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进村,是“故事”还是”事故”?
发起人:猴面包树  回复数:0   浏览数:576   最后更新:2019/12/04 13:41:47 by 猴面包树
[楼主] 猴面包树 2019-12-04 13:41:47

来源:卷宗Wallpaper  夏寒


一个无声无息的小村庄,在近期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的“降临”。伫立在旷野中的巨大花脸雪糕魔幻放大了人们的儿时回忆;古希腊众神在一字对列中呈现出如千手观音般的东方造型;河畔的不锈钢雕塑形如磐石;树丛中的黑色树脂沙发被赋予了人类的形体……如此光怪陆离的场景在一个名叫前哨村的村子里发生着,这既不是科幻电影中的画面,也不是天马行空的梦境——在展览“降临:发明风景,制作大地”中,当代艺术首次“降临”在了旷野林盘


徐震®  《欧洲千手古典雕塑》(2014)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陆平原 《星期六——花脸雪糕》 (2019)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位于崇明岛中北部的前哨村,自1968年围垦开始至今,已默默走过了50多年。如今这里常年人口稀少,经济状况薄弱,随着离乡务工人员的不断增加,当地的留守人群亦趋于老龄化。虽然前哨村东面直指北堡港,南面连接北横引河,西面毗邻东平镇,北面可达崇启高速公路,看似交通便捷且其所在的崇明岛仅与上海一水相隔,但这里却一直以来鲜有人问津。整个村庄共有65户人家,一年之中的农业产值总额仅为20万元。

然而正是这样的一个乡村,迎来了当代艺术的一场劈头盖脸的“空降”。

点击观看:前哨湾宣传视频

前哨湾现场图片


“没顶公司”创始人徐震以及展览的学术顾问、同济大学哲学系教授陆兴华,充分利用前哨湾地区在自然及人文生态上的“未定义性”,创造出了一个具有实验性的“生态剧场”——“降临:发明风景,制作大地”。展览共邀请32位国内外当代艺术家和小组参展,所呈现的40余组当代艺术作品包括雕塑、装置、录像、绘画、摄影与大地艺术等,分别展示在前哨湾北横运河岸边的户外景观通道以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无论是在杂草丛生的旷野,还是葱郁茂密的树林,亦或是简朴粗犷的厂房中,这些作品的“降临”似乎显得与周遭气息“格格不入”,不免为整个村庄带来了独特的超现实主义色彩;然而,纵观崇明岛与前哨村的自然及人文生态脉络,这“突兀”的表象之下实则蕴藏着一种关联与默契。

前世与今生  

崇明岛作为新长江三角洲发育过程中的产物,由长江水中大量的泥沙沉积而成,它的“降临”源自于自然造化而并无人为因素干预,这一点不禁为其身世增添了些许神秘感。崇明岛是继中国台湾岛和海南岛之后的全国第三大岛,同时也是现今全中国最大的河口冲积沙岛。

新中国成立之后,从1959年至1990年代,崇明地区的围垦土地从600多平方公里增加到近1200平方公里,并有约30万农垦人到来,投身于8个国营农场的社会主义劳动建设。1966年1月,位于崇明岛北部的前哨湾建立了一个农、工、副兼营的经济实体——“前哨农场”,它便是今日前哨村的前身。

新任上海市崇明区文化和旅游局局长黄海盛在展览开幕致辞中坦言,前哨村曾经也开发过一些文旅项目,但由于各方面的原因牵制最后未能落实。即便如此,前哨村在文旅开发方面所拥有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与资源优势依旧毋庸置疑。在地理位置上,前哨村虽然占地面积较小,但是除去东、南、西、北面的四个通道,内部环境非常完整,有利于项目的整体规划和统筹。其次,在自然资源方面,这里的绿化覆盖率高达70%,另有一条北横运河穿流而过,宁静而相对封闭的生态环境为艺术家们提供了一个喧嚣都市之外的不同创作语境。

展览开幕现场


而如今,被定位为“世界级生态岛”的崇明岛多年来依据政策需求并未进行大规模的开发,以高达60%的森林覆盖率支撑着整个上海的城市绿化率数据。相较于高速发展、寸土寸金的上海市内地区的局限性,崇明岛未被开发的大地资源为大型公共艺术及大地艺术的发生提供了珍贵的条件。继2018年徐震带领没顶公司在崇明岛打造了艺术项目“没顶公园”之后,今年的“降临:发明风景,制作大地”则将“生态剧场”这一概念付诸实践。

“降临”在此地  


在刘慈欣的小说《三体》中,“降临派”作为三体内一个解救地球的秘密组织,认为如若要保护地球的生态,三体星球上需要诞生一个比耶稣基督级别更高的生命体,并使它降临地球。而陆兴华则认为,临”的重要性远远不止于此,因为“它是存在于大地上的人与宇宙之间的叠加,是人从宇宙回到大地,总体性地回到大地,弥撒亚般地回到大地的唯一方法。”降临者需将大气层以下的一切均当作自己的生物圈,同理,“降临”似乎也是当下人类处理生态的唯一方法。

