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朗:我所做的,就是要打乱图像本身的平滑
发起人:colin2010  回复数:0   浏览数:171   最后更新:2019/10/23 12:41:39 by colin2010
[楼主] colin2010 2019-10-23 12:41:39

来源:打边炉DBL



9月21日,黎朗新作《某年某月某日》于成都千高原艺术空间呈现,此次的创作,来源于黎朗从广州到北京的一次偶然的往返旅程,他将旅程中以固定间隔(一分钟)按下快门而获得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投影在五个屏幕上,背景环绕的声音则来自他与众多志愿者对生活体验的交谈。在另一个展厅当中,他将交谈的内容,当作自己的“日记”书写至照片之上,用这种方式“拯救”了一批因艺术村强拆而导致的“废片”,一同构成了他称其为“作为物件的照片”。


展览开幕过后一天,《打边炉DBL》和黎朗在人民公园茶社的嘈杂声中,聊了聊他近期的创作和生活的状态,文章发表前经过受访人的审校。


采访:黄紫枫
受访:黎朗


DBL为什么《某年某月某日》选择的是从南到北的这么一条线路?


黎朗:实际上是一个契机,去年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展览,我一想我还没坐过京广高铁,特别想感受一下8个小时就能从广州到北京的速度感。大概也是觉得从广州到北京往返,几乎从南到北贯穿了中国的腹地。 8个小时的车程我也不知道要干嘛,又不想随机地去拍,于是就这么按照统计学采样的方式将火车窗外的景观拍摄。


DBL这之中你所使用的方法似乎在刻意回避随机,你设定了固定的线路、固定的拍摄间隔、甚至是理想状况下观众观看的时长,在这些固定当中,你为图像、语言意义生成的主动性呢?


黎朗:在图像上我的主体性已经缺失了,我用了统计学采样的方式,就完全放弃了我作为摄影师的身份,完全是图像采集者罢了。导览的时候我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话这些照片都不是我拍的,我只是帮时间按下了这张照片,照片的构图、拍得好不好没意义,也没必要去强调这个作品是谁拍的,我只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按按快门而已,再在展览当中放入几张我喜欢的静帧照片。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A0401,铂钯印相,2019


DBL你说你放弃了对图像的主体性,但为什么又会在喜欢的几张照片上书写《日记六则》?

黎朗:最开始我只是想单纯地展示那六张照片。这些照片是在北京的一个艺术村做的,但就在凌晨三点我们把照片从药液里水洗完放到架子上等待干燥,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来取的期间,这个房子却正在强拆中,所以你能在照片上看到了很多水迹和污点。过后我一直在想怎样能够把它做出来,才想到将我采访的那些话转换成我自己的话,像日记一样一天天把它写下来。


DBL这些话都是来自受访者的吗?


黎朗:都是来自于采访的文本转换。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日记六篇—星期二 阴,铂钯印相,铅笔书写,90×130cm,


DBL痕迹、或是书写的留存,让我越来越有种你把作品物品化对待的感觉。


黎朗:对,虽然我们原来谈照片只是看到那个图像,但是我觉得在某些时候,或许应该去谈论作为物件的照片。当作为物件的时候,它上面的痕迹、文字的书写、折痕,包括老照片的齿孔,都在传达信息。


DBL但当你在有意或无意中,人工地去添加它作为物件的痕迹,这种做法会不会扰乱了画面本身直接传递的精神性呢?

