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重新和母亲连接,他把自己变成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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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小白小白 2019-08-06 14:44:23

来源:墙报  东启


导读:“一个人的社会”是李一凡,徐雅珺,刘洋和满宇发起的一个艺术实践项目。我们注意到艺术家东启参与了项目的第一期,非常感动,特别推荐给大家。东启6岁失去母亲,并对母亲的离世一直不能释怀。为此他在家人的指导下扮演母亲,将母亲的经历和医院的病症影像结合,形成母亲死亡新的证据链;以母亲的角色给吸毒的舅舅写信;关注母亲住院医院的医生面对死亡的问题……,他试图以不同的方式贴近她的生命,同时也勾连出他和母亲、母亲和家族,母亲和社会之间“一个人的社会”的拼图。

本文转载自:热带病艺术研究所IATD


这个项目非常特殊,李莉君是东启的母亲,但在他6岁的时候过世了。家里人担心东启,屏蔽了所有关于他母亲的信息,但恰恰因为这个回避,他母亲死亡在东启那里成为了一个没有被解释的事情。在项目中,他通过各种方式试图体验与母亲同在的状态,比如打扮成母亲的样子;穿着她的衣服去到她常去的地方;以她母亲的名义注册微信,跟亲友和她母亲生前的同事互动;甚至扮演母亲曾经的角色,去帮助她弟弟(东启的舅舅)戒毒。东启以他母亲的口吻,在给戒毒所中的舅舅寄去的20封的信中,梳理了整个家族的历史。母亲那边仅有的两位男性成员都有成瘾的问题,一个酗酒,一个吸毒。而母亲最终的遗言却是要东启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当东启去到她母亲过世的医院,查找她的病例资料时,碰到一位面对死亡而精神崩溃的医生,医生的绝望让他触及到了在不同的情景下围绕着死亡可能发生的问题,与职业相关但也不仅仅是。一个在医院有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及相关研究者参与的论坛剧场,可能是东启接下来的工作内容之一。
——满宇


诗人帕斯曾在海面上遇到过一块沉船的甲板,看到的瞬间当即认定那就是他的书桌了。2017年至2019年,“母亲”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块漂回到海面上的沉船的甲板,在广义上关于我和母亲之间的“写作”,便从那里重新开始。
2000年8月27日母亲胃癌去世,我时年六岁,1996年母亲即检查出胃癌晚期,1997年手术成功,2000年复发去世。如此简单的时间线索我也是在2017年在家人的帮助下梳理出来的,这得益于那一年我的容貌在家人眼中的突变,17年初我回到兰州家中,进门后便发觉家人看我的眼光有些异样,三婶对我说你好像突然长得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去姥姥家时,姥姥竟拉着我的手失声恸哭起来,母亲的其他姐妹也在一旁低头红着眼,事后我问小姨,你在第一次看见我的容貌变得和母亲极像时是什么感受,小姨道:“我不敢直视你的脸。”连以往可能为他们所不容的长发,也在一句,“他留长发是为了像他妈吧”而波澜不起。
母亲去世后,家庭中关于她的一切也随之关进了暗室,偶尔我可以在房间的角落瞥见还未来及清理的母亲照片的碎片,之外的绝大部分时间则是因担心孩子过度伤心而制造的巨大的沉默。我当时无法理解这沉默意味着什么,模模糊糊感觉那似乎是一个装满恐惧的屋子,一旦开启就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灾难和惩罚似的。渐渐能够直接想起的也只有最后一两年的三段记忆了,她们大抵都和死亡相关,以至于我后来渐渐将“母亲”和“死亡”这个两个词常常混在一起。

