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炬星:想要一座美术馆,为将来社会准备一个现场
发起人:天花板  回复数:0   浏览数:251   最后更新:2020/01/13 11:53:25 by 天花板
[楼主] 天花板 2020-01-13 11:53:25

来源:Hi艺术  何炬星


冬天的夜太长了。坐望窗外,心绪跟天色一样混沌。许多触碰的问题刚露头便赶紧掩盖住怕添加寒意。香江不是江,是海之岛,过去一水之隔是向往,如今一水之隔是失望。

想要有一个美术馆,这个向往我许多年前开始萌芽于心。如今身边忽然有了许多美术馆,馆馆相映,趣成时代,像城市的街景,又像穿漂亮衣服的女人,亦或是春风吹过、土地披上五颜六色。我遐想,如此古老的土地突然那么艳丽,它会不会觉得撞到了一个假时代呢?而我依然在向往里等待,也许在等下一个春天,也许在等另一个冬天。要不就明年冬天吧!

星美术馆Start Museum设计效果图, AJN工作室提供


我曾经在武汉的一次会议上谈到过:中国建一个当代美术馆恰如置设一个鱼缸。看上去有水,但只能养观赏的鱼。对于当代艺术及其真实的表达和研究,我们没有大海……我的这个结论一说出,立刻就伤到了很多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美术馆产生于西方的逻辑,不是要排除的原因。西方体系经历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解决了人在秩序中的位置问题。“人”才是产生人类所有问题这个“大海”的第一滴水。而构成我们这个古老体系的第一滴水过去叫“百姓”现在叫“人民”。这两个词都是一个政治概念,其实质是让人存在于一个概念里,把“人”掩没其中。这与当代艺术的思想立场和当代艺术家的世界观格格不入。

耿建翌 《理发3号 -1985年夏季的又一光头》 178×149cm 布面油画 1985

何炬星私人收藏

邱志杰《纹身》系列 照片 1994

何炬星私人收藏


所谓当代艺术,实质上是当代艺术家在思想立场和世界观上的总体构成,是人类产生政治之后的必然产物。没有人类政治就不会有当代艺术。当代艺术贯穿于整个人类艺术史,只是一直被掩盖在强大政治之下,始终不得真相,直到人类完成启蒙运动之后才开始逐步凸显。实际上,人类漫长的艺术史一直在旗帜鲜明地表达政治权势之下的人类后果,在艺术名义下揭示人类真实的意义。

舒群 《加减乘除等于零》 130×114cm×6 布面油画 1990
何炬星私人收藏

宋冬 《印水》 西藏拉萨河中行为36张  1996
何炬星私人收藏

当代艺术家有自己的信念。他们的眼睛、思考、感觉是人类政治的旁观者及其对视立场。是艺术家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自己的天赋责任和承担,自己的行为标识和旗帜,自己的武装及锋芒……其责任在于以艺术的方法观照人、观照人的自由坚守、提示人的存在、与一切企图否定人的存在和那只伤害之手产生对视的立场。艺术家手无寸铁,而其对视的威胁或许正是人类性格仅剩的自卫。

王功新 《布鲁克林的天空》 影像装置  1995
何炬星私人收藏

王广义 《红色理性:偶像的修正》 120×175cm 布面油画 1987
何炬星私人收藏

自卫于这样信念的当代艺术家,其锐利的眼耳鼻舌体味,解脱于既往的真实与真理,解脱于既往的文本与论著,解脱于生与死的哲学,解脱于权威与法度,解脱于美与丑的分野、解脱于恶与善的审判,是死亡而求生的直觉,是人自身的觉悟,是人必争的争辩,是人必达的表达,是人必见的心灵,是人注定的爱与美好……是踏破一切企图束缚艺术思想和创作的边界。

边界,当代艺术家创作的边界在哪里?人类社会的历史早已是不断累加自身边界的历史,约定俗成的道德铁笼与锋芒毕露的政治红线,哪个不是为禁锢人自己而存在的呢?这些东西假如是一个普通的社会认知里必不可少的话,那么对于艺术家可否给予一种天赋的宽容,让其以一个独特的视角,在艺术表达上畅所欲言,鼓励其挑战既往的约束,包括政治、道德、宗教、规则以及秩序和认知。以其捍卫人性本质的艺术直言给予人类警示,这何尝不是人类文明之幸呢?但今天的现实是,种种历史叠加的观念和道德,与体制共同构建的森林,早已使当代艺术禁足雷池,他们所能犯浑出格的限度已经极其有限。在这样的限制下,当代艺术家正从其基因中渐渐失掉自己的本性。

