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东:我画下那些感觉操蛋的场景
发起人:敲边鼓  回复数:0   浏览数:318   最后更新:2019/05/02 20:18:32 by 敲边鼓
[楼主] 敲边鼓 2019-05-02 20:18:32

来源:微信公号“陈丹青语妙天下”


上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已经是85新潮,中国已经已经轰轰烈烈了,猛兽下山。来我们学校留宿的外地的年轻艺术家们,都是长头发,都是非常拖拉,喝酒、睡懒觉的。他们到北京就到中央美院,我们感觉自己是属于皇家系统的,对于这部分分子,有点瞧不上。对于他们的整个社会状况,形成的艺术风貌也瞧不上 。于是,也束缚了我们自己新艺术的探索。

其实那个时候黄永砯都已经很厉害了,可是在我们心里,没什么。那个时候劳森伯格来北京做展览,把这些洪水猛兽镇得脖子歪眼斜的,我们觉得没什么,至少我觉得没什么。

不就几个轮胎嘛,我都懒得在那个场面合影。有好多人都在哪照相什么的,引起起了很大轰动。但是我们上了一个皇家美院,从小啊,附中,美院,这种骄傲其实让我们不太愿意接受更新的东西。因为我们以为自己是最先进的。无论是读书,英文还是国际的眼光?各种角度,我们一直认为我们是最先进的。

所以,这时候也提醒大家,读什么学校,在多元化的社会里没那么重要, 在单一的社会里非常重要,在独木桥的世界里非常重要。

因为那时候的艺术作品,艺术学生,青年艺术家走出校园的方向,基本都是国家订件,全国美术展览。但是,改革开放以后全部打开多元的世界,慢慢走入我们的生活。于是, 那种非常非常优越的意识,慢慢被打碎。所以,整个大学的时候,我面临着整个其实是中国的85新潮的一个社会化的转型。还有就是也慢慢对,正统的展览系统产生怀疑。

所以我在大学阶段,还是以绘画为主。因为在附中的时候比大学时候还要活跃,因为年轻,更加混不吝。所以在附中的时候,已经受到什么克莱因(现在在上海做展览)的影响。你搞个行为艺术,基本就是把自己浑身泼一身红墨水、黑墨水,在地上打滚耍泼耍赖。或者做行为艺术浑身缠着白色的纱布,去长城上去摸爬滚打,那个时候这就是最先进的挑衅。那么这种挑衅,其实你可能不以此为影响你将来艺术的方向,但是会影响你绘画的选择。可能会破坏你对绘画的那种始终如一的专注,让你的绘画变得找不到头绪。

你们也看到早期有一棵枣树(艺术家现场展示的作品)。为什么放那张速写?因为蒙德里安就是通过画一棵枣树,变成了蒙德里安,以前的蒙德里安画的很苏派的,色彩非常优雅。他通过那棵枣树不停的变体,不停的变体,最后变成几何形。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在附中,二年级,三年级就开始往那个方向去探索。

现代主义之路是一个非常非常残酷的道路,他要求每一个艺术家要从现实生活中提取自己的符号,走入自己的极端的艺术道路,这个是非常非常重大的一个课题。 你仅仅的描绘你眼前看到的事物,是被现代主义抛弃的。 这种混乱的社会影响,直接伴随着我大学的毕业,直接导致我大学毕业创作画的非常糟糕。其实我画写实能力很强的,但是自己瞧不起自己,非得画成又得超现实一点,又得表现一点,有点抽象一点,一画人还得具体一点。非常难办,非常非常痛苦。

也就是说你的思维,不可能通过一幅画传达出来。现在我看到的学生也是,重复着我当年的焦虑,就是想要一张画去把所有的困惑解决。这事真的不可能。 你要想去解决,就是要迎接焦虑,迎接这种自己都乱了阵脚的一个状态。 整个阵脚混乱的学生时代就结束了,大学毕业。 毕业以后开始一个人生活,不一样了,也就是说你失去了眼巴前子的、很多乱糟糟的竞争对手。你要一个人面对你的长处短处的时候,你可能会耐下心来,去画一点自己拿手的东西。

