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人类学对艺术学科重要?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110   最后更新:2020/02/12 11:46:03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20-02-12 11:46:03

来源:选择Choices  林开世


原文标题:做一个会迟疑的聆听者

此文是给2019年台大人类系毕业生


2019年人类学系的毕业班同学在过去的四年,经过许多风波,克服许多纷扰,也跟着我们系一起度过三段悲伤的时刻,终于也来到了送走你们的日子。目睹你们的挣扎与成长,看过你们的欢笑与泪水,从仿徨到坚毅,从愤怒到理解,瘦了一圈、脱了一层,但你们的眼神比起从前更为深邃,你们的笑容比起以前更为内敛,让我这个陪伴过你们的老家伙,面对这场离别感觉格外的珍重。


2018年我给毕业生的致词是有关人类学的用处,做了很大的宣称、很高的期许,回头再读那段文字,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其实,不像许多冠冕堂皇的学科,人类学是一门很谦逊的学门。我们吐槽庞大理论,解构中层理论,取笑装模作样的量化研究,鄙夷常识性的实证主义。但来到了经验现场,面对实实在在的生命时,我们却往往是个胆怯的学徒,强迫自己从无知出发。在面对差异的时候,不预先假定我们已经知道对错或美丑,而是先试着揣摩别人的语言与行动,来感受别人所经历到的世界。


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很多念过几本人类学著作的人,以为这不过就是所谓的“文化相对主义”或者田野工作的方法与技术,就是一种特殊的态度与伦理的养成。但我想要提醒大家的是这些说法也许都对,但也往往不仅仅是如此。我们的确要求人类学学生应当对还没有理解的东西不做价值判断,尊重与我们社会的道德标准不符的文化,但是没有人要我们停留在这个相对性的位置。我们的前辈用文化相对主义来对抗种族主义与西方中心主义,他们坚持那些看来简单与“野蛮”的文化也与复杂的工业文明具有同等的价值,这个立场明显的就是具有清楚的伦理判断,他们用怀疑、搁置自己文化的价值为出发点,希望能一方面让出更多的空间给别人的世界,另一方面挑战任何人类普同性的宣称


许多人以为这样的立场就是一种怀疑论或者虚无论,但是事实上是我们连这样的立场我们都不敢站也不会站,我们顶多採取的就是Clifford Geertz说的“反-反相对主义”(anti-anti-relativism)。既不会接受有所谓的普遍标准,但也不会接受所谓的毫无标准。而在这两个立场之间,有情绪、情感、习惯、魔术、巫术、意象、感官、寂静、无奈......等等,还有每天的日常生活。它们有时需要当事者清楚的表达或捍卫原则,但更多时候,随著不同社会脉络的需求而来的对、错、真、假,就只是需要人们去承认与应对,共处与摆置


换句话说,人们的确有些时候需要做原则性的道德抉择,但大部分时间就是活在複杂的关係网络中做各种细微的伦理斟酌,更有许多无法被清楚言说、表达与确认的情境,难以被分类与评断。人类学的训练只是希望你能挪开出自以为是的各种框框,让不在框框内的生活步调与细节也有机会能被看见、被感受。另一方面来说,在学校,我们也的确要同学至少透过田野实习去体验一点做密集参与式的田野工作的感觉,我们也好像把田野工作当成是我们蒐集资料的方法。但是其实对人类学来说,田野工作不只是研究方法。我们也许带著特定的问题到一个地点去作调查,但是不像大多数的社会科学方法,我们很少会先设计好问卷或社会调查格式然后透过访谈来取得是非或填空的答案。对我们来说,预先设定我们已经知道答案有多少可能,只是去确认不同的人会选择落在统计的哪一端的答案,是无法令人接受的知识傲慢,也是扭曲与製造驯化的“访谈者”的治理技术。透过制式的、诱导式的问题,不断的骚扰、持续的训练一般人勾选已经预先被设定好的答案,让毫无想像力的调查数字得以转化为管理方便的民调、意见、统计与资料库。透过被调查,群众以为他的意见可以算数、可以当家作主,却同时也被收编到各种安全的意见管道,成为无可奈何的选民或消费者。  


