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 × 段少锋 × 徐旷之:花家地是一种乡愁、一块飞地,还是一个缩影?
发起人:wangxiaoer97  回复数:0   浏览数:506   最后更新:2019/12/25 11:31:00 by wangxiaoer97
[楼主] wangxiaoer97 2019-12-25 11:31:00

来源:空白艺论KONGBAI  三个过客


罗森是我的学弟,段少锋是我的师兄,作为美院的毕业生,我们都曾经生活在花家地。罗森自费出版的这本《花家地2014-2017》,不仅在城市空间的维度下对花家地的“蔓生长”历史进行了回溯与反思,书中的那些图片也承载了我们“一代人”的花家地记忆与情怀。花家地究竟代表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家地在我们的人生轨迹里留下了什么。


(徐旷之)


1、
徐:今天就随便聊聊吧,也没什么目的性,聊到哪儿算哪儿。说到花家地,我们都在这里生活过,尤其是老段,有一段时间有很强烈的花家地情怀,也出过一本关于花家地的书,叫《我们的花家地》。

段:我现在发现我住在哪儿就会对哪儿感兴趣,我总会对自己周围熟悉的环境感兴趣,这一点像是一个老农民对于村庄的态度。我和罗森关注的不太一样,我比较像“文艺青年”,比如民谣歌手,动不动就扯个地名,比如《安河桥北》、《地安门》。我的关注点,主要还是人和事,这些算是一些情绪上的东西,主要是因为上学和毕业前后基本上都在花家地晃荡着,很多朋友都聚在这里,或者在附近晃,相当于有一个稳定的社交圈子,比如谁谁谁住在北里,谁谁谁住在方舟苑,大家都没结婚,偶尔还能凑个局,但是现在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有女朋友的有女朋友,约不出来了。再比如那些店员,卖烟的大爷,每天下楼打个招呼,它是一种稳定、实在的人际关系,有人情味儿。现在在北京,哪里会有一个稳定的社交圈子?花家地的稳定的人际关系有点像是一个村庄,理发的,卖烟的,卖冷面的那时候是一拨人,所以一来二去都熟悉了。所以,花家地对我来讲类似于老家一样的乡愁。


花家地的空间意义对我来讲其实是一个时间段,就是一段容易陷入感情用事或者情绪化的时期。我现在回看过去自然可以这么轻松,可能心劲过去了,变成了一个看上去有点稳重的人甚至于我都讨厌自己的稳重,我还是怀念那个喃喃自语,心存紧张和不安的花家地时期。
徐旷之总说我很自恋,我觉得那个阶段有点顾影自怜和孤芳自赏的意味,其实还是很自恋的,这种自恋背后又是一种不确定感和不安全感,所以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文字,后来就是《我们的花家地》那本书,至于里面说什么了我着实不想去惦记了也忘记了,这种忘记好像是刻意的,就是不想回去看了,有时候脑子里会一闪而过那段时光,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了。

罗森的这本《花家地2014-2017》和我的不一样,有比较强的问题意识,应该算是一种研究。我记得在这本之前还有一本册子,叫《一个回溯性宣言》对吧。
罗:我们最开始决定做花家地的调研项目,主要是因为当时有杂志社的社团背景,有一个团体,大家一起想在课余的闲暇时间里做一些和平时学校里的课题不一样的东西,忽然发现花家地这个小区很有趣,而且它就在我们身边,差不多是在2014年底最早由我们2013级的一帮人开始在花家地里面各种拍照片。其实,当时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正事去做,就像平时我们下课的时候会顺便去小区里吃个饭,遛个弯,慢慢地,我们从中了解到背后的许多故事。后来我们有打算把这个项目做成一个具有实践指导意义的东西(这可能是老段认为我们学建筑学生不止步于关注文艺青年的地方),譬如对于未来北京“非门禁社区”建设方面的探讨(重点探索像花家地里面的这种社区关系和社会潜能),当时甚至还颇有情怀地去申请了大院的创业基金项目,每个人都觉得这事儿整的挺牛逼的。但这件事刚有起色没多久,2017年的一个寒假过后,因为北京市在严打违章建筑的问题,花家地里面那些最为奇特的建筑景观几乎完全被整治和清除掉了。这件事对当时的我们打击很大,这个项目也因此在我们这里遇到了停顿(以及美院学生的无限拖延),后来是2015、2016级的学弟学妹们后续跟上了这个项目,出了那本叫《一个回溯性宣言》的册子,同时做了一个文献回顾性的展览。

