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兴华 | 后到者必对先进者犯罪:从技术哲学思考中美贸易-技术冲突
发起人:理论车间  回复数:0   浏览数:328   最后更新:2019/05/27 10:56:18 by 理论车间
[楼主] 理论车间 2019-05-27 10:56:18

来源:同济理论电车


斯蒂格勒在新书《包扎地思想》中说,美国和中国这两个超级大国,正在全球技术座架和生物圈上,遭遇它们各自的极限,一起变成无能大国,一起走进死胡同(213)。那么,如何用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眼光,来理解中美将要到来的在贸易和技术上的所谓对抗?如何不用基辛格-亨廷顿式的冲突型冷静战思维,着眼于人类如何走出人类世这一点来说中美关系呢?下面要来一试。

贝尔纳·斯蒂格勒(1952—)


斯蒂格勒认为,中国在技术上与美国对着干,用的是从哥伦布以来的全球资本主义的那一失禁逻辑:disinhibition as capitalism(史罗德戴克的《资本的世界的内部》中的思想)。到今天,中国作为后到者不光偷盗、山寨作为先进者的美国的技术,而且还不可避免地同时蔑视现存的道德、规范和文明。后到者必然对先进者犯罪,而且先进者被这样搞也是活该,因为,这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内部逻辑,五百年来都如此。中国在技术上对美国的从偷盗到蔑视到吞没、清场时表现出来的无情,也正是美国曾对印第安人和之后对欧洲人所使出的那种无情。不只是中国要这样对美国,是全球资本主义装置内,中国被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安排,走进了这种用破坏着来创新的位置,中国是身不由己的,必须拿美国做牺牲品,因为这样才能使全球资本主义系统更有效率,使之在连续的危机中维持下去。这就是资本的宇宙里的无情逻辑。


而且,斯蒂格勒说,技术并不来自美国,而是来自人类的共同的根源处,微软运载和英特尔晶片处理,都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基于数学这一人类共同物,只是被私人组织、合股公司霸占,来出租了,美国也只是出租方。最新的技术只是全球资本主义的自我创新中的自洽性手段;但技术是跟在最创新的人也就是不顾一切地要偷盗和山寨的人身上的。最新的技术是在比如说在深圳华强北的一个想买房而创业的年青人身上的,而不在苹果手机的芯片里。技术不在芯片这样的硬件上。芯片只是基础结构,是infrastructure,与网线无异(这一点我与斯蒂格勒讨论过,还邀请他到同济书来讲一次,可惜那一天他在虹桥火车站走失,未能到场)。技术在人身上。同时作为符和码来被使用的会梦会疯狂的人,才是技术。刚拿到苹果手机时,似乎技术在最新版的苹果手机机器上,用了一天后,技术就在人身上了,苹果手机开始跟不上人的手指头了。真正的技术、真正的技术或算法是在儿童的那一只按华为手表屏幕的大拇指上,不在手表里面的芯片中。


正如基因剪辑后、人工修改后的DNA结构,又由细胞在自我克隆过程中吞下:中国也这样地被吞入全球资本主义系统中,而使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带上了某种中国逻辑:中国最近的三十年发展完全修改了全球资本主义的系统逻辑。华为是中国的,还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华为吞下了什么?它又被什么吞下了?这不是任老板的安排,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内部的安排。川普和美国精英看错了眼哈!华为要掀掉苹果和谷歌,会是中国政府的安排吗?不会!这事无法安排,而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内部火并,因为这个系统必须这样创造性地自我破坏,才能幸存下去。创新只是:买好保险,然后像疯了那样地去杀人放火,像哥伦布拥着女巫上船那样地作出疯狂的冒险,这是全球资本主义的一贯德行,要个人也这样去成功。


中国正在追求的创新,也必然是出于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内部需要,将是对人类文明的犯罪,在破坏自己的文明的同时。但文明就是用来被新技术不断刺穿和掏空用的。就像美国的建国比苏联的建国更是将人类文明当成了白纸,你看看它对原住民的征服方式。原则上说,中国在今天用廉价商品去征服美国市场,与美国在相同情形下做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美国现在部分地成了这种来自中国的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内部的破坏式创新的承受者,开始哇哇叫了。


照熊比特的破坏式创新之理论,在中美之间,创新者与破坏者之间的角色已经转换了。中国必须先破坏美国的秩序,才能创新,才能推动这个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否则如何个创新法子呢?必须从破坏美国的旧秩序开始技术创新!技术不技术还是次要的;技术使用,就是要不择手段,就是要挑最有破坏性的办法上,就像淘宝糟蹋全国的实体商店那样,就像微信吃掉中国移动的短信业务那样地残酷,说是活吞,也不过分。

约瑟夫·熊彼特(1883-1950)


技术使用就是:为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自身运行的通畅,而六亲不认,哪怕以毁灭当前的那种文明为代价。技术使用又追逼创新。


