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前哨——评“降临:发明风景,制作大地”
发起人:橡皮擦  回复数:0   浏览数:374   最后更新:2019/12/10 10:49:36 by 橡皮擦
[楼主] 橡皮擦 2019-12-10 10:49:36

来源:艺术界LEAP  张植蕙


降临:发明风景,制作大地

时间:2019.10.20-2020.3.31

地点: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上海市崇明区竖新镇前哨村

“降临”展览现场,前哨当代艺术中心,上海崇明,2019年
全文图片鸣谢艺术家以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在非高峰时间距上海市中心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崇明岛和岛上的村落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环保版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模范村庄。位于南岸的风力涡轮机迎接着从长江大桥来的访客;一幢幢房顶上装着太阳能电池板的农村常见的折衷主义风格房屋,以及种着繁茂的蔬菜和树木的朴门永耕式(permaculture)菜园,整齐排列在翻修一新的柏油马路边。在二十年来的去工业化、减法开发,和保护自然资源生态的总体规划下1 ,崇明岛这座所谓的生态岛屿一直缺席着中国社会经济飞速发展和城市结构大规模改造的叙事。

“降临”展览现场,居右为陆平原作品《星期六—花脸雪糕》,2019年,玻璃钢、钢,650×345×81厘米


早在下放青年们徒手在崇明岛的湿地上开荒围堰建大坝之前,这座冲积岛自六世纪就在移动、生长、分裂、聚集。而如今,新的泥沙和淤泥仍然每天不断被冲刷上崇明岛的岸线。这座岛屿投射出它自己不同于其所处的经济高速发展的长三角地区的时间性。展览的学术顾问陆兴华将这股处于不可避免的全球环境灾难这一方向中的微小逆流视作参观者得以生发出自我的生态意识和行为的临时剧场,但这一因受到区域和国家层面地缘经济治理而已然变得相当脆弱的愿景,是一次太过温和的对于生态批判的尝试展览松弛的美学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没能为人们提供就自身与有机和非有机体,以及和(其所处的)环境的关系,创造非人类中心视角的理解和感受的提示。虽然策展方借由在理论和实践意义上人类物种从地球的错位和重新降临,提出了一个颇具野心的预想和视角转换,以此来认可人类的集体生态难民状态并为此负责任地行动,然而展览中的一些作品就像在离开地球之后便患上了永久性失忆症,彻底忘了曾经在地球上为人是何种感觉;而其它一些作品则像压根没有离开过地球一样。

施勇,《可能》,2019年

钢板(表面化学氧化处理)、不锈钢板,150×315×160厘米

“降临”展览现场,上海崇明前哨村,2019年


穿过竖新村森林的一条步道刚刚铺好,沿途分布着户外装置作品。这些户外装置作品看上去仿佛几箱原本运往一场2010年的双年展的作品被挪到了一片随机选择的土地上 。它们被以白盒子空间里展出的规格对待,比如特意布下的电缆和包围着作品的聚光灯,这让它们看上去反倒像给不了解情况的观众示意典型当代艺术的标本。作品周围未经修剪的树丛和匆匆铲出来的小道讽刺地将艺术家陆平原、 施勇、徐震还有商亮的拟人化和具象的雕塑从后现代主义戏谑变幻成为一个街道公园里真实的艺术模仿品。“乡下”风景毫不客气地强行与膨胀的后现代主义艺术的地方主义交了朋友。

汪建伟,《镍,自然以及环境》,2019年
不锈钢,328×299×134厘米
“降临”展览现场,上海崇明前哨村,2019年

尽管户外装置作品整体呈现着格格不入的气质,其中一些作品仍然试图坚持它们的物性。汪建伟的大块坚实的金属体块《镍,自然以及环境》事实上是由轻薄的不锈钢片细腻地打造而成;在正午的阳光下,作品在村中的河边闪烁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抛光的波浪形表面似乎正永恒地融化进闪耀的黑色奔流之中,但沉重的镍块却从混凝土底座中升起,中途裂成了两半,仿佛刚从地下数千里的地方释放出来一样。物体同时具有的强势的原始感和流动性让观众想起这一元素在地质历史语境中的赤裸的物质性,以及它与人类工业文明的焊接中呈现出的可塑性和普适性。