“降临”展览开幕现场

假如一名观众突然降临至崇明岛的前哨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生态剧场,作为主人公的他,须在接手后继续谱写这一剧本……陆兴华为本次展览作出了这样一个假设,希望观众借由这个机会以“降临者”的姿态去面对、思考——如何在这样一个村落进行生态策划,并将这一概念传递至更为广阔的范围。

“降临”展览开幕现场:商亮 《拳击人战舰》(2018)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北横运河河岸的旷野及景观道旁,一件件大型雕塑作品串联起了多条观看路线。行走于乡间小道上,与这些作品在不经意间的“偶遇”,给人带来了一丝兴奋、好奇与惊喜,亦更是在这毫无预设的气氛中为这些作品的存在赋予了一丝“降临”的即兴意味。

其中,陆平原专为本次展览创作的《星期六——花脸雪糕》,将花脸雪糕这个在日常生活中具有拟人特征的消费品放大,表达出对于消费社会的审视与探讨;庄辉的《一只被放大的鸟笼》同样也采取了“放大”与“挪用”的创作手法,并且在放大的鸟笼中铺洒了小米,以求得与周围真实鸟类之间的互动;徐震的《欧洲千手古典雕塑》与《永生——波赛冬、乳鸽》,在“恶搞”的气氛中将西方古典元素与东方传统这两种视觉经验并置,看似对立却又和谐;商亮的《沙发人No.3》与《拳击人战舰》,将对于人类肉体的延伸幻想与生活中的物体相嫁接;在汪建伟的《镍,自然以及环境》与施勇的《可能》中,金属材质的雕塑被放置在河畔草丛中,在探索材料以及词语本身属性的同时,金属冰冷坚硬的质感与周围草木的温暖柔韧形成了一种对比……

“降临”展览开幕现场:施勇 《可能》(2019)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而隶属于崇明岛“前哨湾项目”的前哨当代艺术中心,则由一座废弃了二十余年的自行车车铃厂改造而成。基本完好的厂房在翻修之后,成为了展厅与办公室。院子中央一件高达10米的巨大“健身器械”,被四周的展厅所包围——这是徐震的新作《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被放大了的“健身器械”失去了功能性,体现出人类对于自身能量与能力的幻想与追求。

降临”展览开幕现场:徐震® 《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2019)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脚下的大地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制造”——在展览的策划中,这便是徐震与陆兴华作为“降临者”所秉持的态度。多年来,当代艺术因其特有的革命性与先锋性不断书写着艺术史的新篇章,而“前哨”一词,顾名思义,除了在军事中的运用,同时也有着“前沿”、“一线”、“先锋”之意。冥冥之中,前哨村的名字与当代艺术之间似乎也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更重要的是,“前哨”作为已知与未知地带的交界,亦映射出有关“探索”与“跨越”的意象,正如当代艺术也需要从一个新的角度被制造、呈现、理解,突破原有的安全区,进入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

Q&A

W*:“降临”令人联想起一部同名外星人题材的科幻电影,请问为什么给展览取名为“降临”?“降临”这一行为有什么特殊意义?

徐震:这是前哨村第一次迎来艺术家们,他们为前哨村带来了一些理念性的、触发性的可能性,整体上带有一种“降临”的气势与姿态。当天色暗了一些,旋转的风车、一望无际的田野……周围的一些地方的确也有着一种科幻感。这里曾经的农垦文化非常有名,集体主义遗留文化加上未被开发或是被定义的大地风景,会给观者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感受。

徐震®  《欧洲千手古典雕塑》(2014)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前哨湾地区的历史人文与自然生态方面最吸引人的特质是什么?并不是每一处乡村地区都适合呈现这样的一个艺术项目,前哨湾地区具备了哪些特殊条件?

陆兴华:这片地区在地图上很难找到,像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一份“礼物”,一种“馈赠”。在人文历史上,这里是社会主义集体农场生活的一个见证。此外,这里的生态历史带有一种“科幻”感,因为形成崇明岛的两片沙洲是在唐朝中叶才从海面上涨出,这与我们的炎黄历史源头之间并无关联,这就带有一种“降临”的姿态——人类与大自然赤裸裸地相遇。这是很特别的。我来到这里之后对大自然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陆平原 《星期六——花脸雪糕》 (2019)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在前哨湾景观通道中,作品位置的摆放是否遵循了一定的逻辑?作品之间是否有强调一种线性的关联?

