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物的艺术 | 陆兴华:做一个“垃圾印象派艺术家”
发起人:理论车间  回复数:0   浏览数:303   最后更新:2019/09/06 09:43:09 by 理论车间
[楼主] 理论车间 2019-09-06 09:43:09

来源:典藏Artcoco  陆兴华


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在《美学理论》(Aesthetic Theory)中说,每一个时代的人,在每一刻里,都看到了某一种不同的自然美,但其实并没有自然美。在工业技术时代,尤其到了数码技术时代,我们感性上的苦难遭遇,更使我们向往自然美,想扑回去,回到画中那样的风景,仿佛过去曾真的有过像画一样的田园世界似的,仿佛今天的这一个,是弄错的版本。我们一定会认为,如果我们能够做点什么,比如给垃圾分类得清楚一点儿,分了类后再扔得仔细一点,或至少搞清干湿、软硬和有毒、无毒,或至少像日本人和德国人那样扔得自觉和聪明的话,就可以像那两个国家那样,仍拥有美好自然,用不着长途旅游着去找它,仿佛在日本和德国,大自然仍然健在。

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


阿多诺接着说,正因为并没有自然本身的美,所以,我们就编造出一些“文化风景”来安慰自己。时间一久,我们也就把这些文化风景当作了我们以为的那种自然,当作了我们认为应该有,而会被我们自己弄坏、弄丢的那种,当仁不让地要来还原它、修复它。正因为这种错误,阿多诺认为,以自然美为目标的艺术创作就都是张冠李戴,不可取,而且正由于此,哪怕最好的表现自然的画,也与三流旅馆走廊里挂着的那些业余风景画无异,想要带我们回自然的中国山水,或当代艺术中的水墨立方,弄得再是灵动,再是飘逸,再是煞有介事,因此也都与自然美无关。

阿多诺,《美学理论》


然后,阿多诺说,相比之下,印象派画家们倒是很识时务,因为他们画的,实际上不是关于纯净自然的印象或怀念,而只是直面物理现实,果断地画下文明的伤疤和工业社会的残疾,哪怕铁路、烟囱和雾霾、工业垃圾和天空污染,也都能成为他们的画中的核心,只以零碎的小块自然风景,来点缀它们,形成被观众喜爱的画面,很像给被破坏的自然戴上假发,装上假肢。他们可不是像艺术史里写的那样,真的是要用刚被发明的、可携带的、时髦的文产设计公司开发的新式铝肚颜料管,来直接画下自然美,带回城里,去卖出好价钱。他们也只是让色彩发生在观众的看之中,自己只是像日本铁板烧烤的厨师,现场撒上些作料,问观众入味了没有,以便决定是不是再多加一些,而不是将颜料逼真地涂在所谓的自然上,指鹿为马地去呈现自然美。

乔治·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 1884


总之,印象派是用所谓的“自然风景”来将环境中的污染和垃圾点缀得好看些,让观众重新接受他们自己的已被破坏得无法修复的新环境,决不是像“农夫山泉”打广告时吹嘘的那样,要百折不挠地帮客户找到干净的自然之源,给顾客找来钱江源或长白山小隐溪等,或答应要替我们将自然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后却离题万里。要它兑现时,却像我们村的集资的农妇,影子都找不着了。

帕斯萨尔·马凡内·泰欧, 《塑料袋》,2013


所以,你看,印象派比我们大气,他们绝对不要助理在画画前先将风景中的垃圾分类后搬走,从开头就愿意把垃圾当作风景的不可分离的部分,很愿意将它当作自己的画面的主角,因为后者是他们的艺术的聚集:正因为垃圾和污染不好办,他们才要这样来画的,他们是要使自己的艺术对观众有用的啊。


阿多诺接着说,只有在某一种批判或批判理论的眼光下,才会出现一种特殊的自然美,可被我们用来搪塞这一到处是垃圾的环境,使后者重新变得可爱。所以,自然美是味精?是女人化妆匣里的粉饼?印象派是给被污染的大地的本色化妆?所以,艺术哪怕想要表达自然美,最终也会失败。艺术家只能将这种失败当作其创作内容,来展示给观众看,才能完成任务,不可以说,我带你去农夫山泉源头处,只有那里才是干净的。印象派竟以这一表达自然美的必然失败,当作自己的创作的前提。他们故意要在自己的画面上强调这一表达自然美的失败效果给人看,使垃圾和污染裸露,然后逆转,来拯救艺术家自己和观众身处的这种风景。在他们看来,垃圾也是给有病、有毒的风景化妆的过程中有用甚至必需的,反正,最后不论是不是垃圾,还不都是得一起被洗掉。


