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ula 对谈|恒信玻璃橱:公共艺术和争议空间
发起人:蜡笔头  回复数:0   浏览数:465   最后更新:2020/02/18 22:02:13 by 蜡笔头
[楼主] 蜡笔头 2020-02-18 22:02:13

来源:Ocula艺术之眼  Jareh Das


Ellie Lee 和马特·康诺利。摄影:Sara Pooley。


非营利艺术机构恒信玻璃橱(Equitable Vitrines)由Ellie Lee和马特·康诺利(Matt Connolly)于2014年在洛杉矶成立,它通过在非常规空间规划场域特定的项目以回应当代艺术中的正统性。恒信玻璃橱的建立始于Ellie Lee邂逅恒信保险公司大楼中的两个空玻璃橱。这幢位于洛杉矶中城威尔希尔大道(Wilshire Boulevard)的摩天大楼于1969年落成,由著名现代主义建筑师威顿·贝克(Welton Becket)操刀设计。


Lee和她的合伙人艺术家马特·康诺利与大楼的管理部门交涉,希望将玻璃橱转化成展示当代艺术的空间,他们致力于在对公众开放的大楼一层为艺术界内外人士打造一个公共艺术平台。在恒信大楼的2年展览史上(2014年至2016年),包括Battle Trance,珍妮弗·穆恩(Jennifer Moon),闽永熙(Yunhee Min)和克劳斯·韦伯(Klaus Weber)在内的艺术家在此留下印记。闽永熙的装置《Luminaire Delirium(Equitable Life or soft machine)》 (2015) 使用由荧光灯照亮的泼洒颜料来制造形式和色彩上的反差,其灵感来自于南加州地区人造光饱和的环境。


珍妮弗·穆恩的作品 《你将爱我吗:学会爱自己,这是最伟大的爱》 (Will You Still Love Me: Learning to Love Yourself, It Is The Greatest Love Of All ,2015)由玻璃橱中一系列实时推送艺术家日程的电视屏幕组成,日程镶嵌在关于爱的引语之间。标语“学会爱自己,这是最伟大的爱”醒目地装点作为陪衬的玻璃橱,赫然在列的还有文本,图像和引用哲学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所描绘的全景监狱的摄影——一个允许看守人监视其中居民的建筑结构,而居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注视。

展览现场:闽永熙,《Luminaire Delirium(Equitable Life or soft machine)》,2015。恒信玻璃橱,恒信大楼。洛杉矶(2015年10月3日至11月21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2017年,“恒信玻璃橱”已经将其项目扩展到洛杉矶郡不同地点的机构。通过改写他们在恒信大楼大堂摸索出的独特途径,他们发展出一套试验性的规程,目的是实现基于调研和构建关系并且围绕选定地点开展的公共艺术项目。他们首先在加州蒙特利公园市(City of Monterey Park)测试这种途径,在长达两年时间里,他们试图把生活于纽约的艺术家王旭的作品安置在一个当地备受喜爱的喷泉中。在与蒙特利公园市市政厅的对峙中,恒信玻璃橱最终撤回提案,随后,他们在Vincent Price艺术博物馆策划了“四季花园”(Garden of Seasons,展期:2018年12月8日至2019年3月9日),该展览由一个名为“雅典娜”(2018)的纪念性具象雕塑和一个双频影像《四季花园》 (2018)构成。二者与王旭创造雕像的过程,以及由恒信玻璃橱发起不同修辞行为串联,进而形成诗意的反差。其结果是一个细腻的、具有挑衅意味的矛盾反思,即实物与虚构之间关系,无论大小,被用来激活其本身。


2019年下半年,知名艺术家弗洛里安·赫克(Florian Hecker)将位于好莱坞山由鲁道夫·辛德勒(Rudolph Schindler)设计的 Fitzpatrick-Leland 别墅中呈现由计算机生成的音频作品,其概念来自利奥塔关于非物质的论述。


在与Ocula的对谈中,恒信玻璃橱的创始人Ellie Lee(以下简称EL)和康诺利(以下简称MC)讨论了场域特定性,展览生产的扩展形式以及委托型公共艺术的微妙之处。

恒信大楼,洛杉矶。2014。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恒信玻璃橱起源于洛杉矶韩国城恒信大楼中的两个玻璃橱。这个想法是如何成形?


EL:我的父亲是一位律师,自我小时候,他就在恒信大楼有一间办公室。因此,当父亲周末工作时,我花了不少时间在大楼乱跑,以及高中时期,在楼里写“作业”并且在楼顶晒日光浴。当我从南加州大学拿到艺术学位后,我随即开始以设计顾问的身份为父亲工作,帮他处理关于联邦版权案子,其中主要涉及的是纺织产业客户使用的纺织品设计。我总是隐约地意识到玻璃橱的存在——位于大堂,它们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设计元素——但是直到在大楼里工作时,我才留意到这两个醒目的玻璃橱柜里没有任何物件。