1992年母亲在华山的留影


第一段是我和母亲一起在电视上看一个巨大的千禧年冰雕——“2000”,记得母亲说过一句:“新世纪真美好啊”,冰雕的背景是夜晚,被黄色的灯光打得异常温暖,毫无冰霜严寒之感。也许那是2000年,或者是更早的1999,人们为了迎接新世纪提前将它公布。
再往后便是医院那次,因母亲住院,父亲无暇顾我,我便总辗转在不同的亲戚家居住,那天是大姑带我去的医院,我们穿过了一个漫长的广场一般的停车场,因平日总闷在家里,那次出门,心里很高兴。病房昏暗,也许是拉了帘子的缘故,但我能看见窗外的花园,以及一座浑圆的亭子,大抵是初秋,我还梦到过这个场景,“我走到那个阳台,想去到花园中,却发现窗户和小花园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我便跳了下去,径直转弯跑走了”。母亲躺在病床上,也十分昏暗,肚子高高隆起,像怀了孕,不过我当时知道是病变,家人在我母亲走后,很少或刻意不去谈及母亲及她的事情,很多年后也就是近两年,我才知道,那是胃癌腹中难以排除积水所致。父亲看我神情恍惚,便对我讲:“快去和你妈说说话”,其实当时父亲我也很久没见了,母亲的声音很低,对我说:“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母亲的说话风格,一向以教导为主,那天只说了那一句,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应该是母亲留给我的遗言了。
最后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四叔来奶奶家接我,还告诉奶奶不用去。殡仪馆非常拥挤,我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孩子看一眼”,随即我被人在水晶棺材的正前方高高地举起,倒着看见母亲的脸及她的身体,被无数黄色的花朵簇拥在中间,抱着我的是一双强壮的大手,摄影机般将我缓缓向母亲移动,最后停在了非常贴近却无法触摸的距离,这个距离和此前病房窗户同小花园之间的距离隐隐有几份相似,我被举了很久,始终没流下眼泪,日后长辈对此的解释是:“这孩子心里面在哭呢。”
我和母亲,母亲的死亡和我,并没有在我写下了这三段印象深刻的记忆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反而愈加模糊,就像一道封闭的大门刚刚被打开,里面的世界相比大门外要更加让人看不清楚。越来越多本不属于我和母亲之间记忆的东西,填入了我和母亲之间的角色,也许是死亡的黑洞可以将一切指向它的意义转化为它本身。这促使我重新思考少年时代迷恋死亡诗歌,除了简单的文学兴趣外,还有些什么我当时并不察觉的意义。刚刚进入小学,父亲就会帮我订阅各种文艺杂志,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工作很忙且我没有母亲的陪伴,读书可以帮助我渡过大部分独处的时光。在一次阅读中,我看到一篇关于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的文章,当时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却难以言表,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读过任何他的诗句,只是很奇妙的感觉的原来人和死亡之间除了病痛灾难之外,还可以和抽象的精神产生这么紧密的联系。

《黑夜的永生》 2010《陌生的主》2010


从那之后我开始到处寻找海子诗歌的读本,之后阅读的名单上又加入了顾城、戈麦、叶赛宁、普拉斯、策兰、马雅克夫斯基、茨维塔耶娃等等,除了诗人外这亦是一串自杀的死亡名单。与之呼应的是我同时期也写下了大量的和死亡相关的诗作,“感伤主义”也从那时起注入到我的生命之中,之后和文学艺术相关的人生轨迹也是在那时埋下了伏笔,之前也在思考自己日后对于社会运动的热情,除了价值认同外也是因为其包含了“牺牲”这样的一层底色吧。2000年8月27日,母亲去世,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真实的死亡因为无法碰触而无法做到真正去面对,只能在不自觉中通过抽象的死亡诗歌来回应那个越来越模糊的母亲死亡的事实。更早大概是小学的时候,某一次在去长辈家做客,听到有人低语到:“没妈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对于这个“不一样”以及到底不一样在哪里,我一直非常困惑,直到有一次学到“敏感”这个词,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我的“不一样”应该就是敏感,后来在文学杂志上又看到了这样的一段话:“敏感的孩子最后大部分都是要当作家的”,虽然那是我并不能理解那个性格和作家之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在我和母亲之间那极昼极夜的天平上也算有了一个现在看起来叫做支点的东西吧。

《跋涉——最后的红霞》2010


2017年我的容貌变得和母亲极像,在家庭这似乎变成了一个无法被驳倒的事实,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感受到一种母亲回来了的莫名气场。家人们集体失声恸哭的场景在以往祭祀烧纸的时候都很难看到,不同的人在我表现不同的神情时所感受到的那个“像”又是非常不同的,借着这个契机我开始向几乎每一个家人去了解关于母亲的经历。他们对着我变得滔滔不绝,似乎多年的沉默像开闸般要一次倒尽。