还没完呢,阿多诺接着说,自然美只位于艺术家自己的某一种批判眼光之下。也就是说,自然美是我们批判了自然环境,识别出什么是垃圾、什么是污染之后,然后被我们发现,于是被用来装饰我们的环境。只有将我们用批判眼光剥离出来的某一种自然美掺入垃圾和污染之中,才能产出印象派作品,我们于是就能反转,主动去认领、去爱那个有了垃圾和污染的环境。正是批判的眼光给我们带来了能够将垃圾和污染处理得如此有情商的印象派。所以,印象派着实比我们负责得多、自然得多,也实惠得多,是我们的垃圾处理的真正的好榜样。但在今天,要做印象派,你首先得少消费,开始过一种新的力比多推动下的日常生活。从尽量少丢垃圾,到像印象派那样,能将环境中的垃圾变得很必要地美,这中间简直是一场革命,也许还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要坚持每天在日常生活中少产生三分之二的垃圾,你倒是试试看,这比垃圾分类要难一千倍的。那么说,如此的行为是不是用来掩盖你外卖点得太积极,消费得太暴力,要污染和产生垃圾到如此这一点的?


印象派的风景作品在思辨实在论者莫顿(Timothy Morton)看来,是够生态的,还因为他们深入现场,比科学家还个人化地陷入其中,要歇斯底里地来表现他们所看到的东西,像站在冰箱里腐烂的超市食品前的齐泽克那样,单方面地爱上了垃圾。他们要将被污染的物也都搅拌到画里面,像科学家将化石带回实验室,不解决它,就睡不着,吃饭不香,要主动吞下,强作欢颜,在审美上逆来顺受,最后主动去认领自己已不能够自拔于其中的生态,才罢休:垃圾和污染也从头属于人人自己的生态,不可或缺,不可分割,不可自拔。

哲学家蒂姆·莫顿


莫顿说,实际上,19世纪初的浪漫派诗人们,也是像19世纪后期的印象派画家那样的,是围着垃圾和污染来画画、来写诗的好手。诗人们是在教读者如何用他们的诗词里的新的自然物质的分类法,去重新排练自然,因为,在古典诗歌里,这些植物和动物都是在神学话语笼罩之下的,有秩序的。正是或多亏了工业革命对自然的破坏,才反而让浪漫主义诗人像在垃圾堆里重新组装新隐喻那样地获得了重新组装这些耳熟的词语的新的自由。环境搞坏了,诗人们应该激动才对,有新业务要来了,为什么他们在今天却要这么垂头丧气、怀旧、顾影自怜?


把垃圾仔细分类,送走,假装没看见了,然后就以为恢复了与自然之间的和谐,这是多少的幻觉叠合在一起了啊。拉图尔、德斯科拉和哈曼反复警告我们:不要太想入非非,我们一直以为的那个自然,其实从来没存在过,也是每次都被重新组装,你嘴里的那一个,也是由你自己组装出来的。你要分类垃圾,将它处理得使自己看不见,可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是呆在Spaceship Earth里,这一条地球号太空飞船上,你分类投放和收走了垃圾,也只是将它偷偷塞到飞船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而已,只是你骗自己说它不在了。你想要恢复的那个纯净水来源那样的自然,是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的。

哲学家、人类学家布鲁诺·拉图尔


哲学家拉怀勒(François Laruelle)认为,实际上,关于自然的事儿我们早可以丢一边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弄干净大地,而是离开它,走向宇宙。我们人类必须为全体物种负全责,先建立一个新的活物系统,须摆正人、动物和植物之间的位置,然后全方位负责之后的新生态。只有找到活物系统在矩阵中的新布排,才能展开我们的宇宙中的新生态科学。在这一新的活物系统中,人必须成为自我克隆者,走向宇宙,因为只有人才能够在其生命中并在其动物生命之外的“自我”中,认出自己的最后的可能主体的位置和责任,以量子生态为奋斗目标。在人、动物、植物、矿物和晶体这一序列中,人是走在最前面的,也是将要走到最后的生命样例。人像天使一样,在自己往前走向宇宙时,同时照拂着其他生命形式,带领它们共同走向宇宙。所以,生态是人的未来,这个生物圈的其他存在者的未来,也都要由人的最后生态来兑现。