于是就有了毕业以后的第一个展览。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这一笔就能把桌子的质感,不仅质感都有,上面的灰都能一笔都能带的出来,我干嘛要非得去画蒙克一样的表现主义。所以第一批作品就实实在在的产生了。

当时的社会背景,其实是85已经落潮了,就是非常轰轰烈烈的,革命式的艺术运动,开始走入低谷。于是这种身边的事情,忽然遭到这么多人的倾媚。这么多人突然有一种同感,原来我们身边有那么多触动我们的事物。不仅是小说,电影,其实美术走在当时的前列。因为美术是一个人的行为,走的非常快,所以大家在美术作品里发现了日常之痛感的, 发现了日常之奇妙。于是,世界转变了,也就是说,真正的多元开始了。

个人主义开始慢慢建立,个人的艺术无论大小,慢慢的开始养成。新的时代来临了,各种艺术家纷纷出山,国际展览纷纷受邀。所以当年新的绘画席卷全国,好像比85的热潮还要受人关注。一,好多人都会画画,发现了自己也能画这样的画,增强了信心。二,绘画变钱了,就是他变现了,以前绘画跟市场没有关系。那个时代开始,画家可以用自己的作品养活自己。这个市场经济渗透到每个角落,市场经济的大潮开始冲刷着我们这些刚刚冒头,以艺术理想冒头,要刚好被市场给收买了一半儿的,这些青年艺术家们。

那么,在这个88年到10年也将近10来年的时间里。我呢,一样面临着油腻(现在叫油腻,那个时候没这个词,那时候叫突破自己)。不能别人认为你是什么样,你就还往下去接着还那样的一个青春的自觉。于是总想突破自己。

那个年代,93年我还去了趟美国,确实开了眼界,也确实使我变得更加保守。因为我觉得那个世界更加多元。那个世界电脑都开始应用了,中国还没有呢。那个时候和美国的画家接触,他们非常苦闷。他们可能会被一个纽约时报的一个评论,打压的后半生抬不起头。因为写实绘画,被媒体评为叫插图。你的艺术理想变成插图的时候,你会非常非常失落。所以美国艺术家,比如说当年的马克坦希等等,他们聊天的时候非常苦闷。他说我tmd我这个是叫观念绘画,我这个怎么叫插图绘画。就是因为批评家写了那么一句,我到现在tmd就是拗不过来,人家就这么,就这么霸道,美国的批评界非常的霸气。所以其实也让很多艺术家非常痛苦。

我我在美国的思考是通过两个展览,让我变得更加宽容和保守。 一个是看了现代美术馆的一个大型的现代主义回顾展。 比如说从蒙德里安,一直到极简主义,当然前面会有一点毕加索。看下来都是形式主义的探索,就是说,每一代艺术家都在形式上翻新月异,完全是艺术语言上的一种变化,白人主义中心。 里面几乎没有非白人艺术家,全是我们日夜盼望进入他们历史中的人物。我们这代艺术家,特别盼望进入西方现代美术史。 他们都在那儿呈现,我看到了。

第二个展览是南美艺术家的,整个南美艺术回顾展。 非常非常人性的一个展览,当然,受了一些西方形式的这种影响啊,但是满身心全是他们民族的内容,满身心全是他们的委屈,以及不屈不挠的奋争。 从绘画中你能看到一种温度,能看到一种和你有联系,和你有感动。 那么这两个展览,就面临着非白人艺术家的选择,也就是我如何选择?

