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ula 对谈|朱骏腾
发起人:蜡笔头  回复数:0   浏览数:231   最后更新:2019/08/07 11:48:12 by 蜡笔头
[楼主] 蜡笔头 2019-08-07 11:48:12

来源:Ocula艺术之眼  py


朱骏腾,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太阳花学运担任媒体顾问,经营过非营利展览空间“空场”,朱骏腾,是一位富有话题性、从电影转入当代艺术实践的青年艺术家。早在他从台北世新大学广电系主修电影时,他的毕业作品,改编自川端康成小说《睡美人》(2005)的同名电影,以一家充满年代感的旅馆所提供的服务——高龄男性藉著睡在熟睡的裸体少女旁边,获得心灵慰藉,不再因为自身的衰老感到自悲——展开叙事,就引起广泛的关注与肯定。电影当中以古典音乐将主角高龄男性的孤独存在状态圣化,各种蒙太奇镜头呼应其中暧昧欲语还休的欲望,以互相交迭影响的影像表现叙事中复杂的情绪。尽管当时大众新闻媒体(如TVBS,台湾知名的无线电视台)关注的是各种年轻女性肉体缓慢的特写镜头,但在专业领域中,这部影片入选了第二十八届客莱蒙费宏国际短片影展、第十九届新加坡影展。

朱骏腾,《睡美人》(2005)。静帧截屏。彩色电影。45分。图片提供:艺术家。


服完18个月的义务兵役之后,朱骏腾在一个月之内完成申请伦敦金匠大学艺术创作硕士所有的手续与必要条件,2008年9月入学,挥别电影人的身份,正式接受艺术创作的训练。朱骏腾在融入当地文化与社会的伦敦生活中,深感文化隔阂的不可逾越性,并由此生发了一系列思考、反应“个体经验”的作品,如“回来吧 ! 我的窈窕淑女”系列作品——立基在电影《窈窕淑女》中女主角Eliza在语言学教授Higgins的调教下,以良好,没有口音的语言能力成功挤入上流社会的情节,邀请学校Pre-sessional班的同学们在不断地受到老师指正直到能成功地说好电影中的台词“The rain in Spain stay mainly in the plain”(西班牙的雨落在平原上)的过程,以此揭示为了被认同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以及其背后的情绪与虚无。

朱骏腾,《西班牙的雨落在平原上-窈窕淑女系列 2》(2009)。单频录像,HDV。6分49秒,图片提供:艺术家。


在伦敦居住四年后返台,朱骏腾持续从“个体经验”出发来创作,其自传性也是其硕士毕业作品《疲倦的沸腾》(2010)——以正在蒸煮稻米的大同电锅(台湾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其电源来自各种世界各地的电源转接头,用以表现艺术家在英国求学过程中,追求融入当地生活、文化与社会期待的疲劳,获得2011年台北奖(类似英国透纳奖)优选;隔年,朱骏腾从“自身感受”进而讨论“国族身份”的作品《我叫小黑》(2011)——环绕著八哥鸟和鸟笼的8支扩音喇叭,以10秒一次的播放频率,轮流用32种深深影响过台湾的国家或者族群的语言念出“我的名字叫小黑”的音频,试图让这只成年的台湾八哥鸟学会说这句话,继续得到2012年台北奖优选的肯定。

朱骏腾,《疲倦的沸腾》(2010)。综合媒材装置,米、水、大同电锅、不同国家电源转换接头,尺寸依场地而定。展览现场:亚洲当代艺术空间开幕展,A+ Contemporary亚洲当代艺术空间,上海(2015年8月1日至10月31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A+ Contemporary亚洲当代艺术空间。


如此持续探讨“国族身份”的作品,在《台湾,台湾》(2011)、《嗯……,我要去哪里?》(2011)进一步地得到深化,简洁易懂的影像语言将艺术家的观察表现的十分明确,而在2014年题为“剧烈加速度”的台北双年展主题上,艺术家以伊索寓言中的“蝙蝠的故事”为题,以不同动物真骨组成模拟在演变过程中的蝙蝠骨架,隐喻人类在大环境中为求生存不惜做种种改变的作品《伊索寓言》(2014),可以看作朱骏腾对于“我是谁”、“我来自哪里?”等终极问题的关照。

