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易:“气味”和细菌里的感官生物政治学
发起人:colin2010  回复数:0   浏览数:138   最后更新:2020/05/30 22:51:31 by colin2010
[楼主] colin2010 2020-05-30 22:51:31

来源:TANC艺术新闻中文版


一场新冠疫情让整个世界几乎停顿,眼下美国的情况依然严峻。“3月13日,我关闭了我在布鲁克林的工作室,并且让我的助手都回到各自的住所进行隔离。在此之后,我们开始利用不同的平台远程工作。”身在风暴中心——纽约的美籍韩裔艺术家安妮卡·易(Anicka Yi)以电子邮件的形式接受了《艺术新闻/中文版》的采访。

艺术家安妮卡·易,摄影:D**id Heald,图片来源:艺术家及格莱斯顿画廊

艺术家安妮卡·易工作室一隅,Photo: Rose Liu,图片来源:MoMA


就在安妮卡·易关闭工作室的同天,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宣布她为2020年度“现代委任”(Hyundai Commission)艺术家,将为涡轮大厅创作场地特定作品。而这件作品预计将于10月6日开放,在过去十多年时间内,安妮卡·易创造的独特艺术体系处于政治及微生物学之间,她的创作结合了科学研究、生物学及香水匠人的知识及经验,因“气味”而为人所知,更通过气味和生物元素等材料探讨移民、性别和阶级问题。


The Fl**or Genome(静帧), 2016,  图片来源:艺术家及47 Canal,图片来源:惠特尼博物馆

从2000年开馆伊始,泰特现代每年从全球范围内挑选一位艺术家,委托其为涡轮大厅量身创作一件巨型装置作品,被选中的艺术家和作品在宣布时都会成为艺术界的年度事件之一。“安妮卡·易的装置令人难忘,她以出人意料地方式使用最新的科学想法和实验性材料,”泰特现代美术馆总监弗朗西斯·莫里斯(Frances Morris)说道,“她的作品不仅涉及感官,也探讨了我们当今所面临的有关人性与自然和科技之间的关系等重大问题。”

2019年,安妮卡·易在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的作品《生物机械 / 生化机械(未知之地)》[Biologizing The Machine (tentacular trouble)],图片来源:艺术家及格莱斯顿画廊

身份概念的限制与自由
重新审视与生命相伴的细菌

1971年安妮卡·易出生于韩国首尔,自年幼时迁居美国,“作为一个亚裔美国人,我觉得身份的概念很成问题,也很有局限性。在美国长大,身份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它与个人的生活与自由紧密相连。然而,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身份概念的严重局限性。当你被一种身份或一个群体束缚时,它会不允许你对一些观点保持客观。比如,如果你喜欢烹饪素食,喜欢骑自行车,这些都只是你的观点,而不应该被视为一种身份。”安妮卡·易说。

2018年,Anicka Yi曾在《纽约时报》上分享了她的早餐食谱

2020年,Anicka Yi在MoMA杂志上推荐的清爽面食

身份对安妮卡·易来说曾经非常重要。“我当时只有对于自己是谁的一种抽象建构,而没有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所拥有的知识和生活经验。我更多地将身份视为个人发展的起点,而不是将其视为终点。”在她看来当感兴趣的事情变成对自己的定义时,身份的概念限制了我们保持客观的能力,“它会开始剧烈地缩小你周围的世界。当今世界的问题是,人们是如此在意这些身份,以至于当你的观点和想法与这些预先确定的身份标记相左时,你不仅会被自己的群体所惩罚,它还会使你的存在缩小到仅仅是一件或两件事物。这种矛盾的结合一旦出现,身份就会开始瓦解,并且变得十分脆弱。”

2015年,安妮卡·易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进行驻留期间,版权:L. Barry Hetherington,图片来源:MIT

2015年,安妮卡·易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进行驻留期间创作的装置现场,版权:L. Barry Hetherington,图片来源:MIT

在艺术生涯初期,安妮卡·易曾大量使用包括奶粉、活体蜗牛等非传统创作材料创作感官雕塑及装置作品。在2014至2015年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进行驻留期间,她与学院内的生物学家合作,从100位艺术界女性友人身上提取细菌,并以此培育细菌群。这也是她首次展出其“气味”作品,展览空间入口处,是一个发光的有机玻璃展柜,展柜内的细菌群上写着展览的题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细菌告示牌”。展厅内部另有透明的卫生隔离帐篷,其中有袜子、漱口水、干虾和海草等物件。随后于2015年饱受好评的纽约Kitchen艺术中心个展“You Can Call Me F”中,易也呈现了这组细菌作品。

