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嘉辉:聆听只是意愿 消音不是沉默
发起人:开平方根  回复数:0   浏览数:57   最后更新:2020/06/28 13:01:08 by 开平方根
[楼主] 开平方根 2020-06-28 13:01:08

来源:TANC艺术新闻中文版


出生于1979年香港的杨嘉辉今年成为首届希克奖(Sigg Prize 2019)得主,其获奖作品《消音状况#22: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以下简称《消音状况#22》)是一个多声道装置艺术的呈现。这是杨对于这部创作于1888年,以“命运”为主题贯穿的交响乐进行的再创作:他与德国科隆的弗罗拉交响乐团(Flora Sinfonie Orchester Köln)合作,将熟悉的旋律消除,只留下乐手吹奏时的屏声敛息、弹指挥手间的窸窸窣窣、翻谱调琴的蹑手蹑脚…..

新型冠状病毒(COVID-19)疫情爆发期间,杨嘉辉按惯常工作和创作,为秋、冬季的展览做准备;同时专注地阅读和聆听。他分享的书单有趣且应景:《激进历史与艺术政治》[Radical History and the Politics of Art,加布里埃尔·罗克希尔(Gabriel  Rockhill)著 ],《无语义:写作的艺术》[Asemic: The Art of Writing,彼得· 施文格尔(Peter Schwenger)著],《上帝的故事:梓潼帝君文昌蜕变之书》[A God's Own Tale: The Book of Transformations of Wenchang, the Divine Lord of Zitong,祁泰履(Terry F. Kleeman)著 ],《美国冷战外交中的音乐》[Music in America's Cold War Diplomacy,丹尼尔·福斯勒-路西尔(Danielle Fosler-Lussier)著 ]。


痴迷于超强度的声音

贯穿在创作中的“colourful”

对于外界而言,杨嘉辉有两个身份常被人提及,其一是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作曲专业的音乐博士,受港、澳、美三地系统训练具有国际性视野的专业作曲家;其二是跨界的香港本土当代艺术家,擅长通过谱奏融合图像和声音的多媒体交响乐;对此,他并不认为哪一种身份可以凌驾在另外一种身份之上。

杨嘉辉首个美国美术馆个展“Silver Moon or Golden Star, Which Will You Buy of Me?”展览现场,2019年,摄影: Michael Tropea

通过电子游戏,动画童谣等单纯的创意跨媒体,杨嘉辉撬动身份、阶级、宗教、领土等复杂的议题,他的情绪始终平静,着迷于自然造物之声响,如爆破、鸟语,并将它们看成一种自然而然相较于逻辑的对抗。杨说他痴迷于超强度的声音,并将这种强度带来的感觉刺激比作摄影中的闪光灯。无论爆破声,还是鸟语,都是极其集中且高强度的感官体验,它们的特殊之处在于:如果用电脑解析声谱图,你会发现人类的耳朵失听了许多内容和信息。那种超强度的声响,是人们用肉耳一时间无法一一明晰分辨的。杨嘉辉说,这像是一种提醒,聆听只是一种意愿。

杨嘉辉,《Canon》,2016,在2016年巴塞尔艺术展“无限"单元上

在创作过程中,杨嘉辉不满足于展示成品,他乐于介入其中。他把自己对鸟语的兴趣,演化为2016年巴塞尔艺术节(Art Basel)的参展装置兼行为艺术作品《Canon》,他身着**,站在控制台上,用声波武器模拟鸟鸣表演,并且一鸣惊人。这是一个长距离扬声装置(LRAD:LongRange Acoustic Device)其原型是用来驱散机场或是核电站附近的鸟雀,也在政治语境中被用来驱赶人群。这是一个有关声音与政治议题的探索,杨嘉辉醉心于学习鸟语,并用自己构想的图像音符为之谱曲。他的乐谱无法演绎,这完全是他的想像。

杨嘉辉首个美国美术馆个展“Silver Moon or Golden Star, Which Will You Buy of Me?”展览现场,2019年,摄影: Michael Tropea