MC:经过调查后,我们认为玻璃橱并不是大楼的原有设计。恒信大楼由知名洛杉矶建筑事务所威顿·贝克以及合伙人设计并于1969年完工。实际上,大堂目前的基调在1990年代早期确立,但由于当时拆除石棉的工程,整栋楼的内部大致被损毁。至今,我们仍不了解是谁决定安装这些玻璃橱,但我们追踪到几位当年的租户,根据他们的说法,大楼管理部门从未打算利用玻璃橱展示任何东西。这强调了一个在我们实践中反复遭遇到的主题,特别是在公共或者半公共空间中。对艺术的态度往往满足了对艺术的需求,或是对艺术的感知需求。

展览现场:珍妮弗·穆恩, 《你将爱我吗:学会爱自己,这是最伟大的爱》 ,恒信玻璃橱,恒信大楼。洛杉矶(2015年10月3日至11月21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EL:2014年,我们向恒信大楼管理部门请求授权来使用这些玻璃橱展示艺术作品。他们很好商量,附带着一些条款,2014年至2016年内我们得以在玻璃橱内组织了6个展览。从一开始,我们就认为与大楼代表谈判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与合作艺术家以及已有租户和访客之间的对话——这也是我们总体项目的构成部分。


MC:是的,官僚,艺术家和租户——每个群体都需要我们以不同方法途径来思考和表达何为艺术,艺术能够做什么以及应该做什么。面对不同的人群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去讨论某个观点或艺术品,并同时保持绝对真诚是可能的,意识到这点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EL:再加上,通过踏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展览情境——其中展览组织者,艺术家和观者对展示艺术的空间存在某种共识——我们亦在逐步厘清关于艺术作为一种沟通模式这个基本问题。

展览现场:克劳斯·韦伯, 《Equilibre Trunk》, 恒信玻璃橱,恒信大楼。洛杉矶(2015年10月3日至11月21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你们一直打算将项目延伸到恒信大楼以外,洛杉矶郡周边社区特定场域的委托项目吗?


EL:当与大堂的租约到期时,我们已经摸索出一种新颖、高效并且体现我们对艺术最深切关注的工作模式。


MC:我们并不想就此收手。恒信玻璃橱反映出我们的长处,以及如Ellie所说,它反映出我们的关注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发展能力的机会。为此,我们倾注大量的心力来思考如何将在(恒信)大楼实践中的成形方法论推广到洛杉矶郡的其他地方。我们自问:一直以来我们在做什么?答案是:我们通过与立场模糊的官僚体系的对话,力求在独特的环境中实现高层次艺术家的项目,与此同时我们的实践刻意面向“艺术界”之外的受众。


EL:同时,我们认为我们所做的属于“公共艺术”的范畴。


MC:是的。“公共艺术” —— 这个不存在固有定义的术语描绘了一组非特定的物品和情境。随着我们思考的深入,我们开始看到许多公共艺术实际上并不是好的艺术。对我们而言,好的艺术不但表达了人类潜能之巨,或者/并且表达出卡在某个特定时空主体的怪异之处。我们所观察到的许多公共艺术作品清晰地反映出围绕其实施的种种结构性限制。

展览现场:李·穆里坎(Lee Mullican),《Shatter Special》,恒信玻璃橱,恒信大楼,洛杉矶(2015年10月3日至11月21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EL:我们所认为成功的艺术作品通常是某种独一视野的产物,这不是说它们必须出自个人之手。据我们所了解,大部分到达市政地盘的艺术是妥协和让步的产物。我们相信我们从恒信大楼实践中发展出的模式——向“管理部门”呈现全盘观念化和充分资助的观点来获得授权——能够解决这个困境。


是这种想法促使你在蒙特利公园市启动王旭的项目吗?


MC:是的。蒙特利公园市项目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使用这种非常规途径来实现市政艺术作品。2016年,正值我们收尾恒信大楼的策展项目。我们驱车前往蒙特利公园市,一座位于洛杉矶郡以东圣盖博谷的城市,偶然驶入遗产瀑布公园(Heritage Falls Park),这是一座水草丰美的小山坡,它被一座秀美的喷泉一分为二,喷泉的出水口是一壁龛,其中安置着一尊大理石雕像。因此,我们决定将这个公园视为下一个项目的所在地。


正如恒信大楼的案例,第一步是了解该地点的历史。我们花了数月时间调查,得知这个公园原本是为一个只准白人居住的房地产项目所预留的点睛之笔,该项目因为大萧条而流产。原本放置在壁龛中的是一尊古典风格的大理石雕塑,它由开发商树立,大概是为了纪念其希腊渊源。这尊雕塑被统称为“雅典娜”,档案图片显示了一个匿名女像举着一尊希腊古瓮。这意味着这尊雕像并不承载任何与雅典娜女神相关的意指。“雅典娜”在开发规划取消不久后便神秘地消失了,直至2005年,蒙特利公园市历史协会在原地树立了一座同样被称为“雅典娜”的替代品。实际上,这尊雕塑刻画的是芙罗拉,一位次要的罗马女神的大理石像,它由中国制造并进口。