生态不是一个本体对象,而是我们用新的科学加以改造而得到的新的哲学—科学样式,同时是材料和思想。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人的家园的失去,是值得庆贺的。人的经验的垮塌和被废弃,当前人类对于生态的这种焦虑和期待,只是心理层面的,无法被准确测量。这种心理生态式的关心,是远远不够的。


而真正的生态是我们心想而得的一片自然面前的留影,手机、相机快门咔嚓之后,那个自拍的量子状态下留下的真实的“我”周围的留在底片上的那种准确的碳描式存在。它里面必然包括我必须像个人土壤那样随时携带着的那些垃圾。我的自拍告诉我:我的垃圾我负责,大妈你离我远点儿!思辨实在论者们对我们说,我不能没有我的垃圾,否则我的自拍就像是X光透视了。没有垃圾,我还能有故事吗?没有垃圾,那么,我活到这大地上来,要为什么名义来战斗呢?


垃圾是下一秒钟里我回头看到的我身后的那一切,是斯蒂格勒所说的第三存留:我的唱,是第一存留;我对自己的这一唱的回忆和想象,是第二存留;我把这一唱录在了磁带或唱片、DVD和手机录音轨上,残留下来的,是第三存留。我像希腊神话中的俄菲欧,一回头,我身后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爱人,就重新被埋入生物死物质层(necromasse),成为那无限的垃圾中的一份垃圾。我是被压在苹果手机这一最新的死物质层下的怨魂,想被招魂,但是,里尔克在《献给俄菲欧的十四行诗》里写道:我这活,不就是用一些死,去换回来一些活吗?虽然,这活,也像我在地狱里唤醒的我的爱人尤丽迪丝的春天般的呼吸, 其复苏也总是转瞬即逝,但我认这个命,不认为还有别的好办法。


但是,自拍中,按快门的我,是进不去照片里面的,这个我是永久被关在那一底片里的“真正的生态”的门外的。幸运的是,垃圾被留在照片里了,我在照片外,只在照片里看到垃圾,在我每一次自拍或者说自我克隆之后。作为克隆者,我想要找回我的留在自拍照片里的垃圾,那是我的舞台。我是自我克隆者,所以是天使,帮上帝来擦一切烂事儿的屁股,没有我搞不掂的,就怕活儿不够脏,不够瓷。我的世界及其他的垃圾全部由我自己摄住、拍下,然后再度认领。我没法将垃圾埋掉或踢给你,也绝对舍不得。我作为天使,同时是我的世界的制片、导演和摄影师。生态只是“我的”生态。


真正的生态,只是自拍留下的底片状态里人、动物和植物之间达到的那一“民主”状态(取这个词的最古典的意义)。生态只是人、动物、植物和全体对象之间达到的“民主之善”。生态中的民主是在善的状态里给每一个活物一个自适的生态,然后走向拉图尔说的各物种之间的联合议会状态。


而人人自我克隆之后,也都将回到那一最后的人的位置上,这时,生态民主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人身上的那一活着的自然,此时也与动物、植物和其他矿物对象打成一片。这是一种超越当前的全球资本主义状态下的民主的更高的民cc主,侬要?


今天,资本主义、哲学和生态学是在一条贼船上的。今天的生态学还只是室内装修师在做的事,明天的生态学必须是垃圾建筑师的工作。对今天的我们而言,生态仍处于未来时。我们现在急需的是一种宇宙生态学,而我们现在却人人都先掉进一种感伤生态学里了,要提着污水淋漓的垃圾袋下楼,一边思考着垃圾分类,责怪别人的不会分类,心里才能感受到一点点好。


生态对我们如此可怕,不仅仅是由于大地被污染,而且还得加上上帝的死亡,加上数码技术和生命技术在我们眼前造成的“量子崩塌”。我们像孩子般地慌乱了,表面上说不想吃饭,不喜欢吃,其实是大病马上要发作了。今天,如果要讨论生态,我们就必须第一时间里回到这样一条基准上:同时关怀人之内和人之外的动物性。今天我们在做的生态关怀,只是从人之内的动物性出发,去要求“自然”来配合这种动物性。这种人身上的动物性是被哲学教条地局限的,根本是抓住了芝麻丢掉西瓜的。当前,我们被纠缠在一种福音式沉睡般的生态学之中了:在徒劳地等待一个方案和解决。而当前在大众媒体中传布的,都只是解释学式的生态学。而一般公众自己也每每从一种即兴的、自然主义式的生态学出发,来讨论生态。最后就走向了一种叫人不要这样也不要那样的禁忌学。今天的生态学是一种否定式的教条主义。它不让,不让,反正就是不让。人人都成了生态神经病人。