其实我们在14-17年做调查实践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强的问题意识,更多的还是关注现实发生的事情,因为现实本身的状况和你以为的这些漫不经心的变化往往比抽象的理论更具有说服力。而很多问题意识往往是事情结束后,你重新反思,盖棺定论的时候才突显出来。
后来我在《花家地2014-2017》这本书里面,力图向大家呈现两种花家地:一方面是态度比较克制的,主要是通过我们原来拍摄的图片直观地向大家呈现的,同时也是当初我们一见钟情,并在“违建——拆除”的历史过程中,充斥着许多人难言之隐的花家地;而另一方面,则是经过了我个人的对花家地历史的一番重新梳理,基于一种“蔓生长”的社会空间生产方式,向人们投射并可供人们再度想象的花家地,这个花家地是以过去20余年这种在地性的空间协商条件为基础,在地瓜社区的新空间实践中与这一具有社会创新模式的城市更新计划一同创造的。

段:我对地瓜社区不太了解,后来找到了周子书的那本书,最早的毕业设计的那本小厚书看了,之前的朋友圈链接介绍的也不少,我就在旁边却一直没去看过,住在花家地的时候好像还没见过地瓜社区,应该是一个雏形吧。地瓜社区其实和花家地实际在地性不大,我觉得是整个北京城的关系,所以地瓜社区在花家地能做,也能在北京城区其他类似的空间来做,我觉得它是具有普遍性的。

罗:地瓜社区虽不是美院特征下的产物,但它的确是一个成功的案例,至少在建造层面是如此,其实它很好地利用了基础设施更新改造的契机,把政府、市场和社会第三部门的诸多利益诉求很好地整合在了一起。这样的路线是比较积极的,它既弥合了资本的效率与公平之间的矛盾,同时它又超越了政治上意识形态左与右的纠纷。尽管目前它在运营和策略上存在问题,但至少在新空间嵌套新社会关系这一层面迈出了关键的一步,非常具有启发性。


2、
徐:说到“在地性”,老段你怎么看到之前你策划的“花家地双年展”?之后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段:花家地双年展就是一个偶发行为,和卢征远想在单元房项目中做一个事情,我们约定好不做展览,但是还是成了展览,那么要做展览的话就做一个特别的展览,于是就是花家地双年展的样子,整个预算五百块钱,算下来我和老卢一人二百五。花家地双年展其实实现了我们“隐藏”的很多小心思,比如展览的作品隐藏在日常中,比如隐藏的一些调侃的小坏蛋思维,这些现在想想都是很开心的。第二年美院毕业季做了吃瓜,恰好之前我们做主题就是“吃瓜”,后来第二届我们直接想做“第十六届花家地双年展”,算来第十六届花家地双年展应该是2046年,所以我们把一个未来的双年展搬到了现实中,但是很可惜没做出来,各种原因吧,没有合适的社区来做,估计也没人愿意让我们做,所以方案和采访做完就没实现了。

也想过继续做“花双”,但确实没地方。你说,去哪儿做呢?之前是租房子做,当时有人出钱,现在租房子很麻烦,展览结束之后,还有一大堆事儿要“擦屁股”,比如第一届的那个房子,其实之前除了花双也做了很多别的项目,后续打扫刷墙和房东交涉都是问题,我们那时候网线都被人给剪了,估计就是太吵了别人给剪了。另外一方面,对于花家地本身也没有太多情怀了,总觉得现在不像是以前那么好玩了,很多店铺也没了,人随之也走了,人走了,情感自然也就没了,现在小白楼后院都拆了,我之前在里面尝试做个艺术空间,自此之后就关系不大了,我也搬到了其他地方住了。
罗森是本科毕业吧,情怀这种感觉在本科毕业那会儿最强烈,毕业之后我在花家地住了3年。其实,我觉得每个大学旁边都会有一个类似花家地的社区或者城中村,比如我在太原漂泊的一段时间,山西大学旁边的许西村,山西财经大学旁边的北张,理工大的后王村,特别有趣,毕业的学生需要一个缓冲期,留恋是出于一种惯性,待一段时间,然后就慢慢散开了。
徐:我和罗森毕业都离开了这里,而且都去了五道口,现在留下来的毕业生越来越少。
段:这两年为什么毕业生毕业了就走了,因为房租太tm贵了。以前我们还是有这个可能,2013年那会,一个房间也就1000多,我租的大一点,也就2000多,我和老梁、小茅全住在一起,相当于换了一个比较差的宿舍,鸡飞狗跳的。现在估计涨到快6000多了,疯了,想起那个破房子,前后窗户的玻璃当时掉了物业来了不敢装,一个冬天南北通透的冷风吹,真是疯了。