人类学的田野工作不是去肯定我们的意见或理论,而是去参与、学习别人的能力、技术、概念与知识。我们透过观察、请教与亲身体验别人的生活,让自己与别人共同成长与延伸。这个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有它存在的价值,不需要仰赖民族志书写来合法化它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说,民族志只是人类学家在田野中成长的副产品。我们透过阅读民族志,来训练自己如何去做田野?要注意什么?不是倒过来。但归根究柢,你就是要学习一套去观察、体验与教育自己的成长方式


突破自己既有的框框来学习与成长是田野工作的目的,也是人类学对我们的挑战,这个挑战超越民族志与非民族志,也把人类学的知识取得与一般人的学习界限模糊。就这点来说,人类学其实就是一种无止境的学习。



原文标题:读人类学有什么用

此文是给2018年台大人类系毕业生


许多同学在面临毕业的关卡,时常迷惘跑来问我,念了四年的人类学到底能干什么? 人类学有什么用? 虽然我暗地裡想骂他说,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太迟了?但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人类学能干什么?因为你的问题,隐含了你的答案。如果你不清楚你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如果你问的问题是有关人类学对你未来的工作是否直接有用? 我的感觉是除非你就是要从事学术工作;或者非常幸运,学的技术直接就能派上用场;或者你参加了产学合作班,毕业直接上班,否则应该就是没有。但不要失望,这不是人类学独特的问题,几乎在大学裡所有正常的学科,从数学、物理、生化、农经、文学、历史、机械到公卫,专门科目所学的与你职场所要做的事,往往没有清楚的相关,甚至根本派不上用场。


许多中、小型工厂与企业需要的专业知识,其实高中教科书或大一的课本就足以应付,你要去的编辑出版社或报社,大都不需要雇人对社会现象做阶级分析或跨文化比较。大学学科的训练只是储备你到达职场、工厂、企业后,处理问题的潜在能力。至于你真的会碰到什么样的企划案,什么样的实际困难,什么样的工作环境,常常与你在所学是无关的。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可能没有,但是也不要太失望,别人所学也差不多是没有。


如果你问的问题是人类学这个学位的市场价值,那我也可以直接回答说,可能不高,它只会在特定的领域与专业圈(如:需要处理不同文化沟通的跨国公司,或者强调使用者经验的企业)才会受到重视,才会被欣赏与理解。社会上大多数的老板可能都不太知道人类学在学什么,也不清楚要如何看待这个学科的毕业生。所以人类学的市场价值,很大的部分是决定于,你要如何宣称、如何看待你自己,在这个学科的价值不清的情况下,你自我议价的空间就很大,你越能够清楚的肯定你自己的所学,你就越有机会创造比较多的可能。  


但是我今天想要讲的“有用”都不是上面那两个意义下的“用”,而是一种知识实践层次的“用”,一种对人类学知识的欣赏与期许。人类学系的老师常常逼迫你们念很多很奇怪、很遥远的民族志,以及分析更多难以理解的习俗与仪式。这些故事与人物,对很多人来说,就是蒐集奇风异俗,或者好一点是所谓“多元文化”的展现。有人也许会质疑,在当前这种网路无远弗届,他者咫尺天涯的世界,文化的差异还有什么值得特地理解的吗?当你可以在Body Shop购买亚马逊印地安人的荳蔻油与手环,可以在国家地理频道观看苏门答腊原住民的葬礼,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被我们所接近、观赏与消费?还有什么文化不能被全球化所连结与整合?


文化差异除了是商品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是有的,人类学家的任务一直是不断在不同的人群的社会实践中,发掘不可抹灭的差异,难以压制的抗拒,不可思议的创意,以及无法理喻的荒谬。这些令人惊讶的行动与思维,持续挑战我们视为当然的秩序与界限,让我们无法安稳的静止与满意,推挤我们往前往后、上上下下的多看一眼,多听一点。  