受过长期学术训练的杨嘉辉既是创作者也是研究员,他对自己的每个项目都倾注大量时间研究,积累广泛的素材,并且对此分类、归档,这里面除了录影素材、声音光谱,还有视觉图像。毫无疑问,多年音乐的浸淫,让他习得对声音的感知敏感且细腻;感官之美,乃是通感。同时他对色彩常有反思,明亮如动画的色彩经常贯穿在他的创作中。2019年9月,他的首个美国美术馆个展“Silver Moon or Golden Star, Which WillYou Buy of Me?”在位于芝加哥大学的斯玛特美术馆举办,动画音乐录像新作《Houses of Tomorrow》就以1933年芝加哥世博会上为宣传现代美国梦而建造的两座模型住宅为背景,以住宅“是消费主义的主要引擎”为中心。个展还呈现了有关1933年世界博览会的相关档案资料、声音绘画和3D打印雕塑,由此来探索社会进步和乌托邦的种种不同概念。

2019年杨嘉辉受纽约Performa19表演艺术节委约的多媒体音乐剧“the immortals”现场

杨嘉辉说这些饱和度高的色泽让他感到快乐,他用 “colourful" (生动的,多采多姿的)来形容自己在创作时对于音乐配器的选择。如2018年为香港小交响乐团在香港艺术节首演的“Such Sweet Thunder”中各种钟声;以及2019年他受纽约Performa19表演艺术节委约的多媒体音乐剧“the immortals”中,乐器和电子声效的使用,综合了人声,电吉他,8位元电子声效(一种老式的电子游戏生成的音效)以及古董合成器。

2018年纽约古根海姆的群展“单手拍掌”展览现场

他的作品充满“未来”或“未知”感,例如2018年纽约古根海姆的群展“单手拍掌”中他所创造的声音装置,在地上放置的十个“花盆”状的扩音器根据艺术家设计的不同组合和轨迹,将舒缓的爵士乐音符飘散在展室当中,而每隔五分钟或十分钟,轻柔的音乐被突兀的管乐声所打断。这些声音的“制造者”乃是杨嘉辉构建的不属于“过去”和“现在”的乐器。

图书馆里的“声音等级”

有关聆听结构的X光片

杨嘉辉,消音状况之二十二: 消音柴可夫斯基第五号交响曲,2018


获得希克奖的作品《消音状况#22》是杨嘉辉消音系列作品中的一件。该系列的缘起是受一间图书馆委托而创作。人们一直视图书馆为一个安静的空间,但置身其中,并非全然无声:图书管理员推着手推车四处走动、整理书籍的声音等,人们对这些声音是习惯且接受的,其中的矛盾在于原来声音也是有等级的。在一个空间内,一些声音是被允许的,而一些是被禁止的。这个经验启发了杨嘉辉,让他思考各种状况,思考声音的层次,以及如何被选择性地消除。

1966年,约翰·凯奇在华盛顿特区的国家艺术基金会开幕式上表演,图片来源:media.npr.org


不少评论家将《消音状况》与美国作曲家及艺术家约翰·凯奇(John cage)著名的实验性作品《4'33” 》进行比较,成为跨界(视觉、音乐)创作史上的连贯记忆。嘉辉指出两者是不同的,“消音”是积极的力量,是一种强烈压抑的力量,刻意为之;而约翰·凯奇的“默然”乃是一种消极、无为的力量,后者从未主张“不要聆听旋律”或“不要聆听节奏”——非意识导向的Cage派哲学绝对不会有意识地将某种音乐元素独立出来,或者将重点放在某一个聆听体验上。《4'33” 》中的“默然”,是为时间标配了“相框”,并且主张在这个框架内,所有的实体都有其价值,且应被接受。约翰·凯奇希望观众能够聆听到所有的声音。相比之下,《消音状况》则是像一幅有关聆听结构的X光片,它向观众抛出一个观念:不同的声音层次,其实隐藏着不平等的价值。这也是一种对观众的要求,不需要接受所有的声音,集中注意力,有能力作出自己的价值判断。

杨嘉辉,消音状况之二十二: 消音柴可夫斯基第五号交响曲,2018

《消音状况》之所以常常会被拿来与《4'33”》比较,是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声音的对立面是“默然”(silent)。但其实声音有波形,也有实体,“默然”是一个抽象概念。萦绕人类的静默无声中包含了很多东西,这包括了人为创造的绝对无声,以及在有声中的无声。杨嘉辉一直反复强调,他的《消音状况#22》是可以被演绎为“默然”之外的其他。被消音的交响曲成了“劈啪哐当”——精密机械化的礼赞,而这些声音,在没有被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中几乎总被听者所忽视。我们总是认为自己能够专注听到所有的声音,其实却不能。

