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的艺术 | 专访刘建华:垃圾的全球游戏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246   最后更新:2019/09/11 10:51:26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19-09-11 10:51:26

来源:典藏Artcoco  韩博


刘建华是不幸被我写进长篇小说《三室两厅》里的人物之一,他以艺术家原型出场,时为2003年春夏之交。大家都知道,那是颇富戏剧性的历史阶段:一种由新型冠状病毒引起的传染性肺炎迅速扩散,一时之间,许多人开始关注环境污染的问题。当时口罩脱销,消毒液脱销,板蓝根脱销,街道上和地铁里人流稀少,情人之间减少了见面次数,饭馆生意很差,无论大小,旅馆生意也差,无论大小,地产中介的生意陷入停滞,旅游业遭遇灭顶之灾,画廊的生意就更糟糕了。如此这般“垃圾时段”之中的某一天,我和刘建华以及一位周姓画廊合伙人沿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前往一位金姓舞蹈演员家中共赴晚餐,周女士整晚都没怎么言语,要是在往日,所有话题都需由她穿针引线。刘建华的作品摆放在金女士家客厅里的显著位置,那是被称作“迷恋的记忆”系列的第一件——两年前,在周女士工作的画廊首展时,又题为“愉悦与幻想”。而我就是因为那一场展览与刘建华结识,日后来往渐频,竟与刘家父子两代成了朋友。

刘建华,《飘移的风景》,青白瓷作品、景德镇仿古碎瓷片、日本珠洲烧,6200×220×120cm ,2017

刘建华,《呼吸的风景》,玻璃、水泥,尺寸可变,上海玻璃博物馆,2018


我之所以唠唠叨叨回忆那个“春天的故事”,无非非常情境是天然的舞台。“迷恋的记忆”或“愉悦与幻想”亦复如是,它关涉旗帜鲜明的本土文化特色符号,比如陶瓷与旗袍——当然,刘建华也曾挪用过中山装。90年代堪称中国土产“当代艺术”批量进入“国际市场”的转折性时刻,特殊性即辨识度,甚至足以培养品牌忠诚度的商标。许多艺术家凭借特殊性入市,再也走不出来,但刘建华令我佩服之处,却是他极早从那些旅游纪念品级别的符号之中抽身而出,踏踏实实面对真正的问题——虽说是中国特色,却是加入关贸总协定之后的情境,这意味着不再存有真正孤立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唯有一个——500年以来的全球化问题。哥伦布歪打误撞发现的“新大陆”催生了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领地;科学革命与理性主义的发展撬动的工业革命又带来了第二个“日不落帝国”,正是这个帝国为大清帝国带来了鸦片战争,后面的历史无须赘述。

刘建华,《梦想》,青白瓷、影像,尺寸可变,新加坡双年展,2004—2005


2007年9月,刘建华别有深意借由上海外滩三号沪申画廊,推出题为“出口——货物转运”的个展。当我跨进那一幢格外“洋气”的建筑经由气氛肃穆的电梯直抵画廊所在楼层,扑面而来者,竟是形形色色的垃圾,进口垃圾。虽然它们已被转换语义,不再身为广东仓库之间的恶臭,而是作为当代艺术家青睐的“现成品”,被纳入透明材料之内,抵至貌似安全、卫生、无碍于收藏的艺术品境地。然而,垃圾就是垃圾,开放之后,我们似乎并不反对垃圾,垃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多样性。比如80年代,当时的我居于东北边陲一座盆地城市,本是坐井观天,却忽而因为自家门外一条刚刚兴起的自由市场之街,仿佛接上了国际译制片的电视频道,几乎所有摊位皆专售日本舶来的垃圾——二手服装。我第一次穿上了80年代的制服:呢纹西装与牛仔裤。90年代接踵而至,另一种垃圾袭击了我:大学宿舍里,抱着纸板箱推销打口磁带的高年级同学扮演圣诞老人,四处分发西方音乐的礼物。必须坦承:我的摇滚乐与爵士乐教育来源于此。后来,还包括电影。同龄的文艺青年们充满弯道超车的道路自信,自信于尽情吸取国际养分之后,尽可创作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通用件”作品——通用语言、通用价值。

