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 | 同类演化:重造此刻数码和生物技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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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olin2010 2020-04-27 11:19:46

来源:实验主义者  译者:林津


作者:安琪莉可·斯班尼克 Angelique Spaninks

译者:林津

编辑:林津



“自由意志被高估。我不会在宇宙之外做决定,然后像奥运跳水运动员那样一头扎进去。我已经在宇宙中。我就像一条美人鱼,不断被拖拽,也拖拽着外物;不断被推进,也推进着其他;不断被轻拍,也轻拍着他者;不断被旋转、打开,随着水流起伏游动,尽我所能用力推开障碍。环境并不是一个中性、空空如也的盒子,而是一个充满了电流和涌浪的海洋”[2]。

——蒂姆·莫顿,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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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非虚构型文学作品的忠诚读者,多年来我一直对科普部门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感到好奇。比如,我们生活在一个“地震时代”[3],一个“接下来自然”的混合状态[4],一个不可逆转的“目中无人的地球”时代[5]。大自然乱了套,文化迷失了方向,一切都在更迭。伴随着“人类世(Anthropocene)”、“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非人类转向(Non-Human Turn)”和“黑暗生态(Dark Ecology)”的到来[6],学术界、媒体圈和艺术界也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这些词当中的任意一个都对正在发生在我们眼前的变动态进行思考和解读,无论它是时空的变化、地球和人类的变迁,还是自然和文化的兴衰。但是当我们面对这些变动态时,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物质复杂性,它连接着最小原子和最遥远的星系,以及它们之间的万物。我们看到了自己、人类,不再是所有事物的衡量标准,而仅仅是其他事物中的一员。我们存在于细菌、自行车、超级计算机、塑料杯、森林、空间站等物之中,我们都是事物。哲学家蒂姆·莫顿(Timothy Morton[7]在他颇受欢迎和有影响力的著作中提到,事物的复杂性变成了一个“网”(mesh),所有的生物和非生物都被捆绑在一起[8]。但这还不是全部。根据莫顿的说法,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他称之为超对象(hyperobjects[9]。超对象可以被定义为一种无形的东西,广泛分布在时空中,在某些较小范围内与我们发生关系和产生影响,但我们不可能从整体上理解它。比如,气候变化是一个超对象,进化、互联网、黑洞和生物圈也是超对象。事实上,地球可以被认为是所有超对象的超对象。尽管美国宇航局(NASA)拍下的地球是壮观的,如一颗小小的大理石弹球,点缀着蓝色水带、棕色大陆和白色云层,我们仍无法真正把握这个世界,无论我们对所谓的全球化如何保持觉知。此外,人类应对地球目前正在经历的深远变化承担责任。我们越明白这一点,就越似乎不能理解它,更不用说以任何方式控制它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正在寻求的新概念,实际上都围绕着一个单一图像:世界的图像。事实上,我阅读的所有书籍以及科学、媒体、艺术中被热炒的煽动性理论和视野也都围绕着此图像,甚至在政界,它也是在某段时间中被热议的中心。世界是什么?我们如何了解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与它建立联系?这一切的背后,是对更深层次的存在本质的探索。存在(being)是什么?

多少世纪以来,人类一直费力地、尽可能系统地揭示和理解世界上的自然现象,以便利用它们为人类服务。这是技术以及自然科学发展的基础。一个没有技术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完全适应了它,如果没有技术工具,比如手斧、燧石刀、写作、蒸汽机、电脑、CRISPR/Cas9,地球上的生活将彻底不同。然而,技术的发展[10]在过去几千年里一直稳步向前,现在我们却发现,由于全球工业化和世界经济一体化,我们正处在一个快速加速的状态中,数字技术的闪电发展以及生物技术领域的重大发现也导致了这一加速。

这种加速通常被浓缩为人类世。“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词出自于希腊语“人类(anthropos)”,这是另外一个“超对象(hyperobject)”。早在20世纪初,俄罗斯地质学家阿列克谢·巴甫洛夫(Alexei P**lov)就将此概念引入到地质学领域中。然而,直到2000年,气象学家、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岑(Paul Crutzen)和生态学家尤金·F·斯托默(Eugene F. Stoermer)联合发表论文才促使“人类世”得到更广泛的承认,在此时代中,人类对地球和大气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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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重大灾难,比如巨大的火山喷发、意外的流行病、大规模的核战争、小行星撞击地球、一个新的冰河时代,或者仍旧部分依赖原始技术进一步掠夺地球资源……人类在未来几千年甚至几百万年里,依然是改变地质的主要力量”。