用声音勾勒作品轮廓

“代码美学” 创造的奇妙无序与随机

Erling Kagge所写的关于“声音”的书籍《Silence》

在挪威探险家、收藏家以及独立出版人Erling Kagge所写的关于“声音”的书籍《Silence》(《默然》)中提到,根据目前科学调查,当今人类注意力集中的时间为八秒,这比2000年前数据显示的十二秒要少了四秒;同时比金鱼九秒的集中注意力还要少一秒。人的注意力容易分散让ErlingKagge的得出进一步的结论,手机上的app以及社交媒体为人类制造了无聊、沮丧、被动和隔绝。科技让人更依赖于虚拟社交,成为FOMO(fear of missing out) ,希望抓紧每个精彩瞬间,害怕错失更好更有趣的事物和人。Kagge觉得“默然”站在FOMO的对立面,是存在于事物中的不刻意。而杨嘉辉的《消音状况》却是另外一种刻意:你听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这是一个隐喻:被主流压抑的声音,边缘化的声音,消去的声音。

考虑到聆听体验,杨嘉辉选择柴可夫斯基E小调《第五交响曲》,旋律被消除后,依然有辨听度;此外它还具备“粗线条”的乐队编排以及大量乐器部门合奏所“勾勒”出的整件作品的轮廓。当被问到“交响乐团是否是个体主义与集体主义的和谐呈现”,杨嘉辉并不认同,他觉得交响乐团更像一个军队: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层级分明。尽管在作曲中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均衡地分配“权”、“力”,但这种框架的基调并不是那么的民主。

2020年,杨嘉辉在日本京都两足院驻留,摄影:表恒匡


首届希克奖评审委员会在颁奖词中指出:“杨嘉辉曾受作曲训练的背景,以声音为素材创作出富实验性的作品。他把管弦乐队演奏的旋律静音,借此凸显那些原本不被注意的声音。杨嘉辉以幽默元素,促使观众将注意力集中在通常被忽视的事物上,并对音乐本质和集体宏图提出质疑。透过消除主导声音,作品同时反映了当前政治动态的多种元素。”这让人想到昆德拉论述的“媚俗”(德语Kitsch),个人的认知体验与情感表达变成一种工具,一种矫揉造作的表演,一种对观者或是自己的讨好和谄媚,优秀的艺术家都会避免“媚俗”。当被问到是否在运用“幽默”来拒绝“媚俗”?他表示自己无意图把“媚俗”或“幽默”用引号涵盖,让这些元素为成为符号。其“幽默”感源自于他本人对其创作的乐在其中。

德国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和作曲家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

在接受《艺术新闻/中文版》采访时,杨嘉辉展现了一个受过学术训练人的严谨,他会问所谓“媚俗”是在什么语境下的?在不同文化语境下,“媚俗”所指向的是截然不同:比如艺术家对观众情绪讨好的艺术媚俗,是假艺术。德国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和作曲家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就认为与勋伯格(Arnold Schönberg)这样的现代主义音乐家相比,受到大众欢迎的柴可夫斯基这样的浪漫主义作曲家的音乐很 “假”(“false”),应该受到拒绝。杨嘉辉并不认同阿多诺在此的判断。而另一种“媚俗”在杨嘉辉看来则是有讨论余地的,即艺术对于无条件的“情绪认同”的讽刺,人们总是被一厢情愿地灌输着,接受某种“美好”的图景。

2020年3月,杨嘉辉在两足院驻留后,展览"Close Reading"中的作品《KOYOTO SONATA》

创作者对自己的挑战,就是依循逻辑的规则,并跳脱逻辑的约束。杨嘉辉自认虽然不懂C++(一种通用程序设计语言,支援多重编程模式),但他乐于与程序员合作创作艺术,也喜欢用程序语言来生成他创作的音乐,比如用ChucK这样的程序软件处理音频,并使用Processing,Arduino ,puredata (PD)制作其多媒体作品。像任何一个极客(geek),杨嘉辉较早地就开始欣赏代码美学,他觉得,程序多少帮助他摆脱“乐谱”的固有的逻辑,创造出一种奇妙的无序和随机,构建出其不意的声音。

杨嘉辉,《马路如虎口》动画静帧,2018年

在采访的最后,杨嘉辉道出自己最近在听的音乐——George Crumb的Vox Balaenae(古怪的美国先锋派作曲家,让长笛、大提琴、钢琴三重奏,戴着遮眼假面,幻化为鲸鱼之声)以及Everything Everything的In Birdsong & Arch Enemy (他们的动画,密集恐惧症者请慎入!)(采访、撰文/傅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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