我进不了那个美术史的。 那个语言的变化,不是我这种教育背景,和社会面临着的一个背景。 我们接近南美,我们是发展中国家。 我们的生活中有不少斗争,生活中有不少情感,我们要表达这些东西。我们在形式上,生活没有那么优越,我们在生命的诉求上远远大于对形式的诉求。这是我个人而言哈,于是我变得更加保守,更加画我熟悉的生活,画我能掌控的世界。 那么基本就放弃了现代主义这条路。

好在新的时代来临了,后现代来临了,90年代末2000年左右,社会又被打碎了,后现代主义思潮蜂拥而至,救了我们这些非白人艺术家。 他们纷纷的去中心化,给了很多非白人的全球其他艺术家,更多的展示才能的机会,他们纷纷拿出最好的展馆,最好的时间,最好的策划人去策划边缘艺术家的艺术样貌。 这点给我们非白人艺术家巨大的鼓舞。 也给非男性艺术家以巨大鼓舞。于是,2000年以后世界迎来了一个新的格局。 就是,虽然很难达到平等,但是礼貌层面,文明的层面上,我们开始平等对话。 那么面对这样的社会的转型,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还对着照片画画?这时候照片已经有有什么很多种样式。

我想,我还是拿出第三世界的血和汗,也就是说我们亲临现场。我用我受过的——不管是好还是不好的教育,但是这个奶已经咽到我的肚子了,就是说面对面的去画,我要把它写生这个东西。他背后的血汗,凝结成作品,然后,把这个过程,交代给更多的人。这样的话,他至少在姿态上,我们工作的过程的社会性上,从社会学的角度,插入了当代艺术的洪流。

否则,仅仅靠几张画是非常非常难,难以说服别人。因为这是你的生活,抱歉,我的生活不理解你的生活。他们也经常看不懂写实绘画。看不懂,不是说不喜欢,就是你诉说的东西,他们的知识结构已经更替了。他们的权力人物,在五六十年代已经是大学生,己经是嬉皮士了,他们施展拳脚的七八十年代,八九十年代,整个社会格局需要的人才都是新的知识结构的人才。我呢,第三世界的人其实是在老的知识结构成长下的人才。这种老的是完全推翻,一点也不加以利用,还是想一个办法,让一棵老树获得新生。

这是我也要面临的,我要主动选择的。也就是说我还算聪明,我选择了一个我的优长,我舍得出汗流血,我不怕别人嘲笑,我用我的辛苦和努力,去跟高智商新的知识结构的人去对话。那么无论你有多高深的学问,你有多先进的理念,你面对一个木匠、面对一个厨师的时候,你仍然会肃然起敬。我就想,我在当代艺术里头,我当一个木匠挺好,当一个厨师很好。那么,只有老老实实的一个木匠,一个踏踏实实的厨师,才真的能跟最高级的人坐在一起评头论足。因为这是你的长项,他不具备,他如果是有高度文明教养的话,他也会非常的敬佩你。

那么这种心理上的暗示,使我走向了一条去哪儿都画画的一个状态。这个状态到2002年,第一次到台湾讲学开始。因为那时候台湾已经是 因为那时候台湾已经是很少画画。我不可能给他们摆一个人让他们画,因为他们不会画。于是,我就在他面前的画,我说我画你们坐着我站着,我画你们看,所以那是第一次作为绘画表演。但是我要同时长个心眼,我不仅仅简单的为你们表演,我在这个时间内能不能形成几件我也满意的作品。

于是我形成了第一批,作品画的都是没有背景的,全是台湾的学生青少年,画他们那个屌屌的样子。因为不画背景,我有我的道理。台湾很复杂,他们有他们的历史。和大陆的关系,你也不能过多的议论。所以那个社会背景非常复杂,我画不好那个背景。我跟他们的媒体说,我很坦白,我说虽然我们与人相同,长相类似,可是我们的内心完全不同。我不了解你们这个社会,我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我带有强烈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我很难改,一说起话来,我们这个形态老是高高在上,缺少一个低姿态。没办法,你们今天要去台湾,你跟同学交往,你仍然会发现,你的姿态有点高,高就意味着文明不够细腻。所以呢,尽量少少说多做,老老实实的做你能做的事情。