展览现场:王旭,《四季花园》, 2018。双频影像,音频,彩色。静帧截屏。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EL:我们邀请王旭就遗产瀑布公园的公共艺术提案进行合作。王旭曾参与一个关于中国雕塑产业商业化的持续性项目,其中他以周全而复杂的情绪处理该主题。因此,他似乎是这个项目的天然合伙人,我们认为他的独到视角能凸显遗产瀑布公园令人着迷的层叠历史。


MC:以及蒙特利公园市本身。


EL:是的,关于蒙特利公园市本身,它常被称为“(全美)第一座市郊中国城”并且有一段非凡而又争议不断的多元历史。在与王旭合作提案告一段落后,我们在一次公众会议中与该城市的公园和文娱委员会接触。其中一位委员对我们的项目抱有很大的热情,并提到如果我们能够得到社区对此项目的广泛支持,委员会将建议市议会对项目进行审议或提出建议。那位委员同时将他在在蒙特利公园市的人脉介绍给我们。


MC:包括他的牧师,一位本地学校的教师,一些其他的本地官员等等。


EL:我们就该项目和这些人聊天,然后这些人又把我们介绍给他们的朋友和人脉。


MC:我们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与当地居民会面。

蒙特利公园市市政会议,2017年4月19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EL:有了显而易见的社群支持,我们向公园和文娱委员会提交了修正方案,方案决议被一致通过,随后我们被邀请到市政厅展示成果。不幸的是,一批具有影响力并保守的老年选民聚集起来反对我们的项目,理由是我们不是当地居民,因此我们无权评论他们城市及其历史等等。市政厅试图让我们把项目安置到另一个争议性弱的地点。最终,由于项目本身的场域特定性,我们撤回了方案。令人失望的是,我们不得不放弃原有对遗产瀑布公园的干涉,但值得欣慰的是,我们开启了一个总计三个半小时电台直播的公众辩论,其中涉及代议制,权力以及公共艺术的意义。


MC:对我们而言,这个项目能被主流媒体而不是《艺术论坛》报道即是成功。那场辩论登上了《洛杉矶时报》的头条,有天早晨我不得不在凌晨5点起床接受电台访问,马特·德拉吉(Matt Drudge,译注:美国著名政治评论员)专门为此发推。当我们短暂地被吸入“新闻”领域,这个项目变得更加真实——甚至当我们反复斟酌的信息以及项目意图的微妙差别在某种程度上被蹂躏。这是我们所好奇的:当这些特定的艺术对话在经受压力测试时会怎样?当一件作品所陈述的意义消解后,剩下的是什么?我们的语言确实在为我们服务吗?


EL:2018年末,我们在蒙特利公园市的Vincent Price艺术博物馆制造了一个名为“四季花园”的展览,同样由王旭操刀,该展览反映并总结了上述过程。

展览现场:王旭, 《四季花园》,Vincent Price艺术博物馆(2018年12月8日至2019年3月9日)。图片提供:恒信玻璃橱。


蒙特利公园市项目如何引导了你与弗洛里安·赫克(Florian Hecker)合作展览?


MC:它们是截然不同的。目前,我们另一个项目的早期阶段,与蒙特利公园市项目有紧密的关联,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将向洛杉矶郡的一个小市政当局呈现一个自主提供的方案,它基于长达一年的调研和扩展。对我们而言,这个与弗洛里安·赫克合作项目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始于对弗洛里安·赫克作品的仰慕——我们并没有敲定地点或情境。我们开启了一场确立项目主题的对谈,幸运的是,这个项目需要的空间被我们拿下了。


EL:弗洛里安·赫克正在做一个展览,它将在鲁道夫·辛德勒设计的Fitzpatrick-Leland别墅展出,这栋位于好莱坞山的房子归MAK Center for Art and Architecture所有。它基于利奥塔关于“非物质”(les immatériaux)的观念,2003年,赫克在洛杉矶盖蒂中心做研究时,首次接触到这个概念。利奥塔在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任教时发展出这个理论,在一个关键文本中,他以南加州景观和建筑为例来阐释他的理论。

弗洛里安·赫克,《Job 0132:Fitzpatrick House(Los Angeles, Calif.)》,2019。处理摄影,数码图像。版权所有:弗洛里安·赫克。原摄影版权:J. 保罗·盖帝基金会所有,盖蒂中心,洛杉矶。


MC:基本上,我们的项目倾向审视那些根深蒂固或过时的思考或谈论艺术的途径。我对那些艺术论述中工具化的理论抱有很大疑虑—— 我认为这些理论常常被用作严谨学术内容的替身或者某种示意,像空玻璃橱。这种对理论漫不经心的运用有损学界内真正的思考。另一方面,我一直欣赏赫克在其作品中运用理论的方式。因此,这个项目似乎是一个进一步审视艺术和学术界关系的好机会。


EL:我们将会举办一系列哲学家之间的对谈,他们将在时间上和主题上契合赫克的展览。其中的立意不在于让哲学家们来解释艺术作品,也不是运用作品来阐述哲学概念。我们想把这些各异的人群聚集在同一个房间里,鼓励他们用人话谈论他们觉得当下究竟在发生什么。


MC:我们认为文化是这样起作用的。


翻译:何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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