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曹雨 |《困惑的浪漫》:一个展览的分泌物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137   最后更新:2019/06/30 20:48:53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19-06-30 20:48:53

来源:麦勒画廊  阮珀


曹雨 《困惑的浪漫》

凡士林,纸巾,特定空间装置,2017

Cao Yu “Perplexing Romance”

vasline, tissue, site specific installation, 2017


《困惑的浪漫》是曹雨创作于2017年的作品,曾在
麦勒画廊于北京和瑞士举办的曹雨个展中展出。这件作品以置于画廊门把手处的凡士林以及印有艺术家签名的纸巾为主要材料,它是每个展览中,观众所接触到的第一件作品。

进入展厅之初,观众做出习以为常的开门动作时,将会发现门把手后方略显肮脏的不明黄色物体,有时,它会深入指甲缝中,难以清理,滑而黏的触感挑动起人们各式各样的情绪。面对如此状况,不同的观众当即得出不同的判断,做出不同的选择与举措。若他们继续进入展厅,就可以领取门内优雅绅士手上端着的纸巾,这些纸巾堆叠整齐,一律印着艺术家的签名“曹雨CaoYu”。纸巾可以用来擦拭手上的凡士林,当然,你也可以以各种自认为妥帖的方式处理它。绅士的一侧是黄色医用垃圾袋,观众们用过的废弃纸巾堆积于此。

曹雨 《困惑的浪漫》局部

凡士林,纸巾,黄色医用垃圾袋

Cao Yu “Perplexing Romance”(detail)

vasline, tissues, yellow medical garbage bags


《困惑的浪漫》中所运用的凡士林与纸巾,都存在着互为颠覆的两种面貌——高贵与肮脏。当凡士林作为化妆品材料,被装进精致的小罐子里,可能卖出昂贵的价格,看起来也十分美好,但当赤裸裸的黄色凡士林呈现在人们眼前,被他们无意中触碰到,无论其观感还是触感都给人一种近乎低劣的污秽感;而纸巾作为清理污秽物的工具,使用之前十分洁净,使用之后随即变成垃圾,更何况此处的纸巾还印有艺术家的签名:在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把艺术家的签名看得很重,在此,使用之前的纸巾更是被高贵地盛在绅士手上,但使用之后,它们就变成了一旁黄色袋子中的成堆垃圾。细细体味在观众参与的这整个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颠覆与转变,可以发现寓于其中的讽刺感与价值观念。


值得一提的是,如曹雨所说,将这件作品置于展厅门口有着特殊的用意。若将展厅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么门口如同进入身体的通道,此处的凡士林则类似于身体的分泌物。凡士林这种材料本身的质感,恰如其分地能够担当起这样的角色。她特意选择黄色而不是白色,来加深一种既具污秽感、又令人困惑甚至愤懑、同时略带色情与浪漫的感觉。而这样一件猛然而至、能够挑动起如此丰富而微妙情绪的作品,也为观众的整个观展之旅提供了一种心理基础,他们或许将携带疑问,在整个展厅、其他作品之中寻找答案。

曹雨 《困惑的浪漫》

凡士林,纸巾,特定空间装置,2017

Cao Yu “Perplexing Romance”

vasline, tissue, site specific installation, 2017


在曹雨的瑞士个展“尤物”中,《困惑的浪漫》与另两件作品《肉味》《彩云》分别置于展厅入口、与入口有最自然联系的卫生间(出于人们清洗凡士林的必要)、连接两个展厅的中央通道,这三个重要的点串起了展览最为明确的一条线索,曹雨赋予它们较为极端的主动性与侵略性,接二连三、层层递进地挑战着观众既有的思维惯性与认知观念,并促使他们与被唤醒的问题意识和反思习惯一同深入展览。观众应对作品的冒犯时,所表现出的态度与应对方式,则进一步映照了在艺术欣赏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迥然各异的价值观。


参与其中的人能在这件作品中得到一种强烈的感受——即使可能并非愉悦。对于曹雨来说,甜美的舒适感非她所求,她只需使作品恰当而有力。这件作品并不宏大,但足够有力,它以精准的材料、巧妙的形式冒犯人的感官,以高密度的观念与能量将感觉、情绪与疑问集中于一个狭小的空间。如苏珊·桑塔格所说:“一件艺术品之所以比另一件艺术品更有兴味,并不取决于该作品的风格选择是否让我们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而是取决于这种注意的强度、可信度以及是否机智,不管其焦距如何狭窄。”