从那时起,许多部门就在激烈地讨论“人类世(Anthropocene)”的相关话题。比如说,“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概念到底是不是以人类为中心,以及它是否终将成为一种傲慢。我们如何才能学会以生态为中心而不是以人类为中心进行思考,我们如何才能把地球放在首位。是否“资本世(Capitalocene)”的说法会更加准确,因为所有的问题都不可避免地与全球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有关。或者用“塑料世(Plastocene)”这一名词更为准确,因为在地质沉积物中可被追踪为人类活动遗迹的恒久见证还是塑料,不管是微塑料,还是“塑料汤(plastic soup)”似的海洋。

另一个正在讨论的话题是“人类世(Anthropocene)”开始的确切时间。根据克鲁岑(Crutzen)的说法,在18世纪时,“人类世(Anthropocene)”就伴随着工业革命兴起了。但是其他人坚信它是在20世纪下半叶尾随着第一次核爆炸产生。无论是哪种观点,这两个相对邻近的起源点在“超对象(hyperobject)”领域中都相当独特,甚至在作为亿万年的终极科学——地质学中——也是如此。一般来说,要形成一个地质世(geologic epoch),需要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显著的气候和生态变化一层层地沉积在岩石的构成中。现在,“全新世(Holocene)”[11]刚刚走过了11,500年,便在几个世纪中,被“人类世(Anthropocene)”成功取代。

考虑到气候和生态在“人类世(Anthropocene)”形成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人类夜以继日地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掌控这些领域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不仅仅是由于我们的所作所为导致湖泊变成沙漠,还因为季节已经失去了生物钟,极地冰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融化。我们的终极梦想是控制环境,以便让它在确定的某一天下雨。这甚至也反映在我们给不同新事物命名的方式上。

我们以数字网络“云(Cloud)”这一暗喻为例。实际上,“云”是海底的一大堆光纤电缆,与充满着密集能源和热产出的服务器大厅相连,与它朦胧名字所暗示的柔软、通风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然而,“云”的比喻并不是从天而降。正如艺术家兼作家詹姆斯·布瑞德(James Bridle)在他最近出版的新书《新黑暗时代(New Dark Age)》中所言:“……计算思维的故事始于天气[12]。他讲述了刘易斯·弗莱·理查森(Lewis Fry Richardson)的故事。理查森是一位数学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找到了一种方法,用数值首次完成了对大气天气条件的完整计算。这是第一个没有使用电脑而完成的计算化天气预报。很明显,理查森对天气预报更感兴趣,而不是描述它。1922年,他在一篇题为《用数值方法预测天气(Prediction by Numerical Process)》的论文中[13]思忖了这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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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计算机发展速度将超过天气变化速度,由于获得信息的简易流程,人类消耗将少于储蓄。但那只是个梦。”

——理查森


有了这个梦想,理查森实际上比范内瓦·布什[14]Vannevar Bush)做出了更早的预测。范内瓦的预言《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也成为第六届广州三年展[15]的灵感来源。就像布什关于“麦克斯存储器(memex)”的想法已经被每个人口袋里的智能手机所取代一样,理查森的梦想早已成为现实。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现在拥有前所未有的计算能力,我们认为人类不仅可以预测天气,还可以预测地球所有的不可知未来,甚至还能控制它,这正好将我们带回到“人类世(Anthropocene)”。

当然,预测的力量无法满足真正的技术乌托邦主义者。依靠地球工程和西方对人世的二分法,他们坚信人类将控制天气、自然和地球本身。任何技术解决方案都不会被认为是妄自尊大,无论它是环绕地球运行的遮阳板、覆盖在海洋上的紫外线反射泡沫,还是会根据干旱程度降雨的碘云。他们以现代工业世界观为基础,把抗议的地球当作一台可以被随意修理的机器。在一些不太容易开展工作的事件中,他们通常使用手边的火箭让一切重新开始,就像许多好莱坞电影中的科幻宇宙片段那样。只是与此前的宇航员不同,他们可能不会再回望那颗蓝白相间的神奇大理石弹珠。