2015年“You Can Call Me F”展览现场,图片来源:Kitchen艺术中心


“我基于去中心化的人类角度,去挑战认为人类是独一无二物种的观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以细菌进行创作,为什么我要以有机物进行创作。”2019年,安妮卡·易曾在一次采访中说道,在她看来,细菌也是生命的起源,又与人类渴望清洁和卫生的偏执情绪有关。“我和细菌有一种持续的、发自肺腑的关系。作为一个韩裔美国人,从小就有细菌意识。发酵是制作泡菜的一部分,泡菜是韩国的国菜。有一种意识围绕着发酵,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对细菌有了初步的认识……我们往往有一种非常自恋的,本质主义的傲慢,认为我们是在顶端,但我倾向于相信细菌是在顶端,因为它们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它们会比我们活得更久,所以这是我喜欢将细菌作为媒介,引出对话。”

安妮卡·易,《捕捉更新的蔬菜》, 2015,摄影:Jason Mandella,图片来源:艺术家及Kitchen艺术中心


“现在大多数人对于任何一种细菌都感到害怕;我们都在对门把手和冰箱把手进行消毒,这些由医疗专家认可的措施在当下十分必要。然而,我担心的是这些消毒仪式的持久影响,以及人们将如何对其身体和感官体验到的物质和感官现实更加恐惧。一旦我们开始看到根除新冠病毒取得的重大进步,我们就会更加远离感官。我担心我们会越来越远离自然,尽管这也是一个机会,使我们重新思考人类何为、重新思考我们与自然的关系、重新思考政治与自然的关系。”

Shameplex展览现场,2015年,图片来源:巴塞尔美术馆


安妮卡·易说看到现在人们充满了排斥和恐惧,每个人都被这种压倒性的不确定性感到麻木。恐惧常常会模糊和污染科学事实,并为实现进步和创造一种新政治形态的道路带来障碍。“我希望当恐惧开始消退时,人们能意识到,我们可以从这次经历中形成新的价值观和哲学目标,以重新思考感官以及一种能够拥抱自然世界的政治观。”

以气味消除错误观念
香水里的“感官生物政治学”

艺术家安妮卡·易工作室一隅,Photo: Rose Liu,图片来源:MoMA


安妮卡·易的艺术生涯是从2008年左右才开始的,此前她曾做过广告文案和时尚造型师。“我在学校学的是电影理论,也一直对艺术很感兴趣。但我从未想过创作艺术,或者成为一名艺术家。一开始,我甚至对此感到焦虑和恐惧。因为我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培训,也没有艺术学历。”安妮卡·易说尽管自己很晚才开始了艺术生涯,但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在做艺术家的工作了,在她的幻想中,对艺术的期望和渴望是需要比仅仅获得学位更特殊、更神奇的东西。

“生命是廉价的”展览现场,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2017.04.21-07.05,摄影:D**id Heald

“在从事艺术创作五年之后,我意识到自己非常喜欢艺术,并且在没有任何保证或鼓励的情况下对这个世界有话说。没有人鼓励我走这条路——事实上,大多数人告诉我不要走这条路,我当时完全被吓到了。”到目前为止,安妮卡·易所获得的成绩却是令人瞩目的,2016年,她获得了著名的Hugo Boss奖(Hugo Boss Prize),随后在古根海姆举办了个展,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对她过去数年致力于以香水制作技术及科学理论为基础开展的艺术实践的肯定。

“Maybe She’s Born With It” 展览现场的《7,070,430K of Digital Spit》,巴塞尔美术馆,2015

2015年,《Odor in the Court》,安妮卡·易的一件装置作品,图片来源:巴塞尔美术馆

也是在2016年,她创作的3D电影《味觉基因》(The Fl**or Genome)进一步探索了不同物种进行交流的可能性,也探索了这种跨物种交流对于增强感知力、刺激感知记忆的促进效用,电影的主人公在寻找新口味及气味的过程中,并没有在生物科技成果及自然现象之间做出区分,从感知经验出发,电影想象了能够带来共情体验的动植物化学合成形式,而这种形式与虚拟现实的形式极其相似。对于易来说,自然世界与人造世界的融合是全球社会紧张局势的解决方案。这部电影作品曾在2017年于纽约惠特尼双年展、在2018年于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放映。

