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瑞来信,谈荒野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211   最后更新:2019/05/24 21:49:45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9-05-24 21:49:45

来源:莽原wildlands  刘成瑞


澈帅,

见字好!

最近迷上写信了,跟昆鸟每周一信的往来有关系,发现这是一种很有效也很美好的交流方式。

为了给你写信,专门读了你在两年前送的《哲学走向荒野》,开篇就有彩蛋,作者的童年跟我的童年非常接近,除了他的父亲是教师,我的父亲是兽医师之外,就是取水方式的区别,他是家里有自来水,我小时候需要到山泉中去挑水,相比之下,我的出处好像更荒野一点。

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是昆仑山的一个支脉,海拔3800左右,可能因为周围有人居住的原因,没有大型野生动物,比如野牦牛,老虎之类,但狼、狐狸这种体型的野生动物很多,我家小时候就养过狼,我爷爷的腿上还有很多与狼恶战后留下的狼的牙印,可以想象那是一段很彪悍也很残酷的历史。但那本书最终我还是没有读完,读了大致2/3吧,读不下去的原因主要是不够生动。我了解的荒野,荒野与人的关系,荒野动植物之间的相依相存要更有趣一些,作者写的太科学了,他所说的与自然平起平坐,都是建立在“价值”基础上的,“价值”又是人类建立的。但是,根本上人在荒野是没有优势的,更不是荒野的主人,如果不是以索取者的面目出现,仅仅是身体只有局部地区有毛的怪物,当然这种怪物很早就披上了动物的皮毛。我在宁夏博物馆看到过他们画的岩画,拙朴、野性,很巴斯奎特,也能看到他们已经尝试建立价值和秩序,里面有屠杀,也有星空。现在人的荒野已经是人类社会了,残酷的竞争,体系的建立,对神和神对人的选择与利用,即使人的浪漫也在残酷中,正如人多的地方看起来和和气气井井有条,其实充满各种杀戮,残酷程度不亚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旷野与一群野兽相遇,因此人需要与美,与艺术交往,并表面上彼此拥有。尼采也说过么:只有作为审美现象,存在与世界才有永恒的充足理由。但真正的自由和美都是危险的,是神和魔斗争的产物。不可能有举着红酒谈笑间冒出来的艺术啊,也没有喝着咖啡吃着甜点得来的自由。我们去旷野,也不可能轻易到达,不可能只有宜人的天气温柔的风,我们总会遇到辛苦和不测,遇到苦难和狂喜。所以,人需要一种远见或者以宇宙为参照的格局来支撑起自己的虚弱,让思考、想象接近浩瀚的那一部分,以摆脱无价值感,拥有存在感,哪怕那种存在感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却能享用很多年。我觉得人从荒野中走出来,建造了另一个荒野,这个荒野剥夺了完整的时空,注入了无限的琐碎的焦虑,单纯的荒野中是没有琐碎的焦虑的,即使是绝望也棱角分明。是不是因此你带艺术从业者、创作者们不停的出走,进入荒野,并不要求在荒野一定要完成作品或留下痕迹,这多少有一些回归和救赎的意味,至少在出走这一刻,我们会拥有自己和时间,甚至想象力也会进入另一个频道,即使沉默也有着层次丰富的对话,至少长久在城郊生活的我进入自然时是很敏感的。从人的丛林进入自然的丛林也是很敏感的,那是我们回不去的出处。