艺术家刘建华


“出口——货物转运”所呈示的垃圾,于一般观众而言,似乎远不如上述两类直接有用。然而,那只是因为我们对于经济贸易世界一体化的细节所知甚少而已,否则那些垃圾不会被千回百转妙计横生地运入发展中国家。今年,当我与刘建华再度谈起这个话题,忽然发现,我们所讨论的垃圾,无非现代性的伴生问题,它是现代性的物质等量。工业革命与“日不落帝国”的疆土相遇,只能意味着资本主义精神对于崭新市场的无限慕求,消费主义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现代生活的基础就是大规模生产与消费,普通人的消费欲望只是社会理念的一种结果。全球化的生产与消费使得人类创造出自己无法消化的垃圾,使得垃圾足以成为一个探讨经济、政治等问题的社会切面,或曰社会疮口。而刘建华早就有计划地触及这一问题,他的《义乌调查》同样如此,那些貌似代表着经济高速增长的小商品,其实同样揭示了发展中国家究竟在全球化游戏之中占据什么样的角色。因为长期内耗折腾引致的资源相对短缺的事实,又使得发达国家工业生产和大众生活消费所产生的废品,源源不断经由各色渠道进入其所谓销毁和回收的领域,冲击生存环境。


而艺术家所能从事之事,多多少少像是垃圾管理员,翻翻捡捡,进行价值领域的回收再利用——当然,或许这也是一种虚妄。

刘建华,《出口——货物转运》,综合材料,尺寸可变,沪申画廊,2007


典藏:您的一些展览作品实现了商品与垃圾之间的语义转换,比如“出口——货物转运”将垃圾转换为艺术品,而“义乌调查”则将商品垃圾化——至少现场视觉效果如此。您是如何思考这个问题的呢?


刘建华:我做《义乌调查》的时候,是想从义乌小商品这样一种形态,分析中国经济发展模式跟西方的对应关系,尤其是跟美国的对应关系。举个例子:我们需要输出多少车皮这样的货才能换回一架波音飞机?为了做这个作品,我去了几次义乌。跟别人谈生意嘛,因为我要买那些东西。别人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挺奇怪:一般的商人来买,就订一种物品,上万件,而我是每种东西订几百个,少的只有几十个,因为我需要丰富性。后来这个作品展出的时候,我亲耳听到一对夫妻的讨论,他们说,哇,这个作品太恶劣了,你看,艺术家把义乌的商品全当成垃圾丢在这儿。我觉得说得很准确。在义乌,可以看到我们有廉价的劳动力、低价的设计成本和材料成本,每天那么多货物运输出去,循环得非常快。实际上产生了很多不可回收的废物,比如塑料做的东西。我们产生这么些东西,你又怎样去消化它?而且,许多产品质量特别差,因为生产速度特别快,只是为了更快参与商品交换的循环。我记得,五六十年代生产的东西,虽然设计一般,但质量很好,用几十年没问题。现在生产的一把伞,你可能用个几次就坏了。这不是产生垃圾吗?中国产品的优势是便宜,但这些便宜的东西,是不是会造成更大的浪费?一方面,浪费会造成生态问题。另一方面,这样的生产模式肯定跟发展方式是有关系的。我们有没有可能发展得慢一点,但通过另外的方式来进行,产生跟今天的形态不一样的东西?我觉得垃圾是一个讨论问题的切入点,可以通过这样的线索,去进行很多有趣的讨论。

刘建华,《出口——货物转运》,综合材料,尺寸可变,沪申画廊,2007


典藏:您在作品中经常使用陶瓷碎片,比如在日本能登半岛日本石川县珠洲市的海边实施的作品《飘移的风景》,据说使用了三种混合材料:具有日常共通性的现成品为原型的作品、景德镇仿古碎瓷片、废弃的珠洲烧陶器。有人说您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废墟美学经验。不管这种说法是否成立,您的确以另一种方式挪用了带有“古风”的垃圾,使其成为自己的语言。您是如何以垃圾与历史对话的呢?