这次以后就开始更加主动了。后来更主动了,去山峡,去青藏铁路,我寻找的地方一不小心都跟社会学关注的地方特别紧密,所以,这方面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学者讨论。

同时,我也是非常鸡贼的,非常聪明,我一定要邀请电影进来。因为我知道绘画就是美术,在社会体系里,数理化体音美,美术排在最后,还不如搞音乐的。电影是排在前面的,电影有广大的受众。我们吃完饭谈的最多的都是谈的电影,因为谁都会谈。谁也不谈绘画,绘画受众很小。所以呢,我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我,我希望更有名。于是,请电影加入。加入的结果非常成功。我没得什么奖,他们的电影纷纷得国际大奖。我就知道,哦,电影这个领域很落后,我这么先进都没得奖,说明美术太先进了。我得不了美术的奖,因为美术这个领域探索的都是太前沿的问题。他们有卡塞尔文献展,我多么想参加这样的展览啊,可是我是画画的。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威尼斯双年展,可是那so what,是吧。卡塞尔好。但是今天呢,看透这一些以后呢,你会发现不参加也挺好的,就说你在另外一个领域你得到了扩展,你的艺术生命得到了延长。

于是你就慢慢的增加积累这条道路,多做一点,不着急。画画千万别跟搞政治搞科技艺术的人去争一时之长短,因为你肯定吃亏。但是你要坚持长远的话,绘画旱涝保收,无论从思想境界,到维持个人的生活,旱涝保收。因为它不过时,你要搞别的呢,有的时候过时的很快。绘画你有一点新的立意,新的笔触,新的色彩关系,你会惹起非常多的人的共鸣。

新的艺术不一定,新的艺术引起的共鸣越少越高深,引起的共鸣越多,马上就会被世俗化。所以新的艺术千万别出大名,出大名就被学者就开始抛弃。老艺术呢,也别出大名,出大名就油腻。所以我懂得这个道理以后呢,我就开始收敛我的宣传阵线。只在美术圈出名,美术圈以外的媒体,我都婉拒。我害怕更多的人知道我,因为你承载不了别人给你的油腻,不是你能改就改的,不是说我很有理想主义。社会一但都知道你,你就是变成齐白石画脸盆,画虾,徐悲鸿画马了,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呢,我这些年,几乎都不在国内做展览。我上国外做,因为国外知道我是新面孔。虽然我56岁了,对于他们来讲还挺年轻,这小子挺年轻,看看他干嘛呢?在中国都知道我,再一个展览下来,人家都该骂我了。tm几十年不就那两笔刷子吗,瞎tm表演,讨厌。我都替你们讨厌我自己,老站在那干嘛呢。所以国内展览参与的越来越少。

另外国内也有一个变化,国内的私人美术馆起来了,画廊起来了,这个两个地方起来呢,有好也不好,好就是多元,就是大家机会多了。不好,就是一展出就会跟他们形成某种商业上的互相歉意。你比如你在画廊,你展你的东西,你得让他卖啊,在私人美术馆会好一些。公共美术馆你们还太年轻,根本进不去可能,除非一些群展还有可能。

所以在新的展览体制下,我也面临着我的愁苦,就是我选择什么样的场域展出我的艺术?我的艺术还有没有新的吸引力?这就最后的一个困惑。我已经画这么“好”了(调侃),下一步还能更好吗?已经画这么油了,能不能别再油啊?我别成为一个旅游画家。我满世界画画啊?从发展中国家画到发达国家。熟悉的不熟悉我不管,到那儿就画了,完了在当地展。是不是有点缺少沉淀?缺少艺术真正的,特闷的力量。因为我很崇敬这种用一辈子慢慢的、非常闷的一种力量,养成的一种艺术形态。然后得到七八十岁,突然被世人敬仰。是吧,这种人,我内心非常非常崇敬。我今天形成的样子并不是我崇敬的样子。我跟你们讲这些其实都是我的聪明才智,和社会的变化互动促成了今天的那个刘小东,促成了今天我这个样子,我要首先站出来批判我的样子。

但是呢,我这样子是不是给你们也提供了一点点启发?就是你们今天面临的这个纷杂复杂的一个社会形态下。就面临着一个强大的,就市场经济的压力下,如何迎战?如何使自己出点头?