在回忆自己的童年,藏区莽原做的项目,以及与你去内蒙草原的经历,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荒野,人只有通过神才能平等的处理与荒野的关系。尤其在藏区莽原,神无处不在,不仅在空气中,还在万事万物的细微处。也因为有神的存在,人在谈论,感受,经历万物时有敬畏,敬畏是人的渺小与宇宙浩瀚的和解,只有和解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生死。我说的“神”不只是宗教中有具体名字和面孔的,而是广义上宇宙更未知的力量和空间。我们敬畏这种未知和力量,比如我虽然不遵从任何宗教的教义,但我相信神的存在,神是抵达另一个空间的通道,这个空间无关慰藉和个人价值的实现,仅仅是为了更谦卑,更怀有敬畏,道德也体现在与神的沟通中。有诗人说我的信仰接近原始宗教,我不知道原始宗教是什么,但确信原始宗教中没有更多的规训和惩罚,而是神话,个人意志和天地意志的交合,是对人的力量无限的想象和浪漫,比如后羿射日,西西弗神话等,也许这是宗教的基础。通过我的体会和观察,我发现在当下有更厉害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已经有宗教般强大的道德感召力,甚至深入到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那就是信息,庞杂的纷乱的琐碎的信息凝结体,它们替代了我们更多的想象和思考空间,也左右着我们的价值判断和道德意识,致使最终人都一样,价值观越来越务实,失败和成功的面目越来越淡薄但越来越清晰,好人和坏人都长一个样,不问天地万物,也不管宇宙神灵,而是当下。当下不管是对于过去还是未来,永远是局部,因此我们因为信息失去完整的时空,沦为碎片化信息的一部分,成为当下的祭品。我一直觉得古人和拥有自己时间和土地的人是有过去和未来的,但我们没有,我在作品中一直争取这部分完整。我们甚至不需要去创造,只需要格局和社会协作关系,那会成为创作的一部分,因为核心价值的东西需要更久的历练,但我们没有时间,于是权充、娱乐、时尚成为主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一个复杂的内心和痛苦的灵魂,但可以假装看不见或者矢口否认,并乐于承认并希望自己是国际大村落广告台词中的一个句子或一个词。很显然,我们不是,我们如果不跟记忆搞好关系,不从事与记忆有关的创造性工作,终归变成信息凝结体的一粒尘埃,但与创造和人无关的广告词会留下来,不管是在不能降解的塑料还是在锈迹斑斑的铁板,这不失为一种讽刺。

去年我在写一个故事,那些故事你应该看过一两个,在源美书馆和招隐公号发过,那里面都是一些理想化的人物,即使是阴暗的,也是一种很积极的阴暗,死亡也是乐观的死亡。但我在读了更好的小说和更好的诗人传记之后,我觉得我写的那些理想化的人物不是人,而是自然。我写的不是小说而是故事,那里面人的规则其实是自然的规则,人的残酷也是自然的残酷。如果我只是写人,应该写社会,写真正的抗争和阴暗,抗争是为人在社会的局限性,比如地位、自由、羞辱、荣誉等;阴暗是生理的局限,比如肠子中永远拉不尽的那节屎,让人瞬间成为动物,只能对神仰视,对植物羡慕; 我发现人只有在最复杂的位置时才能很单纯很客观的看待自己,复杂是客观的,只有傻,自欺欺人,孤芳自赏才会很单纯,也才会以为性只是性交,爱只是爱,美只是好看。永远无法体会性的残暴和悲壮,爱中的仇恨和决绝,美的丑陋和回肠荡气。但自然是简单的,能很阳光地摧毁你,也能静默中让你内心澎湃不已。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的一些体会,算是思考的一部分,我只是写的时候才能组织起来,说的时候不行。说的时候五官协调好非常难,简直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工作,这是我的弱项,所以写信能克服一部分障碍。我也希望自己能克服这个弱项,所以开了一个语音专栏,希望能提升下口活,在不求生育的今天,口活和真干区别不大,都能抵达高潮。

我需要更多的进入荒野,血液中的代码注定了我的出处。荒野在秋冬也是绿色的,踩着那些枯黄的还没死的草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把自己比作一滴红色的强壮的性感的血,自然要多去荒凉的绿色地带溅一溅。真的感谢你把我多次的带离北京,让我看到城市周边广阔的外延,你知道几乎每次我都会带上弗,也让他有了如此特殊的童年记忆,这个很重要,我想让他成为乐观彪悍的人,这个只有荒野能给,城市给的大多是小的,精致的,他随时可以有,但不是必须。就像听风和听音乐的区别,风声中什么都有,音乐我们会挑剔风格。

先写这么多,有些段落是微醉时写的,可能有些愤,溅笑!前两天有朋友给我讲了丘吉尔的故事,很励志。国王问:“你是如何做到白天喝酒的”,丘吉尔回答:“练习”。满上一杯二锅头,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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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瑞,王澈

康靖拍摄于2019年1月8日,北京灵山,“燕山散步”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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