然而,问题依然存在。如果我们继续目前的路线,我们能否控制天气和地球。答案是否定的,而且这个回应一天比一天响亮。技术解决方案不会奏效。然而,回归大自然母亲的怀旧之情也有严重的局限性,这使它成为一个非常不可能实现的解决方案。或者就像澳大利亚公共伦理学教授克莱夫•汉密尔顿(Clive Hamilton)所说的:“我们不能再退缩,也不能再指望大自然回归到任何一种‘自然’状态。返回‘全新世(Holocene)’是不可能的。我们可能曾经愚蠢地获得过它,但我们现在对整个地球负责,再顾左右而言它是不负责任的。因此,问题不在于人类是否站在世界的中心,而在于什么样的人站在世界中心,以及世界的本质是什么”[16]

简言之:我们不仅创造了“人类世(Anthropocene)”和气候变化,我们还知道我们的行为影响。当我们去杂货店购物、冲厕所、开车或度假时,我们知道我们的选择非常重要。这种日常道德感,在五十年前,人们几乎连想都不要想,但现在就连小学孩子都非常熟悉它。这种道德感与我们和世界是一体的观念密不可分,所有的事物,不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有亲缘关系。这是一个革命性的洞见,如果不是范式的转换,也是可以与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哥白尼的日心说相媲美。我们了解,仅仅学习与地球共存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学会采取相应的行动,行动者不仅仅是政治家和环保主义者,而是全体77亿地球人。

这就是科学的本质:我们发现的越多,我们就越无知。因此,与许多人的信念相反,科学并不以事实或真相为中心。正如古生物学家亨利•吉(Henry Gee)在他的《偶然的物种(The Accidental Species)》一书的前言中明确指出那样:“科学是怀疑的量化”[17]。蒂姆·莫顿(Timothy Morton)也以自己的方式承认了科学这一特点,称其为不对称性:“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了解事物是什么,它们如何运作,以及人类如何操纵它们。然而,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事情变得更加奇怪,而不是减少怪异。科学发展并没有增加去神秘化[18]

“人类世(Anthropocene)”带来的似乎都是基础问题和深刻怀疑:怀疑我们自己,怀疑我们自以为了解的世界。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我们可以让很多东西动起来,但能控制的却很少;我们只是顺势起飞,却在地球的动力和乱流中无处可退。尽管如此,我们不得不和它产生联系;我们也希望和它产生联系。除了不确定性,这也带来了希望。

这种不断变化的世界观意味着对人类的看法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与“人类世(Anthropocene)”有关的技术正在不断加速发展,随之而来的各种不确定性也正逐渐占据自然科学领域,社会科学也质疑以人类为中心的人文主义概念。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经济学家、文化科学家、艺术家、电影制作人和设计师,都共同描绘了现在和未来的“人类世(Anthropocene)”场景和人们的行动。他们这样做,也明白,这些情景都主要建立在怀疑和猜测的流沙上。或许,我们都应学会更老道的质疑,且面对这个事实,即我们曾坚信的确定性已经丧失了根基,一个改进的风暴保险和象征性雨滴也不能武装我们与它对抗。或许我们应该推动怀疑成为存在的动力,对那些我们更加频繁遇到的陌生人敞开心扉。我们应该敢于想象并再现汉密尔顿所指的新人类,仅仅是因为无路可返。我们不能否认所知道的,同样,也不能对所知道的装傻充愣。