你现在你要不出点头,你搞个对象都难。

这个是挺困难的。所以现在的学生,虽然一直在教学,但对于他们的内心的了解远远不够。我们已经经没有办法坐在一起平等对话。第一,我自私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分享给每一个同学。因为现在学生多每个学生的名字都记不住,你怎么跟他谈心呢?第二,学生把你的也看的有点高了,他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心里话,或者是也没这个机会。于是呢,在教学中呢,我会展现某种过于武断的态度。缺少对每一个学生,每一个细微生命的尊重和深入的了解,那么我作为一个老师,也像我今天做一个艺术家一样,也会面临这个困惑,面临着自我娇生惯养到56岁以后,后半生怎么度过?我还怎么画下去?我还有4年退休,能不能在学生心目中,是一个还值得交心的老师。这都是我今年面临的问题。

现在呢,我也经常回到工作室画画,画成一张小小的静物啊,用更多的时间面对一张更小的作品,以达到自己心目中更好的艺术家的一个锤炼的过程。但隔一段还得出去表演一番,因为这个展览邀约有一点多,他们更喜欢看到我这样的状态。那么在一个工作室画画的时候是非常无聊,非常非常寂寞的一件事。一张小小的静物画一个礼拜。其实要是在户外,这么大一张画,我一个礼拜可以换两张。所以就反复反复的,要锤炼自己。一方面我知道我有一定的聪明劲儿,另外一方面,我要补充我这个更加憨厚的劲儿。如何把憨厚的东西,凝炼成更好的艺术,这是,我想是我后半生面临的主要的问题。

对,也请各位等一会我们三个在座谈以后,这些困惑都向我提出建议,好吧?

那么我个人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问答部分:

胡斌:为何从早期的新生代、近距离,画身边的人忽然转型社会题材了?

刘小东:那怎么转型呢?第一,你老画朋友突然艺术市场来了。你画的画以前不是为了卖,当你的模特人员也没有别的想法,让你画画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还能挺开心。忽然艺术市场一来,把你美好的人情弄没了。你在画一个人的时候,马上就你不用他想,我就会想,卖了多不好意思。

但是你没卖就没有展览机会,这个世界的展览机会都是为了卖。除了国家级别的美术馆,个人最好的美术馆,画廊一般展览场地,很抱歉,它的背后都是为了卖。你在那展,不让他卖了,你丫孙子,不合适,是吧?人家靠这个卖了才能运转。这推动我画陌生人,陌生人就是个版权,你跟他谈好一个价格,好谈。

第二,胡斌讲的,装置艺术,新媒体进来了。

你一个在工作室完成的绘画,你非常难跟它摆在一块儿。摆在这一块呢。非常不搭界,非常难受。在89的艺术大展上,我的画摆在那儿,很不搭调。人家底下都是画符号的,画个大箭头什么的,哗,摆一大圈鸡蛋啊,吹一大墙避孕套这种。你很认真画一张画放那儿,会觉得很不好意思。那个场面,就像是不是说心里话的场面,你非得掏心窝子,你自己会觉得特别难受。所以在这几层的夹击下,我觉得,我用行动性的绘画,至少接近行动,有点接近表演。用这种东西跟他们对抗,冲击他们的视觉力量。

然后自己还稍稍得逞。然后大家关注也不是以纯粹绘画的眼光看待你的绘画,会有别的因素考察你的绘画,这时你的绘画变得轻松了。一个人在画室画画,你永远追求特完美的状态。那一笔没画好,你自己原谅不了自己,你要把那笔再完善修好,才能拿出去给人家看。还经常得配个外框在好的光线下给人看。因为你画室的光线都是稳定的光线,你拿到大街上很难看的。我就说过,蒙娜丽莎拿到大街上非常难看,所有的美术作品见不得光。