朱骏腾,《中国,中国》(2016)。双频录像。105分。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


走出对自己个人经验与成长出身地国族议题的思考,朱骏腾2016年的北京个展“原地打转”,以四件作品讨论政治与文化影响下的个人生活状态,其中一镜到底、105分钟即兴演出的录像作品《中国,中国》(2016)——男女演员分别在一镜到底的105分钟内尽其所能的用不间断地用各种情绪, 动作与方式来演译他们所认知的“中国”,最后以双屏并置影像的方式,呈现如此的讨论,乃至过去一系列相关的作品,都是永无止尽、消耗精力的辩证。

朱骏腾,“八月十五”(2017)。12频影像,7轨声音多媒体影音装置。展览现场:MEME觅空间,台北(2017年6月24日至9月23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MEME觅空间。


2017年,朱骏腾回到第一件作品《睡美人》观察者的视角,将自己的关注点聚焦在台湾社会当中弱势族群——精神疾病患者身上,并以个案研究式的个展“八月十五”(2017)来呈现不同年纪的精神疾病患者(如阿兹海默症、失语症与精神分裂等等)的存在状态,并以此作为展开对于“记忆”、“时间”与“寻找”的思考。由12个输出源与影像装置所组成的个展现场,变成了掉入了对于“记忆”丧失、交迭与闪回的兔子洞。

朱骏腾,《天台》(2018-2019)。三频道影像,6.1声道多媒体影音装置。13分35秒。图片提供:艺术家。


这种对于特定人群存在状态的关照,在走入朱骏腾在台北当代艺术馆的个展“天台”时,变得朦胧与简洁。这次朱骏腾将自身的艺术作品凝炼到只剩下一件三频影像作品《天台》(2018-2019)与一只在现场捕获,最后因为缺氧而死的苍蝇装置作品《拯救计划五号——而它来去匆匆》(2019)。作为他2018年去到中国边境城市腾冲驻村而拍摄的作品“天台”,他以三个巨幅屏幕,类似放大版的祭坛画的式,以三部看似独立却又彼此关联的叙事影像——腾冲当地人(采石者、房地产商、打扫阿姨),捕捉他们的存在状态与生活样貌之余,映射发展中的国家里的人为了生存和更美好的未来所付出的劳动。


捕捉如此存在状态的朱骏腾,与Ocula展开了对话。

朱骏腾,《天台》(2018-2019)。静帧截屏。三频道影像,6.1声道多媒体影音装置。13分35秒。图片提供:艺术家。


为何展览名称叫做“天台”?


一种在天台上瞭望,上不去只能下来的情绪,当然也因为“腾冲”这个地方是个天台,海拔高,像个舞台,使人眺望未来。


展览“天台”的影像叙事语言类似“散文影像”,漫长的长镜头,不经意跳转的场景,这些都让“天台”成为一个意象式的展览,跟你之前的个展或者作品有一个很明确的区别。你在准备个展时,你是怎么考虑这些从腾冲拍的海量影像素材?“散文影像”算是你最近的兴趣点?


这次个展中最新的三频道影像作品《天台》(2018-2019),我企图把2017年作品《八月十五》中开始实践的多线性叙事更推进一步,除了频道间影像同步展开的形式外,在每一频中我企图更接近以往所擅长的电影剪辑,舍弃旁白与文字,更单纯由画面与声音去堆叠更细緻的剧情与转折,三频道的故事线各自独立,但在同步播放的过程中,在不同片刻对应与互动,所以整体在剪辑与结构上相对是严谨与精准。所谓散文式的长镜头与看似不经意的跳转其实都是控制下的结果,这也是我近年回归电影语言与叙事后的企图,找到在艺术场域观者片段零散的观看惯性与电影院中单线性影像中的精准控制质之间的平衡。过去三年来的多频道与平行叙事的创作,绝对不是我思考影像的最终答案,因为每个尝试与推进都只是过程。

朱骏腾,《睡美人》(2005)。静帧截屏。彩色电影。45分。图片提供:艺术家。


从《睡美人》(2005)到《八月十五》(2017),从电影影像语言的创造者到艺术影像语言的创造者,你在其中的体会是什么?《八月十五》中多屏播放,是一种影像修辞学,这在你的作品脉络中鲜少看到,似乎你在对自身的影像实践进行总结?


