系列的60余件作品,一起出现在广东美术馆的新展“彭薇:女性空间”中,艺术史学家、芝加哥大学巫鸿教授担任策展人。

除了西湖边苏小小的故事外,“梦中人”系列的主题大多为文学作品中的“女鬼”故事,她们多挪用自《聊斋志异》,那些书生梦境中与女鬼相遇的文学形象,梦、女鬼、古今文学作品成为彭薇编织“梦中人”的基础。


“梦中人”系列作品


此外,“梦中人”系列还受到芝加哥大学蔡九迪(Judith T. Zeitlin)教授著作启发。在其《幽灵女主角:17世纪中国文学的鬼魂和性别》中,她就将研究主角集中于“鬼魅女主角”——那些与活人发生关系而复活的女鬼。

围绕因梦境而出现的“女鬼”这一主题,现实世界中的东西两位女性产生互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讲述中国古代的女子或女鬼故事。

此系列作品与彭薇2017–2019年期间的重要作品《七个夜晚》的叙事语言、创作方式一脉相承,册页般的尺度和图文之间的对应,又回应着《平沙落雁》和更早的《遥远的信件》。

“彭薇:女性空间”展览现场

很长一段时间,彭薇与蒯乐昊等几位好友都有在清晨互相讲述梦境的习惯,这是女友间的谈话,也是一种超越现实的交流。“实际上,梦比闺闱要广阔得多,也没有通常理解的闺闱秘事那么香艳和脂粉气,梦更轻盈,魔幻。”蒯乐昊说。

《七个夜晚:第五夜》,图片来源:TANC

《七个夜晚:第五夜》局部,图片来源:TANC

《七个夜晚》系列的灵感就来源于艺术家与女性友人间的这种“同梦”。作品讲述的是七个院落,七个空间在一夜之间发生的故事。在作品中,彭薇仔细勾勒故事发生的钩栏瓦舍、草木树石,还有在风吹草动之间发生的人物关系,观者以俯瞰的角度,在画外窥探、揣测画中可能发生的故事情节。

在巫鸿看来,此组作品交互式的创作灵感、画作的奇特切换和梦境的特殊张力,构造了视觉与心理上的双重女性空间。


展览现场的“窥”系列,图片来源:TANC

而对于似乎置身其间的蒯乐昊来说,《七个夜晚》的视觉极其丰富,有无穷无尽可看的细节,“给我的感受却是超越视觉的,有更多文学的和哲学的余味。”

由此而诞生的“窥”系列(2019–2020年)是《七个夜晚》的延伸。画家用椭圆形、圆形配以半透明的绢绘制,放大《七个夜晚》故事中某个细节局部,让观者产生一种从匙孔等小洞窥视的感觉。


展览现场的“窥”系列,图片来源:TANC


这样的表述方式,不禁让人想到彭薇最早的“春宫”、“绣花鞋”系列,它们都以一种“窥视”的角度,呈现一位女性艺术家特别的角度与的思考。

蒯乐昊看来,彭薇的作品几乎都来自她自己的生活和情感体验,以及她广泛的文艺趣味。“她不是那种主题为先的创作者,她的概念和形式是不分先后的,而且她并不拘泥于技术本身,这让她的绘画携带着一种天然的气息。”

重塑的“闺范”——彭薇画中的“烈女”

展览现场的《故事新编》

展览现场的《闺范》局部,图片来源:TANC

2019年完成的《故事新编》则与彭薇惯常的风格迥异。作品以中国古代“闺门至宝”《闺范》或《二十四孝》中记载的故事为主题。这些烈女、楷模都是历史中真实存在的人物,而每个人背后都隐藏着一个让人震惊的故事,她们通常遭受痛苦、经历屈辱、毁灭容貌、摧残肉体,甚至牺牲自己,成为女性道德楷模或榜样,进入到《闺范》这样的古书被铭刻、记载。

彭薇根据这些故事,将她们从书中的背景中剥离开来,用大写意的笔法,想象性地绘制了这些烈女和“楷模”的肖像,集中画在50米的巨幅长卷里。

《故事新编》(局部),2019


在画中,这些妇女正处在某个激情时刻——有的甚至拿着刀子准备自戕。贤良、贞洁、孝顺和忠诚等美德,通过强烈的意志和激情完成,这些戏剧性的动作,使得这些妇女显得刚烈和勇猛,她们的形象被英雄化了。