母亲生病前的家庭合影,右一为母亲


美丽、端庄、坚强、有思想、照顾家庭。最初在每个人口中我的母亲就是一位几乎完美的女性,是家中的老大也是其他子妹们人生的领路人。在最初的描述中,母亲的形象也从逐渐清晰到逐渐模糊,变成了90年代某种女性的理想形象。我想起母亲生前比较欣赏的女性,一位是歌手毛阿敏,一位是主持人海霞,印象中母亲去世后,《同一首歌》变成了父亲最喜欢看的音乐节目,有时我会觉得对父亲来说结束前毛阿敏演唱的《同一首歌》似乎比整晚的节目都要重要。90年代的毛阿敏用她那苦涩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红了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渴望》,我曾重看这部当年风靡全国的电视剧,看海霞主持的电视节目,听毛阿敏在90年代发行的专辑。希望可以从中找到母亲的影子,但比她的影子更早浮现在我眼前的是那个年代,女性被过早地赋予了“母亲”这个形象,她们的迷津和惆怅的形象被这个伟大光荣的枷锁钳制得荡然无存。
后来我找出在家人手中尚留下的母亲的照片,老照片的右下角一般都有一串淡黄色的数字,记录着拍摄的日期,其中有一张四姨结婚时的家庭合影,下方印着“6.10.96”即1996年10月6日,小姨在旁低语道:“这是你妈查出胃癌的日子”。

四姨结婚时的家庭合影,第二排左三为母亲


小姨曾说在母亲去世后她的脚三个月动弹不得,并深信该癔症是母亲之魂在彼岸牵挂她所致,说起这些小姨几度泣不成声,坦言自己在母亲去世后自暴自弃了三年,完全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在每个人开始回首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以及母亲的去世对其的影响时,母亲的形象才逐渐清晰起来,所谓的不堪回首反而变成了记忆的注角。众人的目光重新迎向我,在我身上看到的母亲也逐渐包含了关于如果母亲在世我会如何如何的人生猜想,而对于母亲的大家庭来说,这个空缺的临时填补开启了诸多家族中其他被讳莫如深的问题的重新讨论。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同家人们商量可否在家庭中展开表演母亲的临时剧场,以导演训练演员的方式,每一个家人持手机拍摄我,并通过她们每个人不同的记忆来要求我改变动作和神态,以达到她们每个人心中母亲的相貌为止。我无法肯定我的相貌在通过她们的指导变成母亲样子的那一瞬间会发生什么,为了尽可能的接近,我找到了母亲留下来的所有的衣服。在实施的前几天,我反复和家人沟通,你们只需要看,就像你们当时看着我看到母亲那样,我知道这需要跨过一个单纯视觉经验外的鸿沟,还有每个人和母亲之间数不清的情感沟壑吧。在实施的最后几天,不安和焦虑感从家人们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表演母亲”,我在面对家人们关于母亲的目光外我真正面对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去表演?面对母亲去世的巨大的沉默,我一直在表演母亲去世这件事好像从未发生那样,隔着我和母亲之间的鸿沟是母亲的死亡,那家人目光外指导我去表演母亲的亦是母亲的死亡。在同家人的沟通中我得知母亲撒骨灰的地方在黄河边的木器厂河滩,我便带着母亲的留下的衣服在当年撒骨灰的地方一件一件地换在身上,在穿到最后几件时天空飘起了雪花,疾风将雪花向一个方向拼命吹去,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我想起母亲在2000年和我一起看到的造型“2000”的冰雕,满天的雪花仿佛那个冰雕在一瞬间变成的碎屑,落在黄河里无声无息地漂走了。

在母亲撒骨灰处表演母亲


翌日,我坦然地带着母亲留下的衣物去了三姨家中,来到她们的目光面前仍由她们根据记忆将我排演,光是发型就换了好几种,微小的侧脸、抬眉、低头、笑容,在某一个瞬间惊叫:“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最像了”在换穿母亲衣服的时候,小姨突然说到:“这些衣服穿完就全部烧掉吧,既然是你妈妈喜欢的衣服就由你这个儿子亲手给她烧掉”接着在之前对我容貌像母亲最敏感的她又坚持讲:“你还是不要穿了,怎么穿也不像”。后来她才道出原来是我这个事情的前两天她的脚又像母亲去世前那样动弹不得,亦是通过某种驱灵的仪式才缓和过来,我疑惑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此话一处,小姨更是愤懑责我太傻。抛开癔症和神秘主义之间的讨论,对我来说,只是想获得些许和母亲之间的连接吧。