不止于选择适当的材料与形式,曹雨甚至十分善于为作品选取一个最适当的名称。这件作品名为《困惑的浪漫》,它的确令人感到困惑:困惑它为何如此,困惑它为何称得上浪漫,或困惑自己为何能在这样令人困惑的局面中隐约感觉到浪漫。它有着侵略性与暧昧性,而困惑的过程本身,或许同样隐藏着一种特殊的浪漫感。


以下,为笔者与曹雨关于作品《困惑的浪漫》的对谈内容。让我们离作品更近一点。


R:阮珀

C:曹雨


R:《困惑的浪漫》里,纸巾上的签名是打印出来的吗?

C:那个版本确实是打印的,是扫描了我的手写体后打印的。当时我怀孕九个多月,写近四万张纸巾不太现实,所以我一直想着,在下次新的空间展示这件作品时,就用钢笔重新写,你问的这个问题特别细腻。


R:因为我觉得虽然手写工作量很大,但是会让这件作品更有力量。这件作品里存在着几种颠覆,一是艺术家的签名变得前所未有得“易得”,一般情况下它可能需要观众去争取;而且它变得廉价,通常可能会在精致的本子、书、艺术品上,现在却在用来清理污秽物的纸巾上(有明显的实用目的,并且是相对比较卑微的一种实用性);另外,主动权更多地握在艺术家手上,观众变得特别被动(手上不得不沾上凡士林,于是不得不被动地接收这个艺术家主动附送的签名纸巾),而原本这个关系是反过来的;最后,纸巾在用过之后立刻就变成了垃圾,状态转换得非常快。这种“颠覆”本身就呈现出一种浪漫的感觉。

C:对,虽然纸巾只是整个作品的一个局部,但它确实给作品增加了新鲜的东西。

通常来说,如果一本画册写有艺术家的签名,大家可能觉得更珍贵,许多人碰到演员想合影,也都是为了留下一个来自于他/她的痕迹。但有时他们并不会真的回去好好阅读书籍的内容,只想要这个签名。那么它真的是最重要的么?这是一种价值观。所以,在这件作品里以这样一种戏谑的方式呈现,人们反倒把作品本身(凡士林)擦在签名上,一起扔掉了。

曹雨 《困惑的浪漫》局部

艺术家签名纸巾

Cao Yu “Perplexing Romance”(detail)

tissues with artist's signatures


R:签名纸巾最后全在垃圾袋里的那个画面,视觉效果挺有冲击力的。纸巾在用过之后,一下子就从有艺术家签名的可能还有点珍贵的东西变成了垃圾堆。这种状态转换的“即刻感”“速度感”,也是“浪漫”的一部分吧?观众还来不及反应,短短几秒钟这个过程就完成了。

C:对,你能看见一位英俊而绅士的黑礼服男士双手托着纸巾站在门口,就像高级宴会里托着红酒的服务员。这一秒被捧在他手心、看似端庄而优雅的重要物品,下一秒即被丢进了垃圾桶里。而亲手去做这件事情的,正是现场所有观看艺术的观众。

曹雨 《困惑的浪漫》

凡士林,纸巾,特定空间装置,2017

Cao Yu “Perplexing Romance”

vasline, tissue, site specific installation, 2017


R:除了这种讽刺感,我个人从中还看见了一种不仅是对签名,而且可能是对于艺术创作的态度:我给你签名(或向你呈现我的创作),无所谓它被你怎样使用与对待(如何褒贬评判),即使你用来擦完东西马上扔掉,我也甘愿去做这件事(而且我早已知道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其实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发生了某种改变的(手上沾上了什么,又被除去了,或者心灵发生了某种变化),即使看起来有些微不足道,但我也愿意继续做这件事。

又或者还有另一种观念:艺术家没什么了不起的,应该从神坛上下来;而艺术作品给人带来影响之后,即使没有被特殊珍藏,甚至立即被舍弃,只要它的作用达到了,这就够了。

C:如你所说,把艺术家拉下神坛没错。艺术家的肉身是一个辅助,但人们过于关注他的名气、金钱或地位。作品说明一切,艺术家本身没有神坛。一支平淡无奇的毛笔,只要告诉你是齐白石用过的,刻了他的姓氏,价值就蹭蹭往上涨,商业利益纠缠其中,产生的怪异现象有时比较畸形。