我特别能躁的那段时间都在这里了,在那间破房子里,花家地对于我,算是一种“后青春期”吧。



3、
徐:你的荷尔蒙都发泄在花家地了。对于你来说,花家地相当于老一代的“校尉胡同5号”?
段:没有,那是一个被描绘成风云际会的年代,王府井接纳了各地的艺术青年和拜访的人,我们的时代是扁平的,很多人很优秀但是就是很平庸,没有性格,可能大家太容易向现实妥协了,我后来很多同学都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现在没有大时代,都是小时代。花家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这里年轻过,如果换到五道口可能也一样。
我记得我刚入学的时候,2009年,小白楼二楼还是网吧,一楼广东人民菜,那时候入学第一个月学校没有网,美院的学生天天去小白楼上网,想象一下,小白楼都是通宵上网的美院学生,那是什么场景。那会考前班也特别多,都在周围,而且中医药大学、青年政治学院都还没有迁走,当时花家地的主要群体是年轻人。后来小白楼有了一点雏形,开了一个小画廊,对面的132路,当时叫632路,80米通道杂草丛生,南门还有烧烤摊。仅仅是小白楼这一片区域,就有很多故事,有它自己的历史。
以前金三元的叔叔阿姨给我看过90年代花家地的照片,这里刚刚建成的时候,建得和别墅似的,整整齐齐,规划得特别好,后来花家地因为进入了和考学有关的一切,所以产生了画材店书店什么的,在原来规划的基础上长出了很多枝叶,直到看不到原来的样子,现在整治后又整齐了,但是有点看上去不可爱了。

罗:是的,在这本书的第一章其实有讲到这一部分的变革,原本花家地是一个回迁村民的社区,更早之前叫花椒地。但我觉得花家地不同于一般大学城旁边的社区,它不是一个城中村,不是城乡结合部。这里原本是一个很有规划的小区(南方的城中村基本上是先有村再有城,村民自己盖的楼房比后来城市规划的要早,因为对土地开发顺序的先后原因,北京是没有城中村的这一点我想说明一下)。也就是说,这些楼其实不是居民自己盖的是政府按照一种当时流行的社区模式统一盖的,这导致了它现实的居住状况与小区原本的规划非常不匹配的局面,很多人会把几个户型之间的墙打穿,再分成隔间,后来流动人口多了很多人会住在这里的地下室……这些都是北京的特殊性,其他城市并不是这样的。

徐:虽然花家地不是城中村,但是在书中你也提到一点,叫做“现代性在乡村的投射”,很多原住民虽然住在楼房里,但是依然保留了农村生活的某些习性,比如书中提到的自治菜园。这种现象并非花家地独有,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类似的现象。
罗:是的,种菜其实是完全烙印在我们父母一代人身上的一种身体记忆。好些年前的新闻其实有报道,譬如在美国陪读的中国妈妈们把美国的许多公用绿地也开垦成了菜园。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公共治理的问题,尤其在美国,他们是完全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的,他们的“公”和“私”是完全分开的,公共领域怎么能够随便开垦呢?但是,我在这里强调的不是一种文化差异,而是说当一群新的人住进一个空间的时候,与他们自身形成关联的一些习惯一定会带来一种野蛮生长,或者叫“蔓生长”。人们在处理这些问题的同时,一定会产生新的“对策”,它可能不是“政策”,但一定会有具体的应对措施。创造“对策”的条件就是一种讨价还价,就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空间协商,而它也必然地带来了一种具体的社会关系,有的时候可能是合作,有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对抗,有的时候他们会相互促进一种新事物的产生,也有的时候他们的相互较量能够构筑一种相当有趣的生态和景观。

段:花家地最有意思的就是它的野蛮生长,那些画材店、小卖部、理发店,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小生态。另外一点就是,以前有艺术家群落,泰康空间之前出过一本唐昕编的《花家地》,当时的年轻艺术家邱志杰他们当时都在西里,后来的N12早期也是在这边。潭州为什么能够火起来,据说就是艺术家养起来的,就这一家能吃饭。
北京涌入大量的外来人口其实是在08年之后,08年之前和之后进入的群体不太一样,之前主要是农民工为主,08年之后更多的是知识分子、海归等等,和之前进入北京的群体特别不一样了,而这两年回去的08年之前的那批人,打工一代和二代们。市场拆掉了,很多以前在市场上卖货的现在没事干了,只能去开滴滴,我坐滴滴见过几个司机都说自己是以前在建材市场工作,后来只能去开滴滴赚钱了。