东启表演母亲视频


就像传统剧场中观众走出剧场时,戏剧的张力会因为空间的变化和时间的流逝渐渐消退,每一个家人在指导我成为她们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后,依然会以之前的身份看待我,我知道表演母亲所改变的仅仅是一个暂时的视觉关系,这对于激发我和母亲以及母亲和其他人之间的讨论是远远不够的。在那之后,为了有一个母亲的身份继续和家人保持交流,我注册了一个母亲的微信号,加入家人们为好友,起初我总是按照家人的描述模仿母亲的兴趣发一些照片和链接,关于这些东西家人并没有什么互动,直到后来我了解到母亲和姥爷酗酒、舅舅吸毒那充满裂缝的关系时,我开始着意将母亲朋友圈的关注点放在重新发布家族中被忽视的一些人和事物上,比如去看望并发布得精神病的二姨(母亲的妹妹)的近况、以母亲的口吻重新理解父辈的遭遇、重访家族废宅以及曾经和家族生计息息相关如今却逐渐凋敝的煤矿产业等等。对母亲生前家庭责任的继承,让我从母亲容貌的表演变成了关于母亲在家庭中的身份的表演。家人们也渐渐觉得这个事好像不仅是一个艺术项目了。

母亲朋友圈截图

在一个人的社会展览现场,观众用母亲的朋友圈回答了家人关于天堂可好的提问


随着关于母亲的话语的不断展开,关于母亲从得病到死亡,除了身体症状外精神和经历的闸口也在慢慢打开,从来自父辈的家暴、过早地承担沉重的家庭责任、因帮舅舅戒毒的心力交瘁、在国有企业因为身份和方言带来的歧视、以及自身过刚易碎的性格等等,这些不断丰富的细节渐渐形成了母亲在医院给出死亡证明之外另外一套关于死亡的线索,而在当时我尤为注意的是我的舅舅,舅舅吸毒的事情舅舅几番出入戒毒所,如今亦是家庭离散,在家族中也变成零余者般存在了。从1992年舅舅第一次吸毒到母亲临去世那几年,母亲一直竭力帮助舅舅戒毒,90年代气功热的时候,除了自身的调养身体外更是听说气功对戒毒大有裨益后,便更加积极参与到气功的锻炼之中希望可以寻到一些方法。


2018年夏天我回到兰州找舅舅,正值他刚刚从戒毒所期满两年回家,我与他多年未见,而这一次却是以母亲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希望帮他戒毒。在见他前我通过兰州关注戒毒的社工了解到,舅舅所在的阿干镇是兰州毒品的重灾区,上世纪50年代阿干镇开始作大量开采煤矿,一直到70-80年代那里一直非常富有,有兰州不夜城之称,与煤矿产业高回报成正比的煤矿工人的高风险,不规范的设施和开采导致煤矿工人们每天都游走在生死线上,到后来现买都来不及时,母亲和邻居们便经常隔三差五帮矿上做花圈,一听到警报声几乎家家风声鹤唳。生死对矿工们来说太过无常所以及时纵乐变成了他们麻醉自己恐惧的神经的唯一办法,早年的酗酒成风,一到下班时间比比皆是倒在街边的醉汉,当年姥爷亦是在矿上工作,因为酗酒成性,经常家暴母亲和姥姥,据说母亲在高考前夜因为姥爷醉酒被罚跪了一夜,导致当年与大学以0.5分之差失之交臂。从商机的角度来说,毒品在那里的泛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那里的人应该都是戒毒所的常客,但几乎都是这个月放出来,下个月复吸又会重新开始,据当地戒毒所一线的工作人员道,我们抓他们从来不是为了帮他们戒毒的,只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罢了。而戒毒所所提供的戒毒药物反而还会比毒品对人的成瘾力更大对身体的损伤要更严重,且戒毒所的霸凌更是比比皆是,亲友探望时的大部分花费几乎都花在交保护费上。