黎朗:我做这个工作,就是要打乱图像本身的平滑。我不否认画面本身的力量感,只是需要在物件的层面上再度去叠加更有力的东西,可以更多维度地来解读它。

打个比方,你们家庭纪念照,你和爸爸妈妈在漂亮的景色当中,这是一张非常经典的家庭照片,任何人看了都很喜欢,它已经在向我传递了画面的力量了,但如果在这之上写上一段话,或者具体的日期,则会更进一步打开我想象的空间。


DBL是打开了还是收窄了呢?毕竟一旦你添加了东西,它肯定就会产生限制。

黎朗:在我的理解里面,这是另外一个角度的打开,这种限制会突破原来图像给我们带来的信息。
DBL这就已经不是在摄影这个范畴里的讨论了。

黎朗:对,这完全不是摄影的,我不太关心图像到底怎么样,更愿意看到作品的呈现是一个物件,是一个书写的过程,是一个时间的概念。把摄影看得太重了,就永远只能站在摄影的角度,如果站在另外的角度,那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说到摄影,我们一般会用这个动词,可艺术是只有一种可能性,而是有无限的可能性。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日记六篇—星期五阴,铂钯印相,铅笔书写,90×130cm,2019

DBL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图像对立体化转变的想法?

黎朗:还是回到《父亲》那个系列,当我已经没有机会再拍到我父亲的时候,要如何去面对我想做一个关于父亲的作品这件事情。在这个时候,摄影对我来说完全失去了力量,我需要另外一种介入到图片的方式,呈现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以及我对失去和父亲相处时间的表达。

现在这个作品中面对的某年某月某日”却很模糊,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这样的一个常态下去面对我们的现实,根本不需要具体,一代一代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的生活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如果从单屏来看,这个作品不外乎是一张张幻灯片的播放,所谓的运动都是由观众在同时看到五个屏幕图像播放时脑补出来的,只是观众必须要来到现场才能感受到。从《父亲》开始,我的作品都需要观众来到现场,而不是刷刷手机看几张照片就能理解的,作品的现场空间非常重要,它也形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DBL包括《父亲》当中每一幅作品你都要花二十几天去写,板式有限,相当不利于传播。但当我在现场看它,即便脱离了文字阐释,在完全不了解这个作品在干什么的情况下,从我远处到走进作品的过程中还是产生了一种递进的、很奇怪的触动。

黎朗:为什么会奇怪,我的理解是因为一种断裂,只有断裂的时候才会产生碰撞,会形成挤压,会传递力量。平滑自然会更符合日常的观看经验,每个人最舒服的状态就是按照习惯的路径生活,如果突然某一天上班的路线变了,立马便会带来一种恐慌和不适的感觉,只是我觉得现在我们都面对太多平滑了。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B1024,铂钯印相,2019


DBL我听到志愿者对现实的描述,他们使用的是一种很概括性的语言,频繁地使用他们”、“社会这些让人非常抓不着调的词语,是不是只有在这种中性的表达之间才能产生不同人之间的连接呢?

黎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他们更多是在用他者来映射自己。大多数人的自我表达能力是匮乏的,只能够通过他们社会这些仿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词汇,来说明他们所处的现实状态。

我一直在想我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我们有没有可能参与到现实社会的进程当中,但好像每个人都永远只能是局外人。通过互联网和手机,获取信息的渠道和数量似乎变多了,实际上任何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一件对昨天来说很重要的事情,过了两天三天便无人问津了。作品中的志愿者也说了,我们是一个观众,永远不可能穿到故事的中间去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958张黑白照片,5台幻灯投影循环播放,视频,1:00'47'',2018(截图)


DBL我在听的时候没办法辨认他们的年龄,但你是知道的,年龄不同的人的讲述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黎朗:很奇怪,我听到的很多90后都谈得更抽象一些,年龄越大的人谈的东西反倒就很具体了,就是家长里短的琐事。
DBL这种抽象的根源是什么呢?