而花家地的整个产业生态基本在这两年被换掉了,考前班搬走了,去了宋庄,华诚市场一拆,那些画材店都去哪里了?而进来的都是新的力量,比如很多企业入驻望京,一定会带来租房的问题,整个生态都在改变。
徐:花家地的主体变了。
罗:现在主要是工作的白领,但美院的学生一直都是少数。

4、
徐:美院的学生可能不多,但是确实带动了这片区域的产业链,比如最典型的画材店。另外,我印象里,一到夏天,北里、西里、1819、老北京炸酱面旁边都是美院的学生撸串,晚上一两点还挺热闹的,最近回来一趟,好像就剩下1819了。
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虽然大学四年住在这里,但基本不出校门,央美就是个孤岛,一块飞地。但是对于生活在花家地的居民来说,美院又意味着什么?
段:也是一块飞地。
罗:相对于其他大学,美院还算是开放的。毕竟美术馆对外开放,而北门紧邻美术馆,小区的居民每天会到这里来遛弯。
段:我给你举个例子,美术馆和社会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经常买水,我和北门门口报摊亭的阿姨关系很好,前一段时间我来美院,和阿姨说,接下来是卡普尔的展览。阿姨问,谁是卡普尔?我说特别牛逼,接下来两个月你的水肯定卖得特别好。阿姨就特别高兴,问我是不是比之前那个雷安德罗还热闹,我说是,她说那我得多备点货。事实就是这样,美术馆和周边的关系从报刊亭的阿姨身上就看到了一个本质的朴素关系,它和她的生活紧密关联的,而事实上阿姨后来自己去看美术馆的毕业展,兴致勃勃给我讲她喜欢什么样的作品,这个体验对我来讲特别有趣。美术馆在花家地的生态中扮演了一个文化核心的角色,甚至于不只是美术学院,花家地,望京,而是北京,我会在地铁和公交车站以及机场看到美术馆的展讯,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徐:美术馆现在越来越网红化,周末来这里的中小学生应该大部分也不是周围社区的。
段:肯定的,这个区域的变化体现出这个国家的变化。花家地是如此,美术馆也是如此。我们毕业那会,美术馆在做什么?双年展、未来展、博伊斯。为什么我下一届的很多学弟学妹对当代艺术很感兴趣,很大程度上是美术馆在起作用,这两年呢?总的大环境都是强调艺术要和大众建立联系,一定要有体验参与,我都会想未来的艺术没准就是游戏了。总之,现在和学生没什么关系,和花家地关系也不大,学生可以获取的信息的方法太多了,总觉得现在的大学生比我们那时候有钱,他们能获取的信息和艺术资源也多了。
中国当代文化有趣的一点在于它的混乱、混杂,艺术也是。但现在阶层上在固化,成功的越来越成功,年轻人机会看上去多其实有价值的机会也不多,评奖多了而已,我们总会陷入一种对于自己生活的时代的悲观,但是每个时代悲观中的积极行动者推动了时代的发展,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自己好好玩,做好自己,就像是大时代中的卡夫卡的写作,写好了放进抽屉里,也许那一天就会被重新发现了。
徐:这是一个社会普遍现象。这么看来,罗森的这本《花家地2014-2017》不仅是一个个案,还是这个是时代和社会变化的缩影。
罗:算是吧,或者我更愿意将它称之为“超级文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个案,能够将某一时期内发生的很多事情进行讨论,它可以被无限地插入、转换,并开启无尽的关于我们和它的对谈。