杨诘苍 《千层墨 - 指印 系列》 245×233cm×3 宣纸、墨、纱布 1994
何炬星私人收藏

喻红 《艳阳天》 164.5×133cm 布面油画 1993
何炬星私人收藏

也许,当代艺术家只有在社会破碎、灾难深重的时刻才被确信意义深远。就像二战后的西方。当时,社会知识分子对正常的治理角色——包括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甚至哲学家……普遍失望之时,当代艺术竟获得了无限宽阔的机会,艺术出其不意地扮演了抚平社会伤痕、融合人类分歧的角色,像是一贴良方医治或舒缓了人类的悲剧,由此也出现了西方战后史上许多彰显史典的艺术运动和伟大传奇。这是人类善待当代艺术的最公平时刻。

中国当代艺术也曾遭遇过这样的历史契机,也正是这样的契机开启了中国艺术的波澜壮阔:比如,20世纪六七十年代,整个国家的艺术体现为“红光亮”的特征,而以先锋知识分子的立场和觉醒的当代艺术家,悄悄开始画自己想要的颜色,画自己想要的景象和人,表达自己眼中的人间景观——历史中的“无名画会”“星星画会”等自发艺术组织,正是中国当代艺术家身处恐惧之下的本能觉醒。

张培力 《水—辞海标准板》单视频录像  9’35” 1991
何炬星私人收藏

Alighiero Boetti 《I Sei Sensi》 100×70cm×11 Ballpancil on paperboard 1974-1975
何炬星私人收藏

再比如:20世纪80年代,获得民主自由平等和法制信念的知识分子和青年阶层,率先仿照启蒙运动的历史典范,开始寻找中国人自己的觉醒和前途。而当代艺术家们作为先锋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迅速找到了自己的艺术立场和表达载体,史称“八五美术运动”。这场艺术运动虽然在它将要冲破权力控制和利益局限之际被残忍压制,但当代艺术作为历史性的时代潮流和人间呼唤已经深深浸入了社会肌体。

Anselm Kiefer 《Nebelland hab ich gesehen, Nebelherz hab ich gegessen fur Ingeborg Bachman》600×800cm Acrylic, Shellac and Lead on Canvas 1997

何炬星私人收藏

Gordon Matta-Clark 《Bingo》  40×60cm×4 B&W and colored Photograph 1974

何炬星私人收藏


又比如,1990年代前夕,中国当代艺术家进入了新的表达阶段。倦缩进空气里的惶恐情绪,使一部分年轻艺术家在生命将要窒息之前找到排泄的机会:玩世不恭、泼皮表情、身边人的精神现实等等艺术作品呼之欲出,艺术在这里的对视和对白是以无视和无言表现出来的,看似玩劣的视觉实则锃亮尖利……这就是我们如今所称的“后八九艺术”。这一独特的艺术景观,检阅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真正实力,是中国当代艺术新起点。

Marina Abramovic 《Rest Energy》 16mm film transferred to DVD,4'05''  ,1980
何炬星私人收藏

Michelangelo Pistoletto 《Lei e Lui-Mania e Michelangelo》 230x120cm Painted tissue paper polished stainless steel 1968
何炬星私人收藏

随着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中国改革与政治被迫走上多元对立共进共生的时代。中国当代艺术家在这样一个奇怪的社会里附体,应对更趋成熟和开阔。艺术家们运用的语言五花八门,针对的也五花八门:犀利藏之于敏锐,敏锐藏之于鞭鞑,鞭鞑隐之于形式,形式隐之于五颜六色……即使遭遇各种张牙舞爪的恐吓,也反而能让艺术家寻找到规避的空隙和侧击的时机,各种束缚和限制早已形于其表,昭昭于光天化日。这使得中国当代艺术遇见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而正是这个机遇使得中国当代艺术成为这个时代最值得骄傲的文化气象。

当代艺术及其创作的发生,呼唤自己的思想理论研究和史典创建平台,中国当代美术馆便应运而生。

Tracey Emin 《Every Part of Me's Bleeding》 67×187.5cm Blue Neon tubes 1999
何炬星私人收藏

2009年,我在启动筹建北京民生美术馆之前,已经完成了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的创建。我当时曾经跟团队讲到:要建一个怎样的美术馆呢?也许我们在为将来的社会准备一个现场……当时团队里晓彦、李峰、小力、邵波、刁宣、旭君、杨勇、黄予、佩琦、雪芒等等听了都心潮澎拜。我想要的美术馆,是一个可以正名艺术家天赋权利的江湖,一个归附艺术家灵魂的地方,一个真实的人间,一个自由感受本质的现场,一个确真无疑的心灵,一个暴露丑陋的剧本,一个窥见真相的窗口,一个解剖生死、寄托别离的驿站,一个颠覆真理、质疑存在的疆界……一个无尚之上的美术馆,等于迎来一个无尚之上的国家、社会、时代、人群和这一切为之存在的人自己!

然而,弹指一挥间,时光已过十年余。开启这样一个美术馆之想,心里必定很苦。一个美术馆之重,它肩负的是一个时代,而一个美术馆理想之轻,又如风般飘进空气,呼唤或成永远的遥远。

记之于2019年岁末,并祝福这个时代和同此向往的朋友们!

2019年12月28日夜

何炬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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