徐震:在策展过程中,可以说我们刻意回避了这样的思考。一方面我们比较注重作品和环境之间是不是会产生“故事”或“事故”;另一方面我们在布展中全程依靠专业版的谷歌地图定位,而所有的作品真的就如“大头针”一般“降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临时感”。

徐震® 《永生 -波赛冬、乳鸽》(2014)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这次展览也是鼓励观众与雕塑进行互动的。

徐震:我觉得谈不上“鼓励”吧。我希望观众根本就不要去考虑这个问题,不要把这些作品看作被供奉着的“艺术品”。这里有美好的风景,以及略显粗糙的作品——我觉得这种“错乱感”很有趣。我比较喜欢这种临时的、突发的感觉,而不是精致地去考虑太多细节。但是展览的整体要保持一种“气势”。


汪建伟 《镍,自然以及环境》(2019)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团队是否考虑过,在呈现这样一个艺术项目的过程中,人为活动及干预等因素是否会对当地的生态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

徐震:目前来说还好。我们只是在树林中开拓了一条很窄的小路。而对于这里的原住民,我更希望将他们视为这次展览的“观众”——你并不会去询问一位观众,这次展览是否影响了他的生活状态。如今的生活边界,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身份之间的差异都在不断被打破,也许很多时候村民们内心其实非常希望、甚至主动要求原本的生活状态被“破坏”。

陆兴华:这里的原住民对于艺术史并没有概念,他们不需要关心这些。他们对于展览感到新鲜,对于新技术感到很吃惊,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份艺术经验。他们在自己的个人命运中与我们是平等的。也许我们所做的这些会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一些启发,但这是次要的。随着这个项目的持续发展,村民们逐渐会看清这所谓“艺术”背后一系列活动中的逻辑——什么是展览,展览为什么会为本地带来经济效益……从长远的角度看,这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庄辉《一只被放大的鸟笼》(2019)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所以当地居民们对此是抱持开放与接受的态度的。


陆兴华:一来,他们对我们感到很放心。二来,这里的人口老龄化非常严重,缺少年轻劳动力。看到老人们戴着老花镜积极地参与我们的展览筹备,我们既怜惜又感动。在这一点上,艺术正面地影响了本地人民的生活。这个项目如果持续下去,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动员周边劳动力的潜能,这次展览的筹备工作除了有本地村民的参与,我们也从周边县城调配了一些年轻劳动力。

王郁洋《字典——光》(2015)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陆兴华老师在《降临前哨村——群展“降临”的生态风景》一文中多次提到了“艺术物”与“生态物”,“艺术物”与“生态物”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陆兴华:我运用了新兴的“思辨实在论”。生态物与艺术物之间是可以相互转换的。以前哨村为例,这些雕塑在刚被展出时是艺术物;而对于当地从未接触过当代艺术的村民来说,它们价格高昂、毫无用处且占用了空间,它们在这时是生态物,需要被处理;而村民们经过观察发觉这些作品外观有趣,为前哨村创造了独特的风景,于是这些作品通过展览在这时又成为了艺术物。这种讨论艺术作品的方式,将生态问题融入当代艺术的讨论中,也将现成品与艺术品的关系扩展到生态现场中被试验、探索。我们通过展览在前哨村布置了一个生态教学法现场,使相关的生态问题得以被呈现。人们并不喜欢真的讨论生态问题,所以必须有一个剧场或舞台,令大家一起边表演边讨论,这才会更有意思。

周子曦 “泥石流系列”(2019)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团队在将当代艺术与乡村生态相结合的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陆兴华:地方政府很支持本次项目,相较于此前一些其他的乡村艺术项目所遇到的阻力,如功能性、空间与商店的盈利指标等,本次项目的压力很小。这个项目是生态性的并且低成本,与乡建的概念离得很远。我们希望大家能够了解并推广这种生态教学法及其背后的态度,而不是要严肃地教育大家如何关心生态与气候危机。虽然展览位于偏僻之地,但依旧面向全国舞台,这个“课堂”的辐射范围能否到位,各方观众能否“到场”,我觉得这是最大的难点。

徐震:具体来说,这个项目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展览,而是一个社区。它的发展其实是与政策、教育、交通等方面息息相关的。与其说是“挑战”,我觉得这更是一种“成长”的过程,其中包括我们与政府部门之间的接触、磨合,以及参展艺术家们对这个项目的认知与理解。

王新一 《幻觉延伸(视屏截图)》(2018)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前哨当代艺术中心


W*:如何从一个村庄出发去构建自然及人文生态?理想中完美的当代乡村生态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徐震:第一,别让本地居民感觉我们是来“改造”他们的;第二,别让本地居民感觉我们来到了“乡村”——我觉得重要的是带给他们一种不同的感受,而不是概念化这些影响;第三,我希望这个项目可以持续发展。我们邀请了很多专业人员参与,从政府角度而言,能够给予我们这么多支持实属不易。西方的很多类似案例可以作为参考,但并不适合挪用,我希望通过这些项目来挖掘出属于这个地区的特点,符合这个地区自身的语境和条件。

陆兴华:曾经的围垦导致前哨村的部分土地是受污染的、不合格的,如果我们以一种爱***顾或是养育的态度来对待这里的土地与河流,这便是很“落地”的一种态度。我希望观众们可以假设一下,假若将前哨村交给你们,这里的艺术品是你们的道具,若要将对于这个村庄生态的关怀姿态有效地推广到全国乃至全球范围,你们会怎么做?希望这次的生态教学法可以起到示范的作用,希望我们与观众之间的交流可以真实而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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