徐:说回到你这本书的内容吧,在这本书里你反复提到一个词“激进的中间路线”,它是什么意思?和政治上的第三条路线有关系么?
罗:有关,其实很多人在喷这个概念,认为根本不存在第三条路,但是我这里想要强调的是,在政治的意识形态层面,第三条路可能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它更像是由某些新自由主义者想象出来的东西。但是从城市空间的角度,空间作为一个超越于意识形态的东西,它可以作为一条中间路线来开发。这里的中间路线一方面指的是我们可以去讨论一些公共性事件或者争取一些社会公平,这不仅仅是政治层面的,而是更多地结合人们的日常生活,以及城市整体的经济发展状况。而这些实践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结果,又能够切实提升我们的生活品质或者转变我们对生活方式的一些选择以及一些新的生活观念的提出,比如地瓜社区这样的空间改造。
徐:你刚才提到的空间具体是指哪类空间?什么样的空间能够超越意识形态?
罗:这里我想要强调的不是现有的某种空间的状态或类型,而是在城市整体的角度,在当下城市的新空间建设中我们应当灌输的一种朝向:即基于城市发展所必须依赖的基础设施开发,这一颇具潜能的中间地带,去探讨一种“绝对建筑”的可能性。“绝对建筑”概念的提出其实就是对新空间超越意识形态层面的具体锐化,“绝对”指向的是在这一新空间中所孕育的新事物、新的社会关系对既往的社会秩序和矛盾的分离,它创造了一个新的状态,这本书XL章节里的一篇文章着重讨论了如何基于基础设施建设去打造绝对建筑的中立性框架的这样的一个关系……
5、
段:我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其实这些理论未来都可能变,但是里面的图片却是我对花家地的记忆载体,现在这些场景都不存在了,那种混乱、带有人的痕迹的东西不存在了。
其实在世俗生活里,一旦你回到具体的社会关系时,刚才你们聊得那些抵抗呀,路线呀,没人会聊。我每次回家看我父母都习惯性的看新闻联播,其实外面的世界怎么改变,对于一个山西农村的老百姓而言没有太大区别。70年是那么过来的,80年代也是,90年代还是,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对于他们来讲是一个繁琐的生活的网,花家地的老百姓也一样,回归到日常生活中,每个人总会有一个不舒服的点,人永远在一个不舒适的地带停留。所以还是做点自己高兴的事儿吧,多折腾。
也就是这种事后来想一想还有点意义,一帮年轻人出于兴趣去做一些事情,看似很草率,没有价值,但回头再来看,这个事才是最有意思的。比如罗森,过多少年,想想自己为了凑钱印刷《花家地2014-2017》多费劲,这个事情可以谈一辈子。
罗:说实话,这个印刷费我现在还没回本呢。不过,对我而言,比较有收获的一点是,通过这件事让我接触到了一些和花家地没有关系的人。让我们和他们发生关联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段:只要你愿意做事,永远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玩。我每年还是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和精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最近在做一个年轻策展人的档案和访谈计划,明年应该会出来。
罗:我应该明年年底会申请国外的人类学硕士。因为我发现在国内的学校和老师们一起讨论事情还是比较有限的,这种有限还不是因为各种话题的社会敏感,而是一种专业的精准度不够,讨论大问题的时候非常缺乏对现实生活的实际体验的聚焦,因为建筑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基本上是一种亲密关系,脱离切实体验去建构各种抽象框架好比一种社会实验完全脱离了群众目标。对于外界来说很难想象像花家地这种在北京无比日常和普遍的东西在学校里是不谈的。

说回来,我个人其实比较抗拒美院体系的教学方式,喜欢一开始给你扔出一些大问题,比如迎接未来、科技与艺术、后人类,一共8周的课,前半截试图拉着你从问题导向的思维方式去催产创作,结果却不得不通过作品导向的模式去嫁接问题,这种学习体验我感到非常脱裂。而另一方面,我们好似总是会谈到生活本身如何如何,但这更多的是一种感慨,很少有人真的摸清楚它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它与我们自身所是的自然状态,情感记忆,及其内在性的体验到底是什么关系,更别说该如何将这些内在性的东西认真融入到创作当中。

我非常喜欢徐冰的那句话“哪里有生活,哪里就有你的艺术”,当我看到老段做的花家地双年展,还有他写的《我的夜奔》、《我们的花家地》这些被他称作为“后青春期”的诗篇,最打动我的是那种在当代艺术作品里难有的整体的力量,一种在当下活生生的言说,而不是像今天大多数艺术创作所体现的那样,是对其自身内在性意义的空洞放逐。也许是奔着这一点,我选择之后走向一条非艺术的道路,最近在着手做一个新的写作和研究专题叫《厕所:倦怠的他乡》,也许人们总要通过自身经验的内部当中去获取些什么。
徐:明年,我会把《空白³》出来,已经排完版了,除此之外,还有2-3本独立出版,主要是译著,但如果碰到什么有趣的书“流产”了,我也会主动帮它“接生”。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哦,对了,要打一下广告,感兴趣的朋友别忘了支持罗森的《花家地2014-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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