坐在姥爷曾坐的位置上望向窗外的舅舅


第二天我见到舅舅,他瘦得脱形沉默地坐在客厅靠窗台的一个角落,那个位置以前是刚去世不久的姥爷的常坐之处,而窗台上陈列的药品也由姥爷的治疗高血压药物换成了舅舅脱瘾的药物了,空间上的重合让他们的经历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包括他们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母亲生前曾给舅舅写过大量的信劝戒其戒掉毒品,当年的信件早已丢失,据其他家人回忆,母亲在信中言辞犀利,还提到如果再不戒毒就断绝关系等。我当然理解母亲当时的心情,但我通过之前的了解再看到舅舅时,那种千疮百孔却无法被理解的遭遇,让无法再去以任何教育的方式去说服他,也许那样只会让他越来越封闭,他所能寻找的出口只能还是毒品吧。平日里舅舅毒瘾发作后,都会蹲到小区楼下的一角捱着日子,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对你来说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他回答:吸毒,那对你来说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他回答:结婚。虽然他总沉默不语,但这样的回答依然让我深感舅舅的心中积累着太多难以言表的伤痛无人诉说无人理会。而大部分人也只是以一句,他意志力太薄弱,而全盘否定。最开始我只是陪伴他,帮他注册个快手下载个电影之类的,渐渐他开始愿意和我说话,甚至邀请我一起爬山,同行的还有他一起吸毒的伙伴,他们都不同程度地表达了今天昔日的矿山被快速种上鲜花转变为旅游景点的失落,舅舅这一代人是煤矿没落的最后一代,父辈的家业因为产业结构的调整快速淘汰了最后一批矿工,而他们唯一继承下来的是在煤矿工作中留下的伤痛,面对覆满鲜花的矿山,无处安放。

在曾经的矿山下久久沉默的舅舅

二十封我以母亲名义写给舅舅的信,信中的字体来自家人共同确认的和母亲最近接近的字体


我决意重新以母亲的名义给舅舅继续写信,延续着母亲的情感和我对他遭遇的理解来书写他、他与母亲、他与周遭和过往。在写信中,渐渐浮出了另外一个潜在的动力,我和舅舅当年其实都是母亲眼中正在成长的男性,她对舅舅的价值期待其实也会相似地放在我的身上,只是她没有来及完成罢了。在以母亲的名义书写时,我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和母亲的强烈的连接,伴随着在理解舅舅时母亲的自省、对家族之间关系的重新梳理、以及我以母亲的名义写给舅舅实则也是以母亲的名义写给我的话。

给舅舅的信节选

——《以母亲的身份给吸毒的舅舅写的20封信》


在我开始帮助舅舅戒毒后,家人们和我的合作完全做了一个反转,他们开始乐于和我分享母亲的各种细节,尤为重要的是他们也开始渐渐意识到似乎母亲的死亡除了医院所提供的关于身体症状的描述外在她的精神世界她的遭遇也可以形成另外一个从生病到死亡的线索。每个人都在补充他们认同的那一部分,而将这一些记忆的线索并置在一起又会发现它们彼此有时竟然是充满矛盾的,此前被家人们津津乐道的顾家、细心、心强、性格中的隐忍全部变成了导致她生病死亡的生命线索,而早年家人们倍感欣慰的母亲在国有企业的工作经历,也因为母亲在单位因为地缘身份和方言的歧视反转进了她的死亡线索。我曾认为我因为家庭的沉默而缺乏对母亲的了解,现我梳理出这个线索后发现原来即使是母亲至亲的家人们对她依然充满了不同程度上的误读。而对我来说所能碰触到的真实,既是将母亲来自医院方面关于身体症状的线索和来自家人关于母亲经历的线索合在一起,这大抵才是一个人完整的死亡吧。

2019年初,我回到母亲当年去世的医院,在和医生反复沟通后医生给了我一盘当年确诊母亲为胃癌的胃镜视频,只见一个小小的胃镜镜头在母亲的体内游走,像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隧道,胃壁上张着明显的伤口,我看到这个镜头已经分不清这是身体的创伤还是精神的伤痛。在胃镜的最后镜头开始急速地向外抽出,在最后那0.01秒,也就是从母亲嘴里抽出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母亲的脸,她面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毫无痛苦之感。在母亲的众多照片包括遗像在内这也许是最真实的一张关于她和死亡之间关系的肖像。在一个人的社会的展览上,我将这张视频截图的肖像放大到两米左右,而在这幅照片的面前悬挂着我少年时期写作死亡诗歌的笔记本,抽象的死亡意象在这一刻才找回到了它的母体。

胃镜从母亲口中抽出的0.01秒,母亲的脸

因为那张照片只有模糊的像素,拍照时只能将焦点对在那本红色的诗集上


我一直在想如何将胃镜的视频和家人们关于其经历的线索合在一起,有一次我在看到网页视频弹幕时想到,在观看中网页视频是作为一个权威的信息存在,而网友加上的弹幕既是对这个视频信息的差异化解读,这让我想到无论我的家人如何将我的母亲的死亡在经历上进行推演,但在关于死亡的认识上最重要的依然来自医院证明的是身体的消陨,那些母亲的经历我便做成弹幕随着视频一点点地消失在屏幕的边缘。在胃镜即将从母亲口中抽出之前,因为光线的由至暗到明亮,视频出现了彩虹般的炫光,这像极了母亲在2000年看到“2000”冰雕的景象,随着炫光的出现最后一条弹幕即是她当年说过的那句:“新世纪真美好啊”。