劳伦斯·韦纳(Lawrence Weiner),《浪奔浪流》(ATTACHED BY EBB & FLOW
“降临”展览现场,上海崇明前哨村,2019年

另一方面,展示在废弃水塔的混凝土塔身上的劳伦斯·韦纳(Lawrence Weiner)的场域特定文字《浪奔浪流》(ATTACHED BY EBB & FLOW),以其类似农村墙上常见的宣传标语的字体伪装隐藏于田间地头。这件作品凭借它巧妙的中文翻译“浪奔浪流”表达出一种诗意的双重含义。“浪奔浪流”出自1980年的经典华语电视剧《上海滩》的主题曲,在这里不仅指向一个巨大变革的时代中势不可挡的剧变与更新,还暗示着永恒流动的波浪,它使崇明岛得以成形,并持续塑造着这座岛屿。

徐震®,《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2019年

1065×909×800厘米

“降临”展览现场,前哨当代艺术中心,上海崇明,2019年


在一座社会主义时期建造的车铃厂的朴素前院中拔地而起的是徐震®️的巨型作品《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不间断地量产着对具有男子气概的“阿尔法男性”身体的新自由主义式迷恋,充斥着厌女气息;厂房里艺术家迈克尔·迪恩(Michael Dean)、关小和夏乔伊的雕塑作品难免让人觉得像是在喂给本地观众一些第九届柏林双年展的回收品,尝起来像是加速主义的后世界末日新世界里生产的兴奋剂。

“降临”展览现场,居中为迈克尔·迪恩(Michael Dean)作品《LoLLoL》,2018年

所幸的是,展览中还有一些作品证明事物顺其自然的状态也还行。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的《作品 No.587》(Work No. 587)和刘建华的《人人都是小泥土》都是有着不同秩序的生命形态。克里德按高低依次排列的仙人掌和刘建华用陶瓷制成的碎石块都呈现出透过时间体验和感知的物体的不稳定、脆弱的知觉,唤起一种充满活力的嘈杂物性,而这正是由于它们无常的生命,正如刘建华的作品介绍中援引的那样:“尘归尘,土归土。”

刘建华,《人都是小泥土》,2013-2014年

瓷,尺寸可变

“降临”展览现场,前哨当代艺术中心,上海崇明,2019年


进一步扰乱着人的心智并激活非人类的存在,克里德的《作品No. 670,Orson & Sparky》(Work No. 670, Orson & Sparky)风趣地揭露了当人类与狗一起拍摄影片时片场的混乱。杨振中的《922颗米》也加入了动物的狂欢。在《922颗米》中,两只鸡仅仅以啄米的方式替人类计数。鸡啄米的动作指引着人类计数的行为,与二战中的行为主义实验“鸽子项目” 2里以鸽子啄物的动作引导**运动方向同源。动物在啄食回放的人类实时回应的反馈机制中掌管“有机控制”的作用,开放了早期录像艺术的自恋的、封闭的反馈回路。伴随着鸡对地上的米粒做出回应,以及男声和女声随着鸡的动作报出数字,远至人类饲养驯化鸟类的历史以及人类与家禽共同生活的乡村日常,一种亲密的跨物种关系从中生成 。

杨振中,《922颗米》,2000年,录像,7分59秒
“降临”展览现场,前哨当代艺术中心,上海崇明,2019年

就像展览的策展前言里自相矛盾地既让观众反思全球生态局势,又让观众去拥有和发明新景观一样,前哨当代艺术中心的“降临”传递了一条含混不明的讯息,试图通过人类中心视角聚焦生态议题。然而如果其目的是为了逃离那些主导全球环境治理和危机的社会政治机制和体制,那离开之后再回到地球大概就不是一个选项了;如果艺术作品继续坚持相对安全的再现和叙事模式,艺术也完全有可能成为流浪在宇宙中的人类文明样本。

注释:
  1. 美丽中国先锋榜(1)|上海崇明岛“+生态”到“生态+”的规划建设创新实践, 生态环境部, 2019.8.14
  2. “The Pigeon in the Machine: The Concept of Control in Beh**iourism and Cybernetics”, Ana Teixera Pinto, Manifesta Journal #18


文/张植蕙
原文为英文撰写,由薛冰砚译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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