这些差异,有时并不是那麽异国情调,例如:远在希玛拉雅山颠尼泊尔的雪巴嚮导队,或非洲坦尚尼亚西部市场中,抱著三个孩子交易的母亲;它们可能就发生在你的身边,像你们家巷口那位水电师傅开设的济公坛,或者那位一板一眼的台电退休工程师,早上在公园开办的气功团体。但是共通性就是,人类学不断地在探索、理解人们如何生产出特殊意义的现象与不同的价值观念。这种好奇与同理心的培养,想要塑造的就是一种特殊的习性,一种让你迟疑一下,停下来反思的习性。跨文化的训练与思维会给你带来一种犹豫,让你意识到眼前所有做事的方式,都不可能只是当然的、理性的、正确的;而是文化的、习惯的、自我合理的。别人做事的方式就是不一样,吃西瓜的方式就是有一百种。


每个社会文化,都有人们设计、建造出来的各种制度、技术、商品,他们会宣称这些文化产品都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或道理而存在,像国家是为了捍卫国土、保家卫民;公司是为其股东营造利益;餐厅是为了提供餐点服务;汽车是为了传送人与物;三号齿轮是为了让自行车的链条转动。 然而,每一个国家都用不同的谎言在欺骗他的人民;公司分配利润给股东的比例会因为文化如何看待贪婪,而有所不同;餐厅从来不是只是吃饭的地方;汽车最重要的功用早就不是交通工具;Amish人骑没有齿轮与鍊条的二轮车,称作scooter。


但念人类学并不只是要我们面对常规的做事方法,产生迟疑与反思,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开始去想像其他的可能性。然而,其他的可能性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们至少可以拥有三种思考方向的优势:  


第一个层次,简单的说,就是不会把既存的制度与传统当成是不可变动、不可挑战,而是应当随著不同时空变化的需求而改变,这种能力就是让优秀的干部与一般人区分开来的特质。人类学式的田野训练与同理心,往往会让我们更敏感于什麽是更有效、更贴近使用者、当事者的做法;而跨文化与不同尺度的比较,让我们更有想像力去随著环境的变动而调适。因此,我们往往能更清楚辨认出问题所在,并勇敢地提出对策。  


第二个层次,比较具理想性,牵涉到价值观,却是人类学特别可以提供丰富的思考养分的地方。除了前面提到的有效、有用的标准以外,我们应该要能进一步问,什么构成更加符合社群福祉,更加环境友善,更加具有生命尊严的方式? 这裡牵涉到的是领导者的视野,是我们对我们所在的世界的责任,也是人类学继续在提问与反思的议题。别的学科不是没有在问或反思,而是人类学家透过对差异的专注与敏感,一再不识相的去激进的想像其他可能,造就我们一种深具伦理的实践观,既关注行动中的个人意义,也不怕去要求更激进的改变

第三个层次,是一个更为抽象的思考形式,我甚至不确定应当说这是一种思考方式还是生存的状态。人类学把人作为一种存在体,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面对,这样的前提暗藏了一个不可能担负得起的期待:在面对无可逃避的死亡之前提下,如何追寻一种普遍的、超越的可能性。我不是在谈心理学意义上的焦虑徬徨,或者意义与意志的归宿在哪裡?而是,剥开所有文化的修饰与修辞之后,我们可能面临的是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无从逃避的焦虑。我们透过文化、活动、理想、规范、消费、竞争、衝突、情义等等来延迟、遮掩、逃脱这种焦虑,甚至否认它曾经存在。但归根究柢,你会察觉它还是就在身后的某个角落。


我为什麽要谈这种完全无用,完全抽象的东西? 因为人类学透过极端的同与异,持续地在准备我们去感知这个焦虑的存在。也许你觉得这种焦虑是无病呻吟,或者庸人自扰,但是我只能提醒你,这种焦虑往往能够让你做出一些具有美感的东西,一些无法被功利所侵蚀的东西,一些连文化都要低头的东西。  


换句话说,人类学的最后一个用处就是“无用之用”。它就是一种,让你有机会超过你当下存在的可能。  


无论你觉得人类学是不是真的有用,希望你带著人类学的知识离开校园,继续的开创它的可能。它没有任何保证,也没有一定的价值。它对你会有什么用,就决定于你打算把它放在你身上的哪里! 恭喜你们毕业! 祝福你们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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