如果说艺术家和设计师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就是想象力和表现力。若我们允许世界和人类的新观点在头脑中扎根,则任何形式的艺术都是绝对必要。事实上,“人类世(Anthropocene)”、互联网和进化这样的“超对象(hyperobjects)”只能通过故事、视觉化、人物和场景来理解。人类需要这些方式。和莫顿、汉密尔顿、吉[19]一样,思想家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20]和唐娜•哈拉维[21]Donna Haraway)也通过提供新角度来开拓我们的视野。他们通常以一种诗意和陈述的方式,为艺术家提供灵感和出发点,让他们得以嫁接到自己的问题、形象和故事上。这些故事不仅可以被科学家理解,也可以被全人类理解。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正在有意识地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形象,或者更好一点的表述是,创造世界的多种形象。我们称它为“造世(worlding)”。这个动词可以追溯到海德格尔的本体论以及他在1927年创作的经典作品《存在与时间(Sein and Zeit)》。近年来,这一概念出现在许多领域中,不仅在哲学界,也在文化和数字研究领域,甚至是在游戏行业。“造世(worlding)”可以被描述为创造一个世界,以及附属于它的所有物质。大卫·奥利利(D**id OReilly)的《梦之眼(Eye of the Dream)》[22]便是诸多“造世(worlding)”的作品之一(图1)。该作品基于他备受赞誉的2017年电子游戏《万物(Everything)》[23](图2)基础之上,也受到艾伦·瓦茨(Alan Watts[24]哲学思想的影响。它展示了一个作为持续数学之流的万物世界,人类和非人类都在这个数学之流中浮沉、旋转,没有土地(Earth),没有重力,只有存在的芭蕾之舞。

(图1:《梦之眼Eye of the Dream》,艺术家:大卫·奥利利D**id OReilly

(图2:《万物Everything》游戏,艺术家:大卫·奥利利D**id OReilly


另一种“造世(worlding)”的形式可以在梅勒妮·博纳霍(Melanie Bonajo[25]的作品中找到。她的视频装置《进步与日落(Progress vs. Sunsets)》(图3)共三集,揭示了聋人对非人类世界的感受。她让孩子在不受成人思想影响的情况下,结合她从网上收集的动物图片,解释他们对自然和动物世界的看法(图4)。在当代时尚中,她把自然和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来呈现,以一种更为抽象的方式,引发人们对技术资本主义驱动的世界中真诚情感和另类思维方式灭绝的关注。

(图3:进步与日落Progress vs. Sunsets,艺术家:梅勒妮·博纳霍Melanie Bonajo

(图4:“进步vs日落:重新定义自然纪录片”,2017年,全高清单频道,彩色视频和声音,4820秒,艺术家:梅勒妮·博纳霍Melanie Bonajo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艺术,尤其是设计,已经成为“造世(worlding)”的具体形式。设计不再充斥世界,世界即是设计。有些人甚至认为,设计可以成为一种粘合剂,帮助弥合艺术和科学之间的鸿沟。不可否认的是,这可能是一项过于艰巨的任务。

2016年伊斯坦布尔设计双年展[26](图5)的筹备工作中,策展人比阿特丽兹·科伦米娜(Beatriz Colomina[27]和马克·威格利(Mark Wigley[28](图6)展示了一种鼓舞人心的方式来应对人类概念的转变。他们问自己:我们是人类吗?并将其直接与今天的设计问题相关联。他们写了一本小书,里面充满了各种可能的答案,其中一个这样写道:“设计是一种投射形式,是去塑造某样东西,而不是去发现它;是去发明某样东西,并思考这项发明可能带来的结果。这种无休止的重塑和对可能结果的猜测是人类独有的品质”[29]

(图52016年伊斯坦布尔设计双年展的部分展品)

(图6:策展人比阿特丽兹·科伦米娜Beatriz Colomina和马克·威格利Mark Wigley


展览《同类演化(Evolutions of Kin)》汇集了几部作品,都以吸引人的、激进的方式展现了对人类这个概念的无休止重塑。以阿恩·亨德里克斯(Arne Hendriks)为例,他长期设计和研究的项目《不可思议的缩小人(The Incredible Man)》[30]是一个严肃的思想实验(图7),调查了人类缩小到最高为50厘米的含义,以便更好地适应地球。它将一举解决当今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尽管这听起来只像一种不太可能的推测,但它仍然基于重大人类学和科学的洞见之上。事实上,亨德里克斯(Arne Hendriks)不再把无所不在的增长模式作为指导原则,恰恰相反,萎缩才是导航,这给了我们进行不同思考的勇气。拥抱它,用知识和问题支持它,即使我们怀疑它。

