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一个武汉艺术家的封城生活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220   最后更新:2020/02/28 14:38:17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02-28 14:38:17

来源:Hi艺术  张朝贝


2月23日,居家隔离一个月的桌子,除了电脑、电子设备,就是消毒液和药品。柯明摄于武汉


口述丨柯明

整理丨张朝贝

图片提供丨柯明工作室


柯明已经接近两个星期没有去过工作室了,原因很简单,他在武汉。他最后一次去工作室是在各个小区实行封闭措施之前,拿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日常书籍,还有一些颜料,准备在居家隔离的时候画几笔。

我两年前去柯明工作室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那些占据了大半个工作室面积的麻袋,里面装着3000亿元燃烧的灰烬,有几十吨重。只在工作室的尽头,有一小块休息、画画、会客的区域。柯明的创作项目大部分都不是在工作室里完成的,但他说自己还是喜欢泡在这里,虽然很多时候无所事事。

在这个特殊时期,柯明在距离工作室只有5-7分钟的家中隔离。采访之前,我不知道柯明会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我要问些什么。

2月2日,柯明的朋友圈。窗外没人居住的小区从去年开始便亮了起来,柯明觉得这些电能或许更适合留给封城之下人民的取暖


封城35天日记


1月23日,武汉封城。到目前,我在这个城市度过了本该最热闹可却如此沉寂的一个月,在这个房间度过了本该安静可却如此煎熬的一个月。各地封城堵路的闹剧和让人跌破眼镜的网络视频不时挑战着思维神经,但你也确实不知道谁是谁非。身体的不适让我意识到活着的艰难和渴望,还好现在都已平安过去,相信未来2个月,我会继续适应这种麻木的生活


像往年春节一样,每到假期我都计划到国外做艺术项目。在武汉封城前,一直在准备纽约的展览和行程,原本打算大年初二(1月26日)飞过去,但因为疫情阻挡了这次行程,所以难得与父母和弟弟一家共度春节。毕竟我已经6年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年了。

2月9日,封城封户中的武汉夜景。柯明摄于武汉南湖

2月23日,居家隔离刚好一个月的房间。一张沙发当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凳子、一个小健身器。柯明摄于武汉


听到封城消息后,我最开始的反应可能和大家一样,是没有反应。好奇之余,开车沿着三环跑了一圈,全程摄像记录下来。当第一例感染者在武汉被确诊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次疫情大概和2003年的SARS一样,和自己不会有太大关系。虽然1月20日官方媒体确认病毒可以人传人,但是很多人对这个概念仍然很模糊。最重要的是政府似乎也处于不断认知的过程,手忙脚乱和之后的措施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民众内心不紧不慢,反而兴奋和狂热于突然被关在屋子里面的特殊生活。


我也是直到身边的好朋友确诊,才真正感到害怕,因为死亡真的可以离自己这么近。焦虑之下,在搜索疫情新闻和病毒知识的过程中,匪夷所思的新闻事件每日却不绝于耳。这些年,我把韩国的草带到三八线的另一边喂羊、我在欧洲原始森林途过步、和墨西哥毒贩握过手、在哥伦比亚波哥大被人抢劫……这些在旁人看来非常疯狂的艺术行为,都远没有像这次在自己家乡经历“封城”时这样畏惧。


武汉是一座拥有1400万人口的城市,它的三环线有91公里,仅比北京的五环线少7.5公里。封城之后,任何私人车辆都不能在这个城市三环内的中心城区行驶。我只能用镜头记录下自己最日常的生活,包括几次封城期间获准出门时的场景。


1月25日,武汉封城第二天的商场超市

1月25日,封城第二天,三环边上的武汉站

1月25日,封城第二天,因为车辆市区内禁行环上步行跨长江的人


2月3日,柯明朋友圈的早餐(上图)。胡萝卜、土豆、鸡蛋成为每日标配的餐食



2月9日,武汉封城期间的街头

2月9日,柯明出门买到的药。借难得出门的机会买些了肉,居家隔离13天,8天没有吃肉了




2月9日晚,还未严格封户前的小卖部、商贩、外卖小哥和出门购物的青年。柯明摄于武汉南湖


堆着3000亿灰烬的工作室


我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但在这座城市已经前后生活了23年,包括在湖北美术学院学习的7年。我是最近6年,才开始在合美术馆和南湖创意天地一带活动。因为担任武汉合美术馆展览部主任,大年初六那天,黄立平馆长召集执行馆长鲁虹及各职能部门主任在线开了视频会议,比往年开工早了一周,讨论疫情之下美术馆的工作和措施,并确定了“隔离计划”的艺术项目。


我的工作室距美术馆只有几步之遥,只要在武汉,我一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工作室。偶尔回光谷的家,但疫情期间一直隔离在距工作室只有5-7分钟的新家。我几乎是个工作狂,不过工作方式不像工作室型的艺术家,艺术思考方面的事情大多是在行走的路上或者晚上睡觉前进行。我经常说自己不太关注艺术本身的东西,而是关注人和他们所处的环境。