在两年的家庭田野中,母亲的死亡缠绕了众多的意义线索,在反射到每个亲历者的经历中又不断形成了新的叙事,从而医院所代表的病理化的死亡线索被我悬置为一个充分代表现代机械理性的反面。随即我希望展开一场关于双重死亡线索对峙的论坛剧场,地点就在母亲当时的医院,参与者是家人们和当时的医生。在事情的筹备中,我认识了一位和母亲当时医院有关的医生,她现在已经离开了医院。用她的话说既是:“在职业中面对死亡,太多伤害了。”我忽然意识到医生也是人啊,他们在面对病患的去世时依然会感到悲痛,显然我之前对医生的理解是太过标签化了,而在医生的回复中她说到:对医生的标签化认识应该是绝大多数的。而因为工作压力和医院关于医生在面对死亡的情绪管控却不由得医生去面对及理解他所经历的患者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病人去世是一个悲剧在家庭里,作为医生我们每天经历的是无数个悲剧。”那位离开医院的医生对我说:我离开医院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很多病人走了之后,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实在做不到云淡风轻地面对死亡,更没有办法面对一个个机器,一个个数字背后活生生的病人,当时我的工作是尿毒者透析,我的病人百分之九十是要走向死亡的,无论年龄每去世一个病人我的工作和生活都会卷入到死亡的悲痛中,最无法接收的是很多病人和家属可能都没想过他会死,但我们知道他们会死,哪一位哪天死,当时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在列表里划掉一个名字,病人就按照我们排好的顺序一个个地死亡,死一个来两个,周而复始地恶性循环。有时我们在治疗中放弃一个老年人可能容易接收,但放弃一个年轻人,我们会像抽空了一样突然垮下去,即使被抽空也只能去面对新的死亡。压弯我最后一根稻草的是一个27岁的小伙子,没有父母,他只剩下一个年级很小的妹妹。但是医生的创伤却从来没有人关注过,我们的创伤被关怀,我们才有能力关怀病人和家属。”这位医生在回首这段经历时不时地哽咽,我亦看到在我自身家庭面对死亡的沉默外,和生死最常答交道的医生居然也面对着同样的伤害。在进一步接触后,我询问是否这是部分现象是否有些医生在面对病患死亡时不会有这样大的触动。其他的医生回复道,是的在我们的训练中,有时“麻木”就相当于我们的职业化,有时即使能在工作中保持冷静,但坏情绪依然会带到家中。有位医生说:我本来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但有段时间因为经历了太多的病人死亡,我会毫无原因的打我的孩子。

在展览现场,母亲理性的医学影像旁是同一座医院的医生在面对死亡时千疮百孔的经历


我作为一个个体在关于母亲死亡的探索中和医生建立了联系,且我们都不同程度的因为在面对及理解死亡这个事情上,遭遇着来自家庭结构及社会结构的忽视。相似的创伤使得我们走在一起面对自身和对方的遭遇。我也因此加入到关于反对针对“医生情绪管控”的群体之中,通过系列的采访、论坛剧场以推动这个事情制度性的变革。而最初认识的那位医生,在知道我的故事后,了解到一直隐身在背后的我的父亲因为无法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一直孑然一身,直接当起了父亲的红娘,撮合介绍了一位和父亲有相同婚姻经历的医生认识,父亲一直在默默关注母亲这个项目的进展,而前几天和那位医生的见面,也是据我所知他自母亲去世后的第一次约会,祝福。


从表演母亲到帮舅舅戒毒再到关注医生群体,两年间这三件事情似乎走完了母亲的短暂人生阶段,表演母亲暗示着关注容貌的青春年代,帮舅舅戒毒意味着成熟后的家庭责任,而医生则暗含了她人生最后的住院时光。再每件事情更迭的时候,我总感觉会和母亲更接近一步,如果表演母亲和母亲之间是100米,之后的事情会把距离变成50米、30米、20米、5米,但始终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横亘在我们之间。以前我会认为这是生死之间的距离,但现在我反倒和身边尚健的亲友,甚至和自己,那无法越的距离依然横亘在其间,那连接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我现在还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描述,或者说真正的连接并不是依靠意义才走在了一起,充满裂隙,在裂隙中看到新的裂隙,这才是进行下去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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