(图7:《不可思议的缩小人The Incredible Man》,艺术家:阿恩·亨德里克斯Arne Hendriks


由阿维德•杰西(Arvid Jense)和玛丽•凯(Marie Caye)(图8)设计的共生自主机器人SAM2SAM3也颠覆了世界观念。SAM(图9)是一种拥有合法自决权的机器,它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可以在人类世界中几乎完全独立地生存下来。它就像一个小型的自动化食品生产系统,利用康普茶细菌生产一种饮料,并兜售给人们。SAMs是机器人,但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种。他们是混合实体,既有技术,也包含有机自然,能够以一种智能的方式维持存在。SAMs当然不是复制人(以人形出现的机器),因为设计者想要强调的是:机器真正开始模仿人类外表甚至意识之前,将首先挑战经济原理。

(图8:阿维德杰西Arvid Jense和玛丽Marie Caye

(图9SAM-screenshot2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奥斯卡(OSCAR)身上。它作为动画师弗洛里斯·凯伊克(Floris Kaayk)设计的模块化身体(The Modular Body)而为人所熟知。这是一个在线科幻故事,该模块化身体由56个碎片组成,通过这些碎片,合成生物学家科内利斯·维拉斯曼(Cornelis Vlasman)展示了他和团队如何在一个不知名的独立实验室里,设法用人类细胞构建出一个模块化的生命体(图10)。奥斯卡(OSCAR)证明了创造模块化生命的可能性,就像玛丽·雪莱(Mary Shelley[31]200年前让维克多·弗兰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创造了一个类人“生物”一样。在当时,这是一个遥远的未来,但现在,随着干细胞被重新编程、生长并打印到不同类型的人体组织中,类人“生物”很快成为了现实。人与机器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图10:奥斯卡:模块化身体OSCARThe Modular Body,艺术家:弗洛里斯·凯伊克Floris Kaayk


那么,在我们创造的虚拟世界里,化身(**atars)和人工智能的聊天机器人又该做些什么呢?它们与我们不断变化的人类概念有什么关系?以Tay为例,这款微软聊天机器人是以一位19岁的美国少女为原型,她在社交媒体上遭到恶意攻击,变成了一种“怪兽机器人”,并在一天之内被赶下线。这一事件激发了艺术家扎克·布拉斯(Zach Blas)和杰迈玛·怀曼(Jemima Wyman)的灵感,他们制作了装置作品《我来学习(im here to learn so :)))))) )》,批判性地审视机器学习的后果(图11)。Tay的命运最能说明普通人是多么容易变成网络怪兽,数字世界的文明进程仍远远滞后。

(图11:我来学习im here to learn so :)))))),艺术家:扎克·布拉斯Zach Blas和杰迈玛·怀曼Jemima Wyman


“我们塑造工具,然后工具塑造我们”,这是科技文化中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32]。继续延伸这一思想,人们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世(Anthropocene)”的到来,塑造了世界,而世界反过来又影响和塑造了人类。不仅是人,所有置身其中和浮其表面的东西都处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中。

但这似乎还不够,我们人类还想保留所做的一切,所制造的一切,以及所有共享的信息。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仍然把他的“麦克斯存储器(memex)”想象成某种外部记忆,但到目前为止,DNA已经被开发成最终的存储介质;遗传工程的壮举激发了林恩·赫什曼(Lynn Hershman Leeson)和夏洛特·贾维斯(Charlotte Jarvis)的创作。赫什曼·李森(Hershman Leeson)制作了自己的抗体,并将她的全部作品储存在DNA中,作为她高度推崇的“无限引擎”(Infinity Engine)的一部分(图12)。贾维斯(Jarvis)将一段独特的乐曲保存在DNA中,并将其悬置在肥皂里(图13)。她用肥皂水吹泡泡,当一个肥皂泡撞到某人身上时,他们实际上是把音乐带回家。

(图12:无限引擎Infinity Engine2014,多媒体装置,部分互动:转基因鱼、鱼缸、屏幕、投影、墙纸、3D打印鼻、文件、电子和其他材料,380 x 1280 x 550厘米,艺术家:林恩·赫什曼·李森Lynn Hershman LeesonZKM |当代艺术博物馆,卡尔斯鲁厄,2014/2015