在巫鸿看来,《故事新编》在与传统对话的同时,暗喻了其女性角色对礼教传统的反叛,在古代为忠孝节义不惜自戕的动机在现代获得更为多样的解读。彭薇《故事新编》中的烈女,“她们的坚忍和献身不再具有那些令人发指的以身作则的意义,而是激发出艺术家对她们远远超过同情的崇敬和仰慕。”

《故事新编》(局部),2019


巫鸿称此作下垂的长弧似乎将理查德·塞拉的钢雕化作纸本。他将《故事新编》纳入他一直研究的“纪念碑式”图谱之中,在他看来,《故事新编》的纪念碑性,直接宣示了彭薇的“在场”。

而粗狂的水墨造型,增加了画像的质朴和力度,“重要的是,彭薇通过这些造型找回了自己的烈女。”

女性空间的“构筑”与男性观看的视角


展览现场的《这就是她》及局部,图片来源:TANC

彭薇的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更多地是关注自我以及在历史与现实中女性群体的真实感受。从表现古代被奉为女性楷模,传奇化烈女为主题的《故事新编》,到女性视角下表现私密空间的《七个夜晚》、“窥”系列,再到重塑“女鬼”形象的“梦中人”系列,男性观者以怎样的角度和方式看待彭薇的作品?

巫鸿在彭薇《七个夜晚》那些重重叠叠的建筑之中,看到具有深层意义的空间,这些空间可能是社会的、历史的、心理的、幻觉的……

他认为,彭薇自然地从当下的个人体验和传统文化中获取元素,以独有的角度和方式试图消解东方和西方、传统和当代、公共性与私密性二元对立的观念,隐喻折射出对于历史文化背景下对于女性的书写和现实生活中女性的自我意识和身份认同。


展览现场的《器世间》及局部,2016-2019,图片来源:TANC

从巫鸿的角度来看,彭薇作品的复数空间透露出她的多元思维方式。这些不同尺度和维度的系列——她的或微或巨,或平面或立体的作品——都被一条线索贯穿:它们以女性为起点和终点。这些作品是彭薇自身作为女性的个人表达,同时也传达艺术家与曾经存在过的女性形象的跨时代对话。她追求的并不是真实或虚构的女性类型,而是她对这些类型的回应和再造。

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则特别看到彭薇作品对“物":从早期的“湖石”到“绣鞋”“团扇”“宋明女衣”再到“信笺”,彭薇通过对于私密物件的细致描绘和传统文化形式的移植借用,在平淡温润中排解与释怀自身对传统文化的记忆、思考、趣味。

收藏家乌里·希克(Uli Sigg)表示,彭薇以再传统不过的手法,与传统分离,又使传统文本与当代观念在纸面上合一。“在她的画中,看到的是一个古代的场景,但也可以看到最时髦的艺术。”

展览现场的《Hi-Ne-Ni VII》,2019图片来源:TANC


巫鸿介绍,“彭薇:女性空间”是一场既面向古代传统中的女性,也是面向当下社会生活中的女性的多方位的对话。基于此,他也意识到,也许艺术家发掘的是一个心理层次上的女性空间,男性观者必须学会如何直觉和感悟?

她的“小宇宙”:

她们眼中的彭薇及其作品

彭薇在展览现场为观众导览,图片来源:TANC

在蒯乐昊看来,彭薇“女性空间”的重点是“空间”,而不是“女性”——那是一个由女人构建的院落,里面上演着千百年来所有女人周而复始的命运,“这些空间是女人安身立命的小宇宙。甚至那些‘脱壳’的女体,也是一种‘女性空间’”。

作家蒋方舟觉得“女性空间”不只是女性的艺术空间,还有生存空间——《故事新编》里的“烈女”用近乎残酷的矢志不渝,为自己争得名誉;《七个夜晚》中的女性,活在梦境与他人的谈论之中,仿佛还有另一个自己在远处窃笑;《梦中人》中作为鬼怪的女性,亦有自己与人间共存的挣扎、与人和书写者心智的较量。

“她的不同画作都在讨论女性的生存空间,女性以自身的柔韧去为自己的灵魂寄居之地和表达撑出一片小小的天地。”蒋方舟说。(采访、撰文/黄辉)

彭薇:女性空间

广东美术馆

2020年7月8日至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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