拉怀勒要我们坚持一种“量子精神下的生态学”。这种新的生态科学不是生物的,而是量子性的。它基于宇宙中所有活物的内在历史之量子性,因而基于虚数代数,形成是一种马克斯・普朗克意义上的生态学。终极地讲,生态应该成为是生命对于它自己的知识。这一生态学的目标是:作为未来本身的生态(未来就是生态,生态是我们的未来),最后的生态,最终不是被改造好了的自然,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各自写成的那一本本生态—小说。每一个人都是未来的基督,都百分百为自己的生态负责,每一个生态基督都将留下一本新圣经:无数本的生态—小说。每一个人都在守卫一种生态,各人的生态之间达到了“民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使,都来认领自己的垃圾。这垃圾是只能属于我的,你要主动来帮我处理,没用的,必须由我自己来处理。它几乎是我的财产,你不能抢我,因为它是降临和升天的道具,是与外星人来地球和离开地球的登陆台和发射站一样地不能少的。


生态—小说中的“小说”的意思是:不带(哲学式、小资式、微信朋友圈式、崔永元式的)症状地去写。“生态—小说”的意思是:动用一种科学、哲学、阶级斗争之间建立的联合理论,摆脱大众媒体、意识形态、哲学之充分性原则,照量子力学原则,在生命中去认识生命。在人类世,思想的生态时代已经同时到来,我们必须将世界放进括号,我们的括号比这世界里的垃圾多得多。垃圾将是作为弥撒亚(降临和飞升)的我从地球冲到宇宙所需的量子隧道中时的像火箭推助器那样的东西。


每一个垃圾筒将成为某一个“我”的生态—小说:是关于新的生活的虚构,不是关于各种生态风格的描述的堆积。要知道,现实中的垃圾筒,也是过去的各种乌托邦的遭难的尸体的横陈。所以,让我们不要假装去过一种生态式的生活,不要装作很辩证地去处理垃圾,而必须用变量、矩阵和虚数来处理我们的环境中的过度或缺乏。


所以,你也用不着故意去搞生态了。你反正总是已经很生态了,因为不论你到哪里,你身上的细菌和病毒早不听你指挥,与周围的所有病毒和细菌打成了一片。但为什么我们总相信自己是搞得定垃圾,甚至还认为自己对生态有办法似的?因为,我们总以为自己是生态诗人,认为一首诗也是一把榔头,拿在手上后,就什么都看上去像钉子了!我们越想关心生态,就越会落进这种错觉。关心生态时,我们的思考、感受和报道也被拖进了我们关心的生态现象之中,这一点是哲学家胡塞尔一再提醒我们要当心的。


要知道,在这个生物圈里,我们做和遭受的一切,也都只是症状。我们的计划和工程,何尝不是?这就是我们的真正的生态处境。


所以,亲爱的读者,你一向对环境冷漠,也没关系的。你对生态的不问不闻,也是生态中的化学元素,可当它的化肥来用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倒洗澡水时也把孩子倒掉了,实际上,也不该倒掉洗澡水,应该倒掉的是你的非要去这样洗澡的那一观念。你也不容易,干了那么多,得到的那么少,所以,没事的,你尽管继续做自己的狗仔队,在朋友圈或Ins上每五分钟去发一张自拍好了,只要你愿意,北极熊之类你关心不了,就千万别焦虑了,反正,崔永元式的对环境的关怀,也只不过是在这个叫作生态的房间里喷了些香水而已,以为垃圾和转基因就此就会不见。反正或总之,希望你关心得快乐,千万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要别人站队,有些生态关怀是会关怀死人的。


临了再送一个小贴士:适于自己的生态,就像拉小提琴前的调音,就像没落贵族的品茶,是要在不管多么失控的情形下,都找到某种闲适,像泰坦尼克号下沉时,在甲板上继续奏着海顿四重奏中的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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