刘建华:珠洲市位于日本列岛中西部的最西端,古代是个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隘,它也是当年日本多位遣唐使出发前往中国的港口。我觉得挺有意思:海边,还有陶瓷文化的一个因素。中国那个时候输出的文化形态,陶瓷可能是最主要的物质载体。所以我就选用景德镇被遗弃的碎瓷片。景德镇碎瓷片的概念有种仪式感,古代的时候是御窑,进贡给宫廷的产品要求特别严格,烧坏了就砸掉,而且除了宫廷选用的,剩下的全部销毁,民间不能用。在景德镇,这些碎瓷片就是垃圾。我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到古代的碎瓷片是在15岁,长江有个护堤,为了防洪,每个厂都要派很多人维护,我也去了,发现了很多古代瓷渣,一坨坨的,直接被扔在江边,那里就像个垃圾场一样。我对陶瓷当然有感情,我曾经在陶瓷厂工作,还得过工艺美术大奖,但那个时候对陶瓷的认识,就是对工艺美术的认识。后来我因为从事艺术,概念、想法改变以后,开始重新认识这个材料。我把碎瓷片纳入我的作品里面,因为我是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文化的标准,它是对文化的尊重,对精神的寄托。曾经是废弃的垃圾的碎瓷片成为我的艺术语言,可以用它重新梳理历史与现实的问题。

刘建华,《遗弃》(局部),瓷,尺寸可变,2015年第6届越后妻友大地艺术祭,2011

刘建华,《遗弃》,瓷,尺寸可变,OCAT上海浦江展区,2011


典藏:您通过实际参与社会交换的过程完成了《出口——货物转运》的创作。我注意到您留在工作室中的这件作品,有机玻璃盒子里面都是美国来的药瓶。按照上海现在的标准,医药盒是有害垃圾,需要专门处理,这背后肯定包含许多全球化背景之下的博弈过程,即便在今天将其重新展览,依然非常有意义。您在2007年是如何思考和创作这组作品的呢?


刘建华:2007年的时候,有一些媒体报道国外垃圾运输到发展中国家的问题,主要聚焦于怎么消化它,还有环境方面的问题。我恰恰觉得这只是表象,没有触动根本的东西——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不平衡的问题。展览场地外滩三号也挺有意思,外滩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种象征,财富、权力、阶层,改革开放以后,其实还是一样的。画廊请我做一个展览,我就想是否能够以垃圾为话题做一个展览,让整个空间像一个垃圾仓库。开始他们不同意,想象不出垃圾能呈现出什么好的艺术效果,但我说服了他们。可是实施很困难,到哪儿去找洋垃圾呀?我又不是做这个生意的。我就去查资料, 知道广东特别多,我就去了顺德、佛山一带。第一次去,虽然也有人介绍,可是我发现自己接触的人都很提防, 他们不知道你是干吗的。我只看到表面,深入不到内部去。第二次去也收获不大。后来又想办法,再找人,这次找对了,直接找到做这个生意的老板,我就以那家为最基本的点。顺德下面的那个村子全是垃圾临时处理屋。在村子里走,感觉那些人全是做垃圾生意的。白天大铁门都关着,很安静,一旦打开,全是垃圾,堆得很高。我去的第一家里面有一股臭味,全是英国运来的生活垃圾。他问得很清楚,你拿这些垃圾干吗?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在骗他。我说,学校科研项目。我和画廊工作人员带了很多现金,买了20吨各种类型的垃圾。我们是分好几家买的,一家介绍另一家。一共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星期。后来我在上海大学旁边租了一个比较大的仓库,把垃圾全都存在里面,我把它们都处理了一下。布展的时候,我也让工作人员全部戴着口罩。画廊中间部分用有机玻璃封起来。而且我是在做这个作品才知道,美国根本没有加入巴塞尔公约,巴塞尔公约就是处理工业化垃圾的这样一个公约。由此可见,全球化背后,本质上仍是各国的利益。可以再利用的东西其实不多,比如电子垃圾里面,可以回收的东西很少,其他的全都要在发展中国家被消耗掉,具体的处理方式一个是焚烧,一个是深埋,其实对当地环境影响非常大。我觉得人类很多时候在创造自我消耗、自我毁灭的方式,看起来是不断在创造新的模式,体现不断的期望、不断的进取,以及超高的智商,但其实可能更像怪圈,不断在原地打转,不断地内耗。


文、采访 韩博

图 | 刘建华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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