(图13:含有音乐的肥皂Songs in Soap,艺术家:夏洛特·贾维斯Charlotte Jarvis


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以及《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展览中的其他作品,还有那些与艺术家紧密合作的科学家提出的概念,都提供了越来越有说服力的证据,即自然和文化是一体的,在此过程中,人类的身份和单一性受到质疑。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倾向于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生物,在语言、技术、创造力和意识方面天赋异禀。但是,用亨利·吉(Henry Gee)的话来说:“作为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正如做天竺鼠或天竺葵也无特殊之处一样”。哲学家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33]是对象导向本体论(Object Oriented Ontology)[34]的创始人,他也赞同此观点,认为“这个世界并不像它所呈现的那样,认为它超出我们的思想是毫无意义的,但却是必须承认的”[35]。一旦我们真正认识到人类不是一切事物的尺度,人类应该在与一切事物的关系中约束自己,思想才会发生真正的改变。当人类认识到他们的本性及其与周围一切事物的亲缘关系时,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人类的,还是非人类的;某种进化的形式才开始。当他们意识到内在和外在的一切是如何形成的,并且在没有终点的交互中不断塑形和被塑造,某种进化的形式才开始。我们称之为某种进化的形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生物学进化,而是一种生理、心理,尤其是技术和文化意义上的进化。这样的理解可能会让“人类世(Anthropocene)”显得不那样问题百出。

我看到社会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和设计师越来越多地面对和塑造这一挑战。他们扩展了界限,模糊了轮廓,重新发现了一种曾经被认为是魔法或泛灵论的、非现代的体验。他们重新重视它,不是出于怀旧或浪漫的原因,而是因为它所包含的智慧。

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和刘易斯·理查森(Lewis Richardson)有勇气去梦想我们现在所生活的数字未来。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36]、蒂姆·莫顿(Timothy Morton)和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带我们沿着他们的后人类和对象导向本体论的路线,指点了几处有前途的捷径,从而可能帮助我们在迈向“人类世(Anthropocene)”景观的路途中,放弃以人类为中心的固化思想,走向人类承担合适角色和责任的未来。所有参加《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的艺术家,特别是参加“同类演化(Evolutions of Kin)”这一主题的艺术家们,他们有勇气去表现和质疑不断变化的选择。通过这样的做法,他们解开了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区别,使我们以新的、意想不到的方式体验事物和世界。这种重新想象的能力、叙述的力量,就是我们现在所能想到的。它让我们成为“人类世(Anthropocene)”世界的一部分,并在其中进行思考和感受。


尾注:


[1]原文出自:https://www.mu.nl/en/txt/evolutions-of-kin

[2]Timothy Morton, Humankind (Verso, 2017) p.189

[3] Shumon Basar, Douglas Coupland, Hans Ulrich Obrist, The Age of Earthquakes: A Guide to the Extreme Present (Penguin Books Ltd, 2015)

[4] ed. Koert van Mensvoort, Hendrik-Jan Grievink, Next Nature: Nature Changes along with Us (ActarBirkhäuser, 2011)

[5]Clive Hamilton, Defiant Earth. The Fate of Humans in the Anthropocene (Polity Press, 2017)

[6]Timothy Morton, Dark Ecology: For a logic of Future Coexistenc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

[7]蒂姆·莫顿(Timothy Bloxam Morton),生于1968619日,是莱斯大学英语教授和Rita Shea Guffey主席。作为面向对象哲学运动的一员,莫顿的工作探索了面向对象思想和生态研究的交叉。尽管超对象(表示n维的非本地实体)一词自1967年以来也在计算机科学中被使用,莫顿使用超对象一词的灵感来自于比约克1996年的单曲超民谣,莫顿用这个词来解释那些在时间和空间上分布如此广泛的物体,以至于它们超越了局部化,比如气候变化和聚苯乙烯泡沫塑料。他的新书《人类:团结非人人群(Humankind: Solidarity with non-human people)》探索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分离,他从面向对象的本体论的角度看,认为人类需要从根本上重新考虑他们想象的方式,并与非人类动物和自然作为一个整体去探索变化的政治生态。莫顿还写了大量关于珀西比希雪莱和玛丽雪莱的文学作品,以及关于浪漫主义、饮食研究和生态理论的书籍。

[8]"All life forms are the mesh, and so are all the dead ones, as are their habitats, which are also made up of living and nonliving beings. We know even more now about how life forms h**e shaped Earth (think of oil, of oxygen—the first climate change cataclysm). We drive around using crushed dinosaur parts. Iron is mostly a by- product of bacterial metabolism. So is oxygen. Mountains can be made of shells and fossilized bacteria. Death and the mesh go together in another sense, too, because natural selection implies extinction." Timothy Morton in The Ecological Though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29

[9] The term Hyperobject was introduced by Timothy Morton in 2010 and elaborated in his book Hyperobjects: Philosophy and Ecology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3).