照斯蒂格勒说来,我们不可能甩掉资本主义的,只能将它改造成一种新的利比多经济,用资本主义中的积极的东西来淘洗掉它里面不好的东西。这是一个器官式、药性的过程,中间被我们的体外化过程局限。


批判全球资本主义?那我们站出到哪一块地方来批判它?创新,来救这个已入不敷出的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像加利福尼亚式或硅谷式地创新?永远这样走下去? 那么,就必然会有危机,会有崩溃。崩溃对谁更有利?崩溃后谁最先爬起来? 是中国?还是美国? 我的回答是中国,因为当前是中国在为全球资本主义系统扛旗。


也是因为,在那个熊比特模型中,今天的全球资本主义创新已进入中国这个破坏者要来搞掉美国这个创新者的阶段:中国必须破坏美国的技术秩序,才能创新;必须先破坏美国规矩,才能创新,这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内部要求,中国必须服从系统本身的大利益。这个说法在华勒斯坦的世界系统理论里是站得住脚下的,齐泽克等级当代左派思想家也支持这一说法。


也就是说,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当前已站到中国背后。中国代表全球资本主义的最大利益,中国在搞的已经是全球资本主义的更高版本,看上去不一定是更好的本,虽然这对我们也是一个可怕的处境。不是中国要搞美国,而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要挺中国,因为中国才是它的救命稻草了。只有中国才能救全球资本主义系统了。中国想不想当这个角色,是另外的话题了,但不论怎样,都绕不过这个角色。


这下怎么办? 也许美国副国务卿也必须同时是美国政府里的中国部长,中国国务院也必须设美国部了。个人认为,将美国和中国放在一起搞,搞成一个“美中国”,才能克服熊比特向我们指出的那一全球资本主义的破坏式创新的几败俱伤的逻辑后果,才能够将中美两国人民引导到一种生活方式上,抛开意识形态差异,互相示范着去过一种逆熵的生活,搞出激活本地的逆熵经济,给这个星球的人类境况找出一条活路来,否则,照IPCC的最近报告,不到本世纪末,这个星球就要热得无法让人类活了。


斯蒂格勒认为,资本主义是中性的,人要走向新的文明,仍得照着某种新资本主义、新的政治经济学,来走向它。技术只是农民手里的镰刀,早上给新生的羊羔割脐带,上午割庄稼,下午宰牲口。这刀也正是人类的法,两面都锋利。这技术应该用在增强人类的精神存在之上,不应该再继续成为盗猎对方的工具。中美两国人民在今天如此没有退路的人类世处境中,必须联手手去搞出真正福及两国和其余世界的新农业和新商业了!


与启蒙时代相反,我们今天已迈过一道几乎不可回返的门槛,已走向短兵相接,如果不是末日、降临的话。数码第三存留刺入所有规模上的个人和集体活动,架空了后者。基于此,我们在今天必须更强调,心理个人天然赋有的知、欲、和判断、在集体个人之内被发展,才能从潜存走向实在。也许应该改装康德,加上梦的官能,作为我们的第四综合。只有梦式分枝才能将我们从数码第三存留式技术座驾中救出了。中美贸易和技术冲突 到这个层面上,才能被化解。


但是,这种新的体外化场境也在向我们昭示一个逆人类世:形成由光-时间在功能和计算上统一起来的生物圈中的全行星地区。只有在这一充满反熵、逆熵活动的新的生物圈本地中,未来才能由地球人来调节(不能解决), 由人类的官能和功能之间的新冲突来被维持,而这一冲突正体现于当前的彻底服从于“智慧资本主义”逻辑和装置的数码第三存留工业、行星范围的冲扰式实施之中。认知型资本主义和存留型工业不光通过社交媒体给我们带来后真相和感性苦难,还给我们带来中美贸易战和技术战。


斯蒂格勒2019年的南大讨论班是一种当务之急下的紧急呼吁:在由时间之热力学之箭照程序排列的膨胀的宇宙中的生物圈之中的那些本地存在者(生命,心智),是决不可以只在本体论上被思考的:当作已在那里的棋子,被决定的。我们必须引入逆熵式思想,以包扎我们这个受伤的世界为眼 来开始我们的思考:这些本地存在者是会作出逆熵式分枝的。对中美关系的思考必须被放到这一新的层面上。


从机器学习到人类增强和马斯克式的超人类主义式远太空探险,都声称要来替换掉理论模型和因果连续式高密运算及深度学习之间的关联主义,漠视人类世里如此巨大的人类困境,科学家和实业人士也大都是以自杀的方式在赌未来的机会。对于中美技术战的关心,也会更使我们落进这种危险的态度之中,我们要小心。


1944年 ,Erwin Schrödinger 将作为体内化的器官生成的生命描述为在生产他所说的负熵(negative entropy)。每一个生他都认为是在本地限制、迟延和区分熵的效应。 体外化器官发生这一点,进一步强调了这一点。Giuseppe Longo 和Norbert Wiener 在1948年所说的反熵是:反熵式的本地能暂时迟延全行星的普遍的熵增倾向。我们作为生命个体的最高价值,是要在身处的生物圈-技术圈-体外化圈中走向本地逆熵,尽管这一逆熵行为本身也会增熵。