在这里没有把艺术神化,反而是作品和签名统统被扔掉,扔在了黄色垃圾袋里。很多情况下,艺术品在展厅被静静陈列,用线拦着,不让人靠近,还要贴上“禁止触摸”的标签,再安排一个工作人员盯着你。我觉得这些比较夸张,艺术品就像一个很神圣的东西被供着,只可远观,这削弱了艺术品的作用。

另外,延伸到社会现象,比如有藏家买你的作品,是不是真的喜欢呢?还是说他只是出于升值潜力的考虑?如果有一天作品失去了升值潜力,是不是就会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其实这件作品被收藏很有难度。首先它无法通过常规意义的方式来收藏,因为它就存在于空间的门把手后,另外,它会融化。什么样的藏家敢于收藏这样的作品,有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它,这是我所好奇的。毕竟可能没有藏家愿意买一个可能会消失的艺术品,还有几袋“垃圾”自己背回家吧。它和《世界与我无关》那件作品有点像,如何收藏,因为空间里的墙不能搬走。这对很多藏家、以及他们对待艺术的观点,都是一个挑战。


R:是的,这种作品在打破那种传统的收藏模式。以前见过一段话,不记得出自于谁,大概意思是,他压根儿不会有去拥有一件艺术品的想法。拥有一件艺术品是有点可笑的,艺术品不是给谁拥有的,而是用来感受的。

我个人也觉得,如果说人能够“拥有”艺术,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去理解它,因为这种精神上的拥有最有意义。艺术最重要的价值还是影响心灵,唤醒感觉,带来思考。

C:这很有趣。生活和社会里潜藏很多问题,但人们大多习惯了麻木地依靠惯性活着,不思考,不重建。艺术应该可以点醒你,有时甚至充当了揭伤疤的角色,把问题揭示出来。

很多人以为花钱买了艺术作品本身,挂在自己家的墙上,他就拥有了这件作品——错了。其实,如果他的心没有体会到,他一辈子都没能拥有这件作品。反而是那些感受到了的人,哪怕只看了一眼,他就已经拥有了,没有花一分钱,也不一定要放在自己家里。


R:门把手上的凡士林这种材料很有趣,它的触感和观感给人带来的心理感受也比较强烈,有什么特殊的隐喻吗?

C:如果把整个展厅比喻成一个人的身体,那么门把手,这个门,更像是身体的一个通道的入口,此时的黄色凡士林就类似于一种分泌物。

凡士林有黄色和白色,我特意选择了黄色,因为不想要白色那种纯洁感,而想要增加一种黄色的污秽感。这时,人们不会去想凡士林原本是上好的化妆品材料,无毒无害,他只会感受到“当下”,即留在手上的触感不舒适。他在判断接下来怎么办与做决定时,这种第一触感混淆、替代了他所有的其他感官。

作品的名字“困惑的浪漫”,其实是一部西德禁片的名字。我所有的作品中,只有这一件是取自于借用的名字,它特别符合这件作品的所有含义。

它似乎一点都不浪漫,反而首先会让你困惑。但它其实黏黏的,滑滑的,在手上的触感略有一点儿色情,有一点儿浪漫,所以它是很丰富、很微妙的。


R:你说的将它置于通道口而呈现出的分泌物的效果,这一点很妙,因为其中的色情意味我也感觉到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暧昧、模糊的感觉,但“分泌物”这个词一出来,结合它处在展厅的位置,一切就很清楚了。

C:凡士林本身像常见的油画颜料,也是日常生活中化妆品的基础材料,把它放在一个漂亮的小罐里,人们会觉得它贵重,花钱去买它。但是把它放在作品里,原样呈现,它赤裸裸的样子却让人嗤之以鼻。

尤其女孩儿们会非常讨厌这个东西,她们有的人追着画廊的人问“这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凡士林,纯还是不纯,会不会伤害到我的皮肤”,诸如此类。