[10] Technium is a term coined by Kevin Kelly in his book What Technology Wants (Viking, 2010): "The technium extends beyond shiny hardware to include culture, art, social institutions and intellectual creations of all types.It includes intangibles like software, law and philosophical concepts. And most important, it includes the generative impulses of our inventions to encourage more tool making, more technology invention, and more self-enhancing connections." p.11-12

[11]全新世(Holocene)是最年轻的地质年代,从11700年前开始。根据传统的地质学观点,全新世一直持续至今,但也有人提出工业革命后应该另分为人类世。资料来源自:https://baike.baidu.com/item/%E5%85%A8%E6%96%B0%E4%B8%96/827928?fr=aladdin

[12]James Bridle, New dark Age. Technology and the end of the future (Verso, 2018) p.20

[13]Lewis Fry Richardson. Weather Prediction by Numerical Process. https://archive.org/details/weatherpredictio00richrich

[14]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1890.3.11~1974.6.26),是二战时期美国最伟大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之一。作为曼哈顿计划的提出者和执行人,他引领诸位先锋科学家说服美国政府果断开展***研究计划,指导了第一颗***试验和日本***投射。同时,他也是模拟计算机的开创者,信息论之父香农是他的学生。1945年,他发表的论文《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中提出了微缩摄影技术和麦克斯储存器(memex)的概念,开创了数字计算机和搜索引擎时代。在这篇论文里,范内瓦提出的诸多理论预测了二战后到现在几十年计算机的发展,许多后来的计算机领域先驱们都受到这篇文章的启发,鼠标、超文本等计算机技术的创造也是基于这篇具有划时代理论意义的论文。正是因其在信息技术领域多方面的贡献和超人远见,范内瓦·布什获得了信息时代的教父的美誉。

[15]第六届广州三年展The 6th Guangzhou Triennial 2018)《诚如所思:加速的未来(As We May Think: Feedforward)》于20181221日至2019310日在广东美术馆举办。总策划:王绍强。主题展策展人:安琪莉可·斯班尼克(Angelique Spaninks)、张尕、菲利普·齐格勒(Philipp Ziegler)。

[16] Clive Hamilton, Defiant Earth: The Fate of Humans in the Anthropocene (Polity Press, 2017) p.47

[17]Henry Gee, The Accidental Species: Misunderstandings of Human Evoluti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3) p.xii

[18]Timothy Morton, Hyperobject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3) p160-161

[19]亨利·欧内斯特·吉(Henry Ernest Gee)是英国古生物学家、进化生物学家以及科学杂质《自然》的高级编辑。

[20]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哲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国际知名的当代学术界的大师级人物,STS(科学、技术与社会)巴黎学派的创立者。现为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 Paris)社会学研究中心教授、副院长,2013年获得霍尔堡国际纪念奖。

[21]唐娜·哈拉维,或译唐娜.哈洛威,美国哲学家,主要研究后现代主义和女权主义,现任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教授。唐娜·哈拉维著作丰富,包括《灵长类视觉——现代科学世界中的性别、种族和自然》、《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等,目的是解构人们对于身体、种族的知识。

[22]作品创作于2018年,是一部45分钟的沉浸式电影,天文馆有360度的穹顶以飨观者。该作品描绘了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开始时刻,展示了生命发展和进步的可能性。数学编排的芭蕾舞,产生了美丽、复杂、有机的结构,每一个表演都不同于上一个。

[23]《万物》是一个模拟游戏,由艺术家D**id OReilly开发,于2017321日发布于PlayStation 4。玩家有能力探索程序生成的宇宙,并控制其中的各种对象。玩家从许多可能的生物之一开始,具有移动的能力。最终玩家只能移动到越来越小的物质部分,直到亚原子级,然后游戏允许玩家移动到更大的物体。从这一点上,玩家可以采取包括陆块、行星和整个恒星系统的形式。游戏使用了许多存在级别,代表不同的长度尺度,当玩家移动到不同的对象时,他们可以在这些尺度之间移动。

