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醉舟夜行
发起人:陆小果  回复数:0   浏览数:147   最后更新:2019/08/21 11:48:02 by 陆小果
[楼主] 陆小果 2019-08-21 11:48:02

来源:香格纳画廊  作者:刘秀仪


陈维说他不跳舞,却在2013年开始创作关于夜生活场所的摄影作品,这些摆拍照片一如陈以往的实践,经过漫长的构思、塑造、搭建的过程——当中涉及大量叙事,例如进行夜店“田野调查”(其实更像是探索人造光源塑造现代夜晚的简史),收集混迹夜店的人之“证词”。陈维以前是乐队成员,对演出所在的夜生活场体验匪浅,但他无法理解夜店常客的“忘我”状态。诗人兰波( Arthur Rimbaud)以“灵媒”指代诗人的角色,是接通日常和“别处”的桥梁。陈维曾经在作品中以摩斯密码的形式引用兰波诗歌《醉舟》的句子,或许因为艺术家觉得,夜店是循日夜交替常规生活中之外的“出口”、“别处”。这些和夜店相关的作品里,经常出现(根据陈的形容)丧尸一样的“人”(演员),他们神情动作生硬不自然,脚踝不自然地扭曲、在赤红的光雾中茫然失措——他们表现了城市中人们的不安,尤其在北京, 陈维生活工作之所。首都弥漫的灰色雾霾,和舞场迷离的烟雾如出一撤。

“消失的法则”是陈维创作这些“夜场”摄影的方式。夜店一半仅仅保留基础照明,他的内部边界非常模糊,实际空间消失在酒精、烟雾、迷幻灯光、镜面反射——这些感官因素组成的迷醉,打开夜店的临界空间 (liminal space of drunkeness),人们失却对空间的知觉,忘我状态可能在此时浮现。陈维发现人们对这些场所的碎片式印象(哪怕他们描述的是同一地点)——例如有人深深记得通往舞厅某条窄长通道,但具体细节闕如——但这些“证词”从未能拼凑一个完整的空间。这促使陈维以‘碎片“和”消失“作为基础,在这些关于夜店的摄影作品中刻意割裂人物和地方:有人无景,有景无人。常见的是曲终人散的景象:布满水渍的混凝土舞池和泛紫蓝色冷色光的墙面,“割裂”的思维甚至蔓延到他的作品意象里——酒瓶的碎片、金色的半截阶梯、卧在地面的迪厅镜球、断裂的镜面罗马柱。

夜生活场所在中国的发展史,足以成就一篇社会学巨著。陈维关于晚间的作品有很強烈的時代感,刻意与当下的夜生活美学割裂。俗称“纸皮石”的建材在陈维的摄影作品《新漆》(2017)差不多占据整个画面,这种颜色暗淡的小方砖常见于南方老旧建筑。《夜巴黎》 (2015)圆拱形的招牌和艳丽的霓虹灯管,又令人想起九十年代北京滚石迪厅热闹的圆弧。陈维并非通过摄影建构当代中国的夜生活谱系学,陈维工作室搭建场景、摄影的艺术实践,很像编辑的工作方式,把“世界”——而不仅仅是某些群体趋之若鹜的特定场所——因为所有当代繁华的城市均是巨大的夜场(陈维的一些看似中国街头简易广告牌的LED灯箱作品合时地表这点)——的素材搬到工作的环境。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规避落入社会性“纪实”中(虽然虚构到尽头难免和所谓“现实”撞个正着),故意把不同年代的设计、材质混乱,例如在有怀旧气息的结构里,可以用上新近的材料,以粗糙的金属板代替舞厅过度精致的反光物料,以暗色漆油涂柱子,以发黄灯箱打造舞池地面......

相对美術館的永恒白昼,迪厅和KTV等场所经营着永夜,这些场所白天也是窗户紧闭,把天光拒诸门外,它们的夜晚並非黑暗,不是日间劳动生产间隙之间的资本”负空间“。如果当代艺术的白盒子空间被评论家批评为缺失时间性的坟墓,夜场的永夜像是深渊,哪怕是让人沉入潜意识的睡眠,也无法看清深渊的脸。布朗肖提到文学作品中无数的夜:万籁俱寂,万物消退(“everything has disappeared”)的夜是第一(种)夜(“the first night”),是缺场(absense)诺瓦利斯(Novalis)为之编谱赞歌(hymns),人们进入良夜并休息;另一(种)夜(“the other night”)则是作为“万事消失”而显现(present)的幽灵,它总是无法被介入,人总被隔绝在它之外 (The Space of Literature,164)。夜店中“忘我”的夜是不眠不休的的,布朗肖的夜是缺场,,睡眠并非对“夜”的肯定(nocturnal affrimation)。“睡眠”总是连着主语(“我睡觉”),后者(“我”)的主权填满了夜的缺场(abnsece) (The Space of Literature,264)。这种“忘我”,是醉眼下逐渐模糊的理性。如果人是所谓的“地表动物”,需要对grounded在某个场所以确立自我存在,夜店中的“忘我”状态,就如陈维说的“在浪里”,一如在暗浪中随着浮舟躺卧,一如人们应对当代都市的魔幻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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