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耀:被“江湖”的798
发起人:ZZ  回复数:0   浏览数:2067   最后更新:2008/10/31 10:29:34 by ZZ
[楼主] ZZ 2008-10-31 10:29:33



这种荒诞性如果只是局部现象,艺术家们或许还有指望“维权”。但不幸的是,这是一个很有普遍性的“江湖”,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在这个江湖里,业主被托管折腾,主人被仆人代表的事是经常发生而且不容置疑的,以致于人们都习以为常到没有脾气了。这个江湖太浆糊了,而且太粘稠太浓黑了。
  正像许多中文词汇一样,“江湖”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东西。这个指称自然事物的词,被用来指称社会人文事物的时候,具有体制外、自由无羁的意思,也有居无定所、身不由己的意思,甚至有亚文化、嘿,社会的意思。这次艺术家郝光和评论家藏策等,似乎都有以“江湖”来叙述798的感觉。
  从圈养、豢养状态走向“江湖”的中国艺术家,自60、70年代的流放,到80、90年代的出走,其间多酸楚悲凉,也有些许浪漫和悲壮;90年代后,“盲流”艺术家大批流入江湖,流向海外。艺术家自我放养,或自生自灭,或发展壮大,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社会的一种独特景观。[1]后来,“盲流”艺术家越聚越多,力量壮大,免不了要寻找落草之地。居民大杂院的单个零租不适应需求了,对更大空间的期望使集体包租村舍厂房成为时尚,既便宜,又“原生态”或“包豪斯”。寄居变为群聚,艺术家以特有的异想怪招改造荒芜,化腐朽为神奇。名不见经传的废弃工厂798,因此而在艺术江湖叫响。被改造的798,看去似乎已经成为艺术家自由生存、发达致富的另类空间。草根变成草莽,艺术的“江湖”现象开始流行,连变成海龟的也常回游江湖。
  798本是流浪者自造的栖息地,一不小心发达了。不少人看到它的市场前景,纷纷涌入,摆摊设点,搞成新的潘家园。为了“随行就市”,“管理”也就跟上了。而这种“管理”,据当事人描述,基本是按江湖规则,而且多半是“潜规则”执行。房租说涨就涨,没有什么商量余地。“你不来拉倒,还有许多人排着队要进来呢!”许多不堪重负的艺术家不得不再度出走,没走的要么认命,要么谋划维权或裸奔。这就是最近闹到北京市政府和网络上的798艺术家郝光抗议事件。
  郝光对798的管理者使用了“嘿,社会”一词,博联社网友陈宁使用了“地摊”一词,摄影评论家藏策使用了“江湖”一词,这些词是可以用来描述“艺术”或“艺术管理”这类美好事物的吗?
  如果这些词不幸可以描述798,而且描述的不幸是事实,那我们应该追问,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先从争议的焦点看。最直接的原因是暴涨的房租,这是逼走许多艺术家包括开创人的快刀。本来,这地方升值了,房租自然要涨,好像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但问题是,这地方怎么升的值?谁让它升的值?受益者应该是谁?
  当798是个废弃工厂时,它的租金值5毛一平方米。艺术家进驻以后,改造和重构了这个地方,使它从5毛升值为5元以上。艺术家最初的花钱装修和改造是一个方面,这项投资使平庸之地变成了引人注目的地方;更关键的投资是由艺术家自己建构和积累起来的人气、文化品位和社会网络,这是798之所以发达的重要无形文化资产,用经济学社会学的话来说就是无形资产投资,其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是和资金资本或不动产资本同样重要的资本(对于文化产业来说更是这样)。798作为一个因艺术创意而成功的文化产业基地,已经成为国际知名的文化品牌,其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含金量最大。照理说,对此做出贡献的艺术家应该受益。一平方米5元以上的价值,有相当比例的成分事实上属于创业和进驻的艺术家。
  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产业由于艺术家的投资而升值之后,他们不仅不因此受益,反而受害,这里的问题就大了。本来属于自己或应该给自己叫价的砝码,却变成砸在自己脑袋上的秤砣,连旁观者都看着郁闷。权力不在你的手里,你不满意就走人,你的前期投入随时可能全部作废。即使你是事实上的“合伙人”和“合资人”,也并没有说话的资格。
  这是“市场规则”还是“江湖规则”?如果是市场规则,显然只是单方面的规则;如果是江湖规则,规则当然只能由“老大”来定。那么,对艺术家来说,恐怕要加一个“被”字——“被江湖”了。
  这种荒诞性如果只是局部现象,艺术家们或许还有指望“维权”。但不幸的是,这是一个很有普遍性的“江湖”,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在这个江湖里,业主被托管折腾,主人被仆人代表,仆人未经主人同意,甚至根本就不会告知主人,就把主人的钱拿去为自己盖超级宽大豪华仆人办公室(简称“公仆”)的事是经常发生而且不容置疑的,以致于人们都习以为常到没有脾气了。这个江湖太浆糊了,而且太粘稠太浓黑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被江湖”,如同“被黑”、“被强奸”、“被代表”一样。
  所以,我猜郝光们除了裸奔,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798全体艺术家一起裸奔,让废弃之地回归废弃,否则一切照旧甚至可能更糟。
  当然,在现今情况下,集体裸奔这样的“群体性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个性强,自由散漫惯了的艺术家很难联合做一件事。而且艺术家及其艺术已经走向市场,市场的那些“规则”未必是他们应付得过来的。
  如果太阳从西边出,发生了集体裸奔的事,我唯一想提醒的是,当你们创意新的788或799的时候,别忘了争取无形资产的法定权益。
  [1] 独立纪录片制作人吴文光的《流浪北京》和《四海为家》,记录了其间的一些片断。


来源:邓启耀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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