2019年,安妮卡·易名为“传记”(Biography)的限量版定制香水系列

2019年,安妮卡·易名为“传记”(Biography)的限量版定制香水系列在纽约和洛杉矶的Dover Street Market出售,这个与著名调香师巴拿贝·费翁(Barnabé Fillion)合作创作的系列成果,旨在通过嗅觉生理机能以气味挑战有关女性身份及主体性的传统概念。“我在12年前对自己许诺,要以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伟大女性为题创造香水。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我们能够重新思考作为一名女性的意义,也能够拓展关于性别现实及性别潜能的思考。”

2014年,“Le Pain Symbiotique”展览现场,展出的材料涉及甘油、肥皂、面团等,图片来源:艺术家、47 Canal及卡塞尔弗里德里希阿鲁门博物馆等

实际上,安妮卡·易在2000年初的时候差点去香水学校学习,但她反对将气味与女性直接关联:“我曾公开表示,女性被归属于嗅觉与感官的生物政治学有很大关系。当感官比我们的社会、政治和经济价值更加客观时,我们会倾向于围绕感官创造出一些特定价值观。我们需要停止这些附加于感官之上的特质,比如视觉如何与男性联系在一起;这些联想本身是不正确和有害的。我之所以谈论感官的生物政治学,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消除我们心中这些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而我们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我认为这是很有问题的。”

将自然作为一种技术工具
不可抛却伦理考量的艺术实践

安妮卡·易的创作过程,与跨学科技术专家的合作是始终相伴的,“与科学家之间的对话和合作正在变得越来越严谨有力,因为我能够为这些对话带来更多高超的技术,而这在十年前是不可能的。反过来,我所接触到的技术人员或专家也看到艺术和科学之间越来越强大的活力,他们也对参与我所从事的工作更加感兴趣。”2017年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展览中,她与一位微生物学家进行了合作,后者在这场展览之前从未走进过博物馆,而现在却对艺术有了强烈的兴趣。

2014年,“Le Pain Symbiotique”展览现场,展出的材料涉及甘油、肥皂、面团等,图片来源:艺术家、47 Canal及卡塞尔弗里德里希阿鲁门博物馆等


刚开始的时候,安妮卡·易会去加州理工学院和麻省理工学院的网站上浏览留言板,在上面问问题或找人以获取技术方面的建议,现在,她有了更多渠道去接触那些可以给出科技相关问题的人。“你必须先开始工作。向科学家提供一些有事实根据的研究,才能促成富有成效的合作。尽管科学家非常富有创造力,艺术家和科学家之间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他们会天生地相信那些有事实根据的说法。另一种方式是,提供一些非常有趣的想法。这些想法可以是一名科学家非常想解决的,或者是对双方都有益和富有成果的,而不仅仅是为艺术家考虑。”

CRISPR技术示意图,图片来源:docwirenews.com

正是在不断的磨合与实践中,安妮卡·易意识到在合成生物学、基因工程,以及CRISPR等基因编辑工具等领域,都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大突破。“CRISPR将自然作为一种技术工具,来人为地通过遗传学对基因进行设计和编辑。我希望通过多物种间的相互依存,人们可以结合其他生命形式与物种,来创造出新的技术,而不是分离和减少不同的分类,使其在不能远离现实的时候相互排斥。”

安妮卡·易《风味增强剂》(Fl**or Potentiator), 2019

但另一方面,安妮卡·易也保持着伦理方面的考量:“随着所有这些重大的技术进步,人类必须非常谨慎地思考我们在创造合成生命或利用基因工程创造新生命等方面的发展方向。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取得的进步是不可能被遏制或限制的,所以必须通过制定严格的标准和立法,来严格约束技术伦理,保护科技道德规范。我认为,科技实验室也应该被视为哲学实验室,它们不能仅仅是为了技术而技术,为了进步而进步,而不考虑这些新进展及其深远影响在哲学和伦理层面带来的改变。很多人会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感到恐惧,是因为我们没有将人类与机器的目标结合起来。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我们需要非常谨慎地将人类的目标,与地球上其他生命形式以及机器智能的目标相结合。”(采访、撰文/孟宪晖,翻译/何佩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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