从电影导演到当代艺术家,我面对创作的第一个问题是时间,在电影单一时间轴中,导演可以花5分钟到90分钟,藉由画面与故事的推进带领观者一步步进入建构的世界,这也是电影在线性叙事与电影院场域最成熟与强大的价值,而在艺术影像语言的创作过程中,我发现因为媒材特性与场域,需要的往往是第一时间的直觉共鸣,尤其是影像作品往往无法预期观者能从一开头看到结尾,而5分钟是我观察到观者对于单一影片关注力的极限阈值,所以作品结构的调整与传达的方式是我从电影到转换到当代艺术思考最多的部分。


多屏幕播放的影像修辞学,当然可以说是当代录像艺术在语言与形式创新这个路径上的必然性,不论在美学上与结构上都提供了创作者更大的空间与自由度,但对我而言,多屏幕播放除了具有单纯形式美感外,我还关注如何在有限的时间中展开多线性叙事结构,同时藉由空间与多频幕间搭配下所创造出的沉浸式感受。


以“八月十五”展览为例,我从记录一位因阿兹海默症不断行走找寻的长者视角出发,最后成了一件7个影像、12轨声音的多频道影音装置,围绕着失去、寻找与时间这三个母题,总共10个独立叙事同步播放的作品。我打散叙事的线性结构,让展场成为平行蒙太奇的空间,观者在其中自行建构对应自己的叙事与生命经验。这个展览,我把2008年后在装置作品所学习到的经验与以往所擅长的蒙太奇叙事全部整合在一起,成为我个人对于影像创作上一个探索与方向。

朱骏腾,《八月十五》(2017)。12频影像,7轨声音多媒体影音装置。静帧截屏。图片提供:艺术家。


跟艺术圈里有着导演梦想的艺术家不同,你是从电影圈里跨进当代艺术圈,你完成了身份的转换吗?或者,这个身份需要转换吗?


与其说我转换的是身份,我思考的是如何在这两者间不同的语境与形式间找到平衡点,在每次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语言去传达。


从伦敦回到台湾,你凭借着《沸腾的疲倦》(2010)、《我叫小黑》(2011)连续获得台北奖优选的肯定后,关于影像与装置,你是怎么思考?


从2000年进入电影学院到2008年进入金匠大学之前,我累积了八年的电影实践经验,这使我对影像所再现的“真实性”有着巨大的怀疑,说穿了电影中的每一秒都是导演控制下所建构出的幻觉,藉由蒙太奇的叙事结构与剪辑我可以操控一切。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我决定放弃我最擅长的蒙太奇与剪辑,开始了一系列一镜到底的影像实验,我开始藉由长镜头的时间与影像本身的纪录性让“真实”找到另一种出口。


另一方面,进入金匠大学后,装置作品也成了我对于影像怀疑的突破口,除了二维的画面外,我发现还可以在实体空间与物件之间重新创造出三维的叙事结构。跟一般意义上的装置艺术家不同,我并不关注于材质性与结构上的美学。在创作装置作品的过程中,我还是在“导演”我的装置作品,物件变成了我的演员,空间成了场景,最后摄影机成了我与观者的眼睛与身体,另一方面也更接近剧场的结构与临场经验。

朱骏腾,《疲倦的沸腾》(2010)。综合媒材装置,米、水、大同电锅、不同国家电源转换接头,尺寸依场地而定。展览现场:2011台北美术奖,台北市立美术馆,台北(2011年12月24日至2012年3月4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台北市立美术馆。


从选题来说,你倾向于以上了年纪的人作为主角来呈现他们所生活的世界。这个角度在艺术圈里还蛮清奇的,但,你既不讨论老龄问题,你也不讨论其中的劳工问题,你的关注点在于此种人日常的生活。与其说你在拍摄这个人,我会说你在拍摄这种生活。这种对于日常生活的关注,或者以日常生活为素材的创作方式,让我想到香港艺术家李杰的作品,同样是影像,他带出的是氛围,而你追求的是一个如实的叙事?