埃尔温·薛定谔(1887-1961)


我们必须在这一层面上来考虑中美关系了。考虑中美冲突中将赢,反而是没啥意思的事了。


附 一个关于单晶硅片的讨论:

       [1] Loève, Le concept de technologie à l’échelle des molécules-machines,

      [2]  Loève, Le concept de technologie à l’échelle des molécules-machines, p. 106: ‘The wafer is a slice of purified silicon crystal containing all possible types of standard components for a given generation of the microelectronics market. All these are integrated into the different layers of the wafer: silicon, epoxy环氧, oxide氧化物, doped胶化 regions, layers of interconnections. The wafer is what is ready for components intended to be implanted and combined in this or that computer for this or that function. Because it sums up the whole logic of the production system and embodies all the R&D efforts invested in its processes (agglomeration, crystallization, masks, epitaxy, oxidation, photolithography, plasma excavation, stripping, ion implantation, chemical vapour deposition, metallization, mechanical and chemical polishing, automatic characterization and testing, redundancy repair for memory parts, assembly and packaging), with each new generation of microprocessors, it is the wafer that is put on display.

附2 中国综合症:

       拉图尔说,中国本身就可能是资本主义的生态极限(ecological limits to capitalism)。也就是说,拉图尔认为中国搞一样,把地球破坏掉,全球人民才会从此死心。

注意,这不全是我们中国人的错。我们是像试吃新药挣点零花钱的学生一样,是替全球资本主义系统,主动做炮灰、替罪羊,替欧美人民提前把世界拖到生态崩溃的边缘,让大家来觉悟。这很好,我们应该为此而从全球资本主义系统中拿到工钱,不要因为形势危急,就打白条给我们了。幕后推手不是我们中国人自己。


       这是我们的功劳,结果不好,也是我们的功劳。我们是游戏的终结者。谁最早让我们上瘾的?这不是中国“要”增长,我们是在世界资本主义系统里,我们无法单独“要”的。我们是被增长的。如今,低增长,将意味着社会动乱了,谁敢?拉图尔说,这就是中国综合症!

附3 拉图尔:围着中国变:


       国家不让大学人思考,鼓励大家在设计学院和艺术学院里装萌,不是它认为大家 的思想对国家危险,而是:国家和它的拿钱袋子的爪牙们在告诉我们,思考会对你们自己有害。资本主义的毒汁,正在灭杀我们的思想。1945年之后,全球资本主义已破斧沉舟。得给你几个星球来破坏,才够?5个?


布鲁诺·拉图尔(1947—)


现在,看起来,大地母亲(Gaia)要奋起反击,来除掉全球资本主义,和对它上瘾的人类了。经济系统像上紧发条的小闹钟,大地母亲成了拆迁对象,要对人类揭竿而起。如果中国对欧洲有什么意义,那就是,中国给欧洲看了它自己身上的新中国综合症的发作:你在多方面感到无助:彻底失去政治自由,与此关联的,是裙带资本主义的总体主导,和对环境的总体破坏。


未来:欧洲和美国围着中国变。中国将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将继续同时坏着和好着。


经济学家已以各种方式改造了世界,现在,该轮到他们去解释世界了!市场使人连接,资本主义使人六亲不认,却将远方的阿三当知己。资本主义与市场对立,是寄生于后者之上的,这是布罗代尔的结论。


拉图尔在2013年的Holberg奖答谢辞里的这一段,我当时读了觉得有点侮辱中国人: “新中国综合症”:中国人会在多种方式下感到无助:政治自由的完全缺失,并联地就又被裙带-关系资本主义彻底主导,活过的环境被全毁(you could feel helpless in more ways than one: total lack of political freedom associated with the total domination by crony capitalism and total destruction of your lived environment)。他认为中国是一条死路。


作者简介:陆兴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返回页首

[快速回复] (HTML代码不可用)[高级回复]
请输入验证码: +jdlfjdlfljl12l12jl+*ljld- + +zdfn,n,/,/,;k1234-353;kdf;kdf;+*ljld- 2 (请输入计算结果)
表情
发言前,请仔细阅读并同意以下注意事项,未注册用户请返回社区首页注册。
1.请自觉遵守:Art-Ba-Ba论坛免责声明
2.请尊重网上道德;
3.自觉遵守:爱国、守法、自律、真实、文明的原则;
4.遵守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 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5.严禁发表危害国家安全、破坏民族团结、破坏国家宗教政策、破坏社会稳定、侮辱、诽谤、教唆、淫秽等内容的作品;
6.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7.Art-Ba-Ba所有帖子仅代表作者本人意见,不代表本社区立场。
8.转载文章请注明出自“Art-ba-ba中国当代艺术社区(www.art-ba-ba.com)”。如是商业用途还请联系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