黎朗:源于他们对社会现实的不了解吧,我最开始招募志愿者的时候,来了很多大一大二的学生,根本谈不出任何事情,都是像过家家一样的小事情,再问他们说有没有紧迫感,没有,家里边什么都安排好了,完全没有紧迫感。后来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起码大四的志愿者我们才会接受,不然还在一个家庭保护的状态下,很多东西出不来。

我所有的提问,都是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但是大家都太不注重细节了,完全不知道如何来描述。就算我说中年人谈的东西会比较具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具体,大概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很难称之为问题。

DBL这种时候,再想着去描述现实,往往会让我觉得言语非常无力。

黎朗:无论是是语言、文字、声音还是图像,任何事情都有局限性和欺骗性,我觉得没办法去纠结这个东西。做这个项目最早的出发点就是声音,图像是有局限的,那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又可能出现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某一张照片是没有意义的,它所有的意义都要靠语言、文字赋予,哪怕你脑海里有想法,那也需要转化成文字后,才构成了它的意义。图像和语言、文字的关系中当然存在着欺骗性的部分,那我就试着把那种不确定性叠加在一起,看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

《某年某月某日》展览现场


DBL这种叠加的不确定性在《1974》里面也做过。

黎朗:对,其实我在做《1974》的时候也不知道我现在会这么做,是在看到《1974》现场的五个幻灯机,在播放的时候,有那么一个时间段出现了图像播放的时间差,结合作品的画外音,提醒了我这组作品应该怎么来用。

在画外音的环绕下,仿佛是在穿过一个公共空间,周围有很多人在聊天,对观众来说,他们只是邂逅了这些声音和图像。如果他们有过在绿皮火车上走动的经验,就能理解为什么我希望观众能够在屏幕前能有几分钟走动的体验,在幻灯机的哐当哐当声中连贯起作品中所有照片的运动。

我不需要观众在静止状态下的感动,也不寄望于画面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冲击,毕竟有九百多张照片,大多数人肯定会是没感觉的。就连我自己,真正喜欢的照片也不过几张,但也没有问题,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生活永远是面对着这种平庸的平凡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去选择光鲜的精彩的内容呢?

DBL你在做《父亲》的时候,需要面对的是父亲去世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在做《彝人》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很具体的人群、区域,甚至是你当时比较不安的状态,《某年某月某日》里面呈现出的这种模糊的问题,和你现在面对的日常是不是也有所关联?

黎朗:那些问题大部分也都是我所面临的问题,所以我才会将那些文字转换成了我的日记。随着年龄的增大,我也要面对很多特别具体的问题,收入问题、生存问题、家庭关系的问题,不停地产生焦虑。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一个普通打工族的生活,朝九晚五,上班下班,每天早上九点多去我的工作室开始做这些事情,中午十二点吃饭,到了下午五六点就想今天要不要加一下班。

我昨天碰到了一个志愿者,他和我讲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听到自己一年前讲的东西,突然觉得听到了不一样的自己。一年间,一年前好像不是问题的问题,一年后就全都是问题了,语言还是有很强的时间性,再往后发生的问题,会再度叠加到前一段的叙述当中去。

黎朗,某年某月某日,958张黑白照片,5台幻灯投影循环播放,视频,1:00'47'',2018(截图)


DBL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暂时搁置了风景的拍摄,是因为感觉到它们和你要面对的生活是有距离感的,但像《某年某月某日》当中的风景,我们生活的距离似乎更远了。

黎朗:确实是更远了,也更符合我们的关系。我在说这个作品的时候都没有去谈论外面的那些风景,那只是一晃而过的瞬间吧,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是社会的景观,而不是风景。原来你看我的作品,一看就知道它的中心思想,要表达什么,用什么方式都是明确的。这次我想做一个消解,让观众觉得抓也抓不住,又无从下手,想要评说,好像怎么说都是有问题的。所以我才会把采访到的话,非常随机地铺陈,没有一个头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们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DBL在《某年某月某日》当中,你打破了过去的一种创作的习惯和路径,那之后呢?

黎朗:这个我不能保证,不过我想要做一个完完全全相反的东西,最近我对移动和静止的关系越来越感兴趣了,总是在想静止的摄影和运动的电影图像之间,肯定会有一个灰色的地带存在,只是我们都被24帧的运动速度欺骗了。


文中用图感谢黎朗和千高原艺术空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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