从与其简单用田调、访谈、文件直接点状式去触碰所谓“议题”,我更注重从拍摄对象最真实的存在状态切入,进而回应主体所面对的“困境”,不论这个困境是对应社会结构、年纪、职业甚至是单纯的存在。


我认为只有从这些日常生活中所观察到的存在状态出发,我们才能建构出主体/人的面貌,换个说法我们也可以把这些日常生活看成是电影里面每一场戏,只是现实场景永远不像戏剧中如此张力,又或者我选择回避这些“表面”的张力罢了。


在近期的作品之中,虽然画面本身有着纪实的质感但本质上与记录片的角度是完全不同,对应到剧情片的逻辑,我只是把导戏这个动作转换成了从对象/演员提取我所需要的表演,藉由叙事结构重新建构出我所看到的世界/故事。

朱骏腾,《我叫小黑》(2011)。综合媒材装置、台湾原生种八哥鸟、扩音喇叭,扩大器,监视银幕,摄影机。展览现场:2012 台北美术奖,台北市立美术馆,台北(2012年12月22日至2013年3月10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台北市立美术馆。


你的作品脉络中,有一大部分是在留学生活过程中的身份认定与探讨,其中不乏有大家都有印象的作品《疲倦的沸腾》(2010)或者影像系列作品”窈窕淑女“(2009),这些作品很直观地表现了你的感受,甚至回到台湾所创作得到北美奖肯定的作品《我叫小黑》都是一种对于所处的环境最直觉性的反应性质作品,而在那之后,你的作品趋向不以直觉式的语言给出你所要传达的感受,尤其从2018-2019年的作品《天台》中可以看到你在拿捏你要给出多少叙事中,显露出来你想要控制观众的欲望。而这样的欲望似乎是来自电影工业的旧习?


早期直接投射出情绪的作品到近期的创作,差别在于英国时期的焦虑与不安,更强烈以我为主体,藉由自己的生命经验更直接投射在物件与人身上,回应当时所处的的困境与矛盾,而我现在可以重新以旁观者的角度,藉由观察客体后的体会与自我投射重新看回自己,同样是反应出我的感受,只是路径上的不同,但这两个角度一直并存。


一直以来,我都企图控制与引导观者的情绪。这样的状态是来自我早期电影的训练。电影中每一秒都是被精准控制出来的幻觉,因为精准才能使观众进入产生共鸣,最后只有感受是真实的,绝对的真实与否不再重要。这样回答可能对于当代艺术的脉络而言是政治不正确(笑),但只是表现手段的不同。

朱骏腾,《天台》(2018-2019)。静帧截屏。三频道影像,6.1声道多媒体影音装置。13分35秒,图片提供:艺术家。


作为一个在台北出生长大的艺术家,去到腾冲驻村的经验,拍成的作品《天台》(2018-2019),从影片内容来看,你只是完成了一个分量刚好,如同日常普通生活的叙事,然而,仔细看各个屏幕里的影像片段,就会发现你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游历者,而不是介入这个地方的人。如此超然的角度,是否说明了“艺术家驻村”的虚无与理想主义?


在这次腾冲的驻地创作过程中,除了回应劳动、开发、自然生态、翡翠……等明确的关键字外,我更关注于的是当地人在面对这些复杂因素下的处境与应对的方式,我想要直接展现出到最内核的心理状态。


从上千人日以继夜挖掘地基,希望挖出值钱的翡翠边角料一夜致富,到另一个视频中我所拍摄样板房的保洁阿姨,每日不间断维持保洁样板房中建构出的美好,这两个场景中,我看到了人类对于美好未来的欲望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与矛盾。这样的状态并不只是腾冲当地独有,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共同面对的处境,只是腾冲当地以如此方式展现出来。


然而我不认为只有当事者才能体会到深刻,才能触及核心。当然我在过程中并不是一个介入者,我也不认为所谓观察者的角度是超然的,但以旁边者的角度是有可能重新看见问题的核心进而回到自身反思。以这样的角度出发,虽然我大可以直接批判或者煽情地呈现出现实的矛盾,但我选择以更冷静的方式。我企图从这件作品中反覆无止境的动作当中,挖掘出核心。


最后回到艺术家的角色,我从来不认为创作可以真正提出解答,充其量只能藉由作品重新打开一个观看世界的缝隙,而我们都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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