[24]艾伦·威尔逊·瓦茨(191516日至19731116日)是一位英国作家和演说家,以向西方听众解释和传播佛教、道教和印度教而闻名。他在西伯里西方神学院获得神学硕士学位,1945年成为圣公会牧师。他于1950年离开该部,移居加州,加入美国亚洲研究院(American Academy of Asian Studies)。

[25]梅勒妮·博纳霍(Melanie Bonajo)是一位从事电影、表演、装置、音乐、活动组织和摄影的荷兰艺术家。她的作品主题是在一个日益贫瘠的技术世界里,亲密感和孤立感受到侵蚀。她的实验纪录片经常探索在社会边缘社区中的生活或工作。

[26] 2016伊斯坦布尔设计双年展:名为“Are We Human?(我们是人类吗?),对如今至过去20万年间人类与设计之间的亲密关系进行了一次丰富探索。20161022日至1120日期间,来自50多个国家的250名参展者,为观者带来了70件作品,涵盖了设计、建筑、理论、舞蹈、影片、历史和考古学等领域。

[27]比阿特丽兹·科伦米娜(Beatriz Colomina):普林斯顿建筑学院研究生导师,著名建筑理论家、历史学家、作家,普林斯顿大学跨学科媒体与现代性项目的创立与指导者之一。她的研究涉及建筑学与艺术、技术、性学、媒体的交叉领域,对建筑学之外的纸媒、摄影、广告、影视等方向也颇有涉猎。她和团队革新了建筑学的思考方式及历史观念,不仅找到了建筑学相关领域的全新交互方式,而且思考出让历史重获生机的方法,使早期现代建筑的先驱们的形象更鲜活,并剖析了现代建筑的复杂性。

[28]马克·安东尼·威格利(1956年出生),新西兰裔建筑师、作家,2004年至2014年担任美国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建筑、规划与保护研究生院院长。

[29] Beatriz Colomina & Mark Wigley, Are we human?Notes on an Archeology of Design (Lars Müller Publishers, 2016) p.10

[30]Arne Hendriks, http://www.the-incredible-shrinking-man.net

[31]玛丽·雪莱(Mary Shelley)是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第二任妻子,英国著名小说家,因其在1818年创作了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或译《科学怪人》),而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

[32] This was said by John Culkin who collaborated closely with Marshall McLuhan in 1967, but it often gets misattributed to McLuhan.

[33]格雷厄姆·哈曼(生于196859日)是洛杉矶南加州建筑学院的著名哲学教授。他对对象形而上学的研究导致了面向对象本体论的发展。他是当代哲学思辨现实主义思潮的核心人物。

[34] Object-Oriented Ontology is abbreviated as OOO, raised by Graham Harman. In his book Object-Oriented Ontology: A New Theory of Everything (Pelican, 2018), he states that: "Object-Oriented Ontology dates to the late 1990s [...] Some of the basic principles of OOO, are as follows: (1) All objects must be given equal attention, whether they be human, non-human, natural, cultural, real or fictional. (2) Objects are not identical with their properties, but h**e a tense relationship with those properties, and this very tension is responsible for all of the change that occurs in the world. (3) Objects come in just two kinds: real objects exist whether or not they currently affect anything else, while sensual objects exist only in relation to some real object. (4) Real objects cannot relate to one another directly, but only indirectly, by means of a sensual object. (5) The properties of objects also come in just two kinds: again, real and sensual. (6) These two kinds of objects and two kinds of qualities lead to four basic permutations, which OOO treats as the root of time and space, as well as two closely related terms known as essence and eidos. (7) Finally, OOO holds that philosophy generally has a closer relationship with aesthetics than with mathematics or natural science.

[35]  Graham Harman, On the Undermining of Objects: Grant, Bruno, and Radical Philosophy, published in The speculative Turn: Continental Materialism and Realism (re.press, 2010 ) p.26

[36]罗西布拉伊多蒂,意大利当代哲学家与女性主义理论家,是乌得勒支大学的杰出教授,也是乌得勒支人文中心的创始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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