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约束的社会是否可能:无政府主义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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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动次大次动次大次 2019-08-27 11:19:03

来源:界面  Terry Eagleton


从恐怖分子到格劳乔·马克思主义者……无政府主义的故事是当代最大胆的政治潮流之一。

图片来源:REX/Fraser Gray


英国文学中的第一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出自约瑟夫·康拉德的小说《间谍》,小说中的教授是一位狂热的无政府主义者,整日沉迷在一种虚无的幻想当中,他只需捏爆口袋里的橡皮球就能轻松地毁灭当下,为乌托邦式的未来扫清障碍。他的政治伙伴也是一群邪恶的狂热分子,这些人来自欧洲大陆,曾经炸死过一个有学习障碍的小男孩。

简而言之,无政府主义的形象有一些问题。即使是露丝·金娜(译注:拉夫堡大学政治学理论教授,主要研究领域是无政府主义,长期担任期刊《无政府主义研究》的编辑)这种对无政府主义运动史如数家珍、感同身受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运动中曾出现过相当多的炸弹袭击和暗杀。不过,她也在不断地阐述无政府主义有着非凡的创造力。无政府主义诞生于19世纪,法国自由派社会主义者皮埃尔-约瑟夫·蒲鲁东、俄国革命者米哈伊尔·巴枯宁和彼得·克鲁泡特金作为“邪恶三巨头”共同催生了无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者认为卡尔·马克思对于经济和无产阶级的认知十分狭隘,对其抱持否定的态度。然而,这两种主义却有着很多的共同之处:他们都相信阶级斗争,主张废除私有财产、推翻国家机器;他们都认为国家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私有财产,这一点在西塞罗的观点中也有所体现。马克思认为国家最终会消亡,而无政府主义者则认为要尽快帮助国家机器走向终结。

两大阵营真正冲突之处在于权力问题。马克思主义者认为权力是为物质利益服务的,权力本身并不是终结。无政府主义者虽然也认同物质利益,但他们认为权力优先于物质利益,因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统治。无政府主义并不反对政府本身,只是反对任何形式的非自治政府。对于很多无政府主义者来说,民主也需要被抵制,因为民主涉及到了多数对少数的暴政。马克思主义者可以接受自由民主制,但无政府主义者不会,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高压统治的温和版本。

2011年,“占领伦敦”运动中的示威者 图片来源:AFP/Getty Images  拍摄:Ben Stansall


然而,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了强制性,它就根本无法存续下去。社会强制要求车辆靠马路一侧行驶,不允许你的室友整夜吹风笛,这并不能算是专制。社会规范虽然会阻碍一部分自由,但也能够促进和保障自由:如果所有的车辆都靠同一边行驶,我被撞断腿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政治国家确实会带来致命的暴力,但它也安排孩子们去学习如何系鞋带。权力不仅仅是用于镇压,权职机构也不都令人讨厌。有的权职机构在反抗父权制的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它们是值得人们尊重的。告诉一个人他所需要知道的事情,这并不一定带有“层级性”,知识也是如此,但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自由主义者坚持主张知识是分层级的。一些反层级的无政府主义者认为,所有的意见都具有相同的分量,如果这一前提为真,那么认为所有的意见不具有相同的分量这一意见本身也应当是正确的。20世纪60年代末,年轻的诺姆·乔姆斯基(当时就已经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来到了欧洲,还带来了一些美国政治动荡中的重要信息,但部分学生却拒绝听他的演讲,理由是说教也是某种形式的暴力。

即便如此,无政府主义一直是现代最大胆、最富想象力的政治潮流之一,从1871年的巴黎公社一直到2011-2012年的“占领运动”(巴黎公社运动之后,有两万名巴黎人惨遭屠杀,这一事实尽管让人们震惊于法国革命者的恐怖血腥,但也很少有人能想起这件事)。19世纪末,无政府主义席卷全球,从乌拉圭到日本,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全球性的运动。无政府主义者不接受国家社会主义,也不接受革命先锋队,他们投身于直接行动之中,开展自治合作和教育实验,搭建灵活多变的网络,组织草根行动。所有这些信息在金娜的书中都可以看到,她用一种平淡无味、去风格化的文字讲述了这一段丰富的历史,但是对于现代无政府主义的一些先驱人物,如艾玛·戈德曼和保罗·古德曼,她也给出了适当的赞誉。

无政府主义者不喜欢限制性的标签,包括“无政府主义”这个词。但是这个术语并不是很有限制性:正如金娜所指出的,这个词囊括了阶级斗争无政府主义、社会无政府主义、工团主义、后左翼无政府、个人无政府主义等非常多的流派。后左翼无政府基本上主张的就是享受生活,一位后左翼倡导者还发起了一项叫做格劳乔·马克思主义的流派。有些激进派则认为,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无政府主义政党或政治纲领,因为政党和纲领是问题本身,而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无政府主义政治也因此成为了一种反政治的形式。只有将分散的力量组织起来才能够搞垮国家,但是组织却又妨碍了自由精神,于是混乱和越轨就成为了当今世界的秩序。只有将这种运动一直持续下去,不断地推翻秩序,才能避免自己也融入到体系之中。

《无人政府》


极端观念中的自由意味着不受他人的约束,这是一种没有限制的个人主义思想。19世纪的思想家麦克斯·施蒂纳就秉持这种观点,提出了所谓的利己主义哲学(有些人开玩笑说,想知道施蒂纳夫人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然而,与一般意义上的利己主义不同,哲学层面上的利己主义在无政府主义者的圈子里并没有多少人买账。对于无政府主义者而言,更主流的观点是:人性本善,但是被外部力量所腐蚀了。这种观点存在很多问题,比如权力之所以能发挥作用,是因为我们将其内化了,因此违背权力就等于违背了我们自己。

《无人政府》(The Government of No One)一书的结尾是一系列简洁有力的无政府主义者传记,但这里却忽略了米歇尔·福柯——最有影响力的现代政治思想家之一,本质上也是无政府主义者。爱德华·卡彭特也不在其中,1900年前后他可是英国最有名的无政府主义作家之一,同时也是同性恋政治的先驱。我(指本文作者Terry Eagleton)应当声明,吸引人们来关注这些事情是出于我的个人兴趣,毕竟我为了撰写博士论文曾在他身上花费过四年的无聊时光。

本文作者Terry Eagleton系文学批评家,作家,兰卡斯特大学英语文学和创意写作系的英语文学教授,新作有《文学大事件》(The Event of Literature)。

(翻译:都述文)

来源:卫报

原标题:The Government of No One by Ruth Kinna review – the rise of anarc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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