R:在这里,观众的“被动感”被放大和强化了,作品很有侵略性地去主动冒犯观众。这种权力关系在普遍的艺术欣赏过程中也有一些体现,在这个作品中更为彰显。艺术家把自己创造的形象放在那儿,就那样闯入观众的视野,成为观众需要面对的一个局面(观众一开始相对被动,可能还有一些困惑),慢慢地,他才能基于自己的经验情感,以自我感觉出发,去进入、理解这样的局面。这种强化的权力关系中似乎也存在着一种“浪漫”,独立的双方有互动、有牵引,轻微的被虐感、被冒犯感也是一种感知自身存在,探索与对方关系的途径。

C:在很多展览中,你走进空间,甚至只是开门的一刹那,扫视一圈后觉得没什么,于是转身就走,人与作品之间几乎0交流。这件作品就是要主动侵袭观众。

就像重重地打了一声招呼,手拍在你的肩上说“Hello”。有的人会发现它很真诚的一面,就不会介意,而反倒是通过它这种开门见山自我介绍的方式,让你走进了作品之中。这种方式也解决了一些我的困惑。

如今每个礼拜都有大量展览开幕,可到底含金量如何?观众是否真正带着自己的心和大脑去看艺术,还是只去混个场子,社个交?可能很多人去到一些场合,压根儿也没记住展了什么作品。但这件作品会逼着你去思考,你不想思考也不行,除非你走。只要你走进它,碰到它,就避不开。它不仅留在你手上,指甲缝里,也留在脑子里。

它打破了人和艺术品之间固有的礼貌距离,和我们从小被老师或家长灌输的“碰坏了我们赔不起”的观念。

另一方面,无论藏家还是观众,有时他们来到美术馆里,自带一种端庄感。他们穿得优雅漂亮,若有所思地观看艺术,人的气质与这种场合简直是绝配,但这件艺术品让他们颜面无存。他们漂亮的指甲里就被黏糊糊的物质塞满,人们也许会窘迫或甚至愤恨不已,此时此地,他不会再去考虑艺术及相关,只会顾及自己的形象,这非常讽刺。有的人买艺术品,也是为了装饰他自己,展示他的经济实力和品味,或挂在家里,追求一种装饰效果。

而我想说的是,这件作品不美,也不优雅,甚至它会让你丢掉你的优雅,它带给你的并非美的感受,而是重新思考的契机。


R:同意,艺术作品不一定要美(狭义的美:令人舒适的甜美),它可以是不美但很有力量的。美其实也是一种麻醉,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感悟,你要做出最有力量的作品,有时候还得警惕普遍意义上的“美”。

C:没错,“美是一种麻醉”。这就在于我们如何区分“什么是美”,在视觉上、感受上让你觉得甜的就是美吗?不一定。所以我觉得,在这个程度上它拓宽了一些对美的定义。有的人可能觉得恶心至极,甚至觉得变态,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它美极了。


R:你在现场观察过观众的反应吗?从开门到丢弃纸巾,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有趣情形?

C:有,尤其在中国展览时观众非常多,我当时还特意录过,有意思的是什么样的反应都有。

有的人开门时突然摸到了这个粘稠物,诧异了几秒,就不选择进入空间而直接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凡士林抹在墙上,留下一墙手印。一些岁数大的人看到凡士林会说,哦,这儿可能在装修、做润滑处理,赶紧走。有的抹了一手,吓得赶紧缩手,后与同伴二人相视而露出谜之微笑,觉得要进去探个明白,所以继续进入。

当然也有人非常气愤。当时是冬天,记得一个阿姨戴着线手套,当她触到了一手凡士林后,就进去问画廊的人赔手套,不赔不走。

还有一对情侣,两人摸完之后进去站了会儿,又重新出去,回来再摸一次。有人自己看完展览后,回去拉他的一些同伴来重看展览,并让他们自己去触碰,去感受。

也有人不舍得扔掉擦完手的纸巾,收藏起来带走。还有的人知道这儿有东西了,就等着别人开完门,顺便跟着溜进去。从这些反应中可以看出不同的人在处于被艺术品冒犯的状态时,各种不同的价值观或心理状态。


R:你大概在创作时就预想过观众的某些反应吧,这里面有哪些情形是你之前没预想到的呢?

C:人们的反应肯定比我预想的丰富得多。观众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涌现,无论好的或是坏的,当他们对作品有了新的感觉和认识之后,选择一次次出去重新再进来,这让我意外。还有观众会送给我一罐凡士林作为礼物,放在画廊里让工作人员转交给我。


本文转载自“雅昌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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