柯明工作室中堆放的3000亿元灰烬,可通行的路仅为窄窄的一条


柯明工作室一角,兼具画画、仓储和会客功能

柯明的工作室很少社交和接待,他觉得太乱、太难看了


其实工作室对我而言,就是以仓库和休息功能为主,很少社交和接待,因为太乱、太难看了。我的工作室里,现在还堆着几十吨做《人民的币》留下的灰烬,这么大体量的装置作品很难整体卖出去,但我觉得也不是必须要把它卖出去,毕竟留下了很多影像和文献资料,也得到了艺术圈和社会一定的认可。


我挺喜欢泡在工作室里,虽然很多时候都无所事事。直到封城之前,还是会隔几天去一次,不过在这个特殊时期不太想做艺术的事情,因为还是保命重要。

除了占据了大半个空间的《三千亿的灰》大型装置,柯明工作室里还有一些小型作品,2017


柯明工作室墙上的图片,分别为《人民的草》作品实施现场、给自己头像翻模现场


我们能够做些什么


从封城消息发出之后,到正式封城之前,武汉的各个商场经历过一波抢购潮。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戴着口罩,拿着镜头。尽管做好防护措施,但是现在回想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当时出门还是太可怕、太鲁莽了。


这个病毒可以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无论你是在体制内外,还是处于什么阶级。在疫情面前,权力和资本都会失效。对于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的最大触动,或许终于意识到,唯有营造一个良好健康的社会保证和公共卫生体系才能真正保护大多数人。这也是为什么一方面红十字会频频传出令人失望的消息,另一方面国内外各个民间团体机构的行动仍然积极,捐款捐物。


我在疫情心脏,也像万千个朝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毫不犹豫地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帮助患者寻找救命稻草的医疗资源人群中去,拿出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份力量。令人欣慰的是,我们成功地帮一位患友联系到了救命所需的血浆。

柯明《三千亿的灰》1500×600×500cm 综合材料 2016

柯明《三千亿的灰》240×300×300cm 综合材料 2017

柯明作品展览现场,2016

封城封户期间,柯明下楼搬运团购的生活物资

2月22日,封城期间,柯明在家完成的肖像画定件


普通老百姓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大多是一种认命的态度,他们没有能力和资源改变什么,只能等待命运。我所在的小区可能是新开发的原因,封城期间只有13户住在这里。在2月10号严格封户前,有必要的理由(比如去医院、买菜什么的)是可以出门的,每次开车出去采购,可以维持一周的生计。但是封户以后就严禁进出了,只能在小区物业或社区组织的团购群里买到基本的生活物资,买菜有菜群,买肉有肉群,价格是平常的2-3倍,但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小孩子的作业本很难买到,至于消毒用品很早之前就买不到了。


随着武汉进入史上最严格的封城封户时期,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看在哪里能弄到平日的口粮。这些天没有看过完整版的电影,没有时间静不下心来,只看了一些《切尔诺贝利》《传染病》的剪辑版。从工作室拿回来的颜料还是抽空画了一点,都是一两年前答应别人的肖像画定件。


柯明为实施《人民的草》在韩国三八线附近购买草料,2016

柯明为实施《人民的草》在朝鲜金日成广场,2017

柯明在墨西哥蒂华纳,2018

柯明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被抢,当时的周围环境,2019


关于不远的未来


从2017年开始,每年春节期间我都会推出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和中国传统生肖年结合的行为作品,最终以图片和影像的方式呈现出来。对自己而言,想记录身体每年的变化;从创作来讲,想在每一个当下观察和记录中国的社会现场,并发现一些问题。中国的十二生肖起源于秦汉时期,在中国文化里万事万物轮回相连,包括人的命运。2017年鸡年、2018年狗年、2019年猪年,2020年鼠年, 我计划做满12年。今年因为疫情的持续蔓延,又在原本已经定稿的方案中加上了口罩这个元素。


隔离在家期间,初步策划过一个武汉抗疫纪念碑的募集项目,也收到国内外友人的反馈。在疫情面前,艺术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这个项目也许并不会以我所想象的方式奏效,这一切都是为了纪念武汉这座城市,也希望全世界在自然灾害和瘟疫面前有共同的反思和警示。以艺术的方式介入,可以转化和柔软很多东西,我只是参与推动石头那一刻的人。




1月24日,武汉封城第二天,柯明在朋友圈里发了自己在工作室拍摄“生肖计划”的场景

柯明《为无名山再增高一米》200×300cm 行为图片 2019

在武汉封城期间,柯明策划的“武汉抗疫纪念碑”项目


2月27日,在我们发稿前,柯明全副武装后下楼去拿昨天团购的青菜。35天以来,第一次有鱼了

2月27日,柯明对进门前的蔬菜进行360度消毒。他说,保守估计可能还要封户30天


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2020年春节大概将是他们一生难忘的,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家里目前的情况基本还好,但因为老人和小孩占多数,都是易感人群。现在我们在家里分开隔离,我一个房间、爸妈一个房间、弟弟带4岁的女儿一个房间、弟媳带其他3个孩子一个房间,分餐分食。


现在已经近20天没出小区门了,只下楼拿过两次团购的物资。疫情过后,一定要和全家老小9口人去医院做个身体检查。一个通俗的愿望是,生个孩子,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和未来的项目中去。


柯明于武汉

2020年2月23日-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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