但装置可以见光,新媒体见光,那我的绘画能不能见光,那么我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以行动,表演性的进入我的绘画,我的绘画可以见光。(改变以后)大家不这么看,我也不这么看。画没画完,没画好,他觉得,诶,你有想法。坏画之所以招人喜欢,在于它混蛋,他不按常理出牌,你觉得有意思,刺激。所以我的艺术也是这样,一下使我轻松了,观众也不严格要求我了。你怎么画都有道理,因为你背后的故事有道理。所以我慢慢形成,选择地点,选择地点,有点像你们买房子,地点,地点,地点。这个选对了,画什么都有道理。

我解答的实在吗?

胡斌:你项目的地域有没有进行深入社会性调研,参与一个像现在流行的,社会行动介入型的艺术?如何理解这种不同地点的摆拍式写生?

刘小东:都考虑过,比如社会调研这部分。我举个例子画新疆。我听画新疆,当年是侯瀚如策划,但是真正具体做很多工作的是欧宁。欧宁是个社会调查学者,他马上就把新疆的文化形态,包括地方的音乐,作家,少数民族学生方方面面,他都要走一遍,跟人家对谈。了解他们思想状况,生存状况。那么他的参与丰富了这个项目。展出的时候做一本书,他的项目就纳入了其中,这部分全部由他做。

我也想,我不是这方面的学者,我做不了那么好,我还是去那画。用我的特长去表达这个项目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样组成一个展览,它会惹起刚广泛的讨论和更广泛的关注。所以呢,我绕开了很多具体的深入调查的步骤,我画他们的时候呢,其实也很少交流,很少说话。因为团队里有作家,阿城也去了,他们去完成这个工作。就像社会组织一样,每一个人有每个人的特长,在一个团队里头,大家都把自己的特长奉献出来,这就是一个好的项目。所以呢,整个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还有我强调一下你前一个问题,视网膜艺术。我为什么这么强调视网膜艺术,因为我得也得跟杜尚以来的当代艺术做一些抗衡。他们是非常瞧不起视网膜艺术的,当然视网膜艺术也是太多了,整个历史都是视网膜艺术,他们的反对,有他们的针对应。但是面临着,社会的主体艺术都是装置艺术和新媒体艺术的时候,是不是视网膜艺术能够重新有一个出发点。

就像你说的,跟传统的写生是不一样的,传统的写生有一点点高高在上的姿态。画一个人和画一束鲜花的心情有点接近。他的目的是要,在很好的博物馆展出他的绘画技艺。那么今天的写生,不是印象派时代了。印象派是一种发明,她把传统当年的外光光学引进来了,其实是降低了门槛,画两笔就成了。

那么今天的写生,我能不能更降低一个门槛,就是从做人的角度,我不在很豪华的地方展出,我在街头能不能展,就像当年在金门碉堡里能不能展?能展,你得有你的艺术方式,才能在那种环境下展出。那么要求你作为画家,就不能像过去的画家那样,高高在上,像个裁判者一样,去处理别人的生活。而是先观察别人,跟人家先做朋友。然后在他们生活中发现,你要画画的某种角度,如果从这个角度,没法实现画画,你把这个角度,搬到一个可以实现的场面去画。这就是你说的,带有一定的安排和表演性,比如这家人我可以画他在他们家,可是地儿太小,看不见,实在没法画。那我可能把人家都搬到户外,或者搬到一个更宽敞的地方,去围绕着这家人去创作。所以,方式跟过去的写生不太一样,不是为了形成一张装饰品,而是能形成一张真正能够跟生活打交道的,一个能把别人包容进来的,一起去思考我们生存状态的艺术项目。

宋光智:您的作品从室内到户外,其实每一个选择的时候,你都出于什么动机去考虑每个选点?因为我知道您是到从国内到国外,去过30多个地方进行写生的创作。

刘小东:这个有一个基本的心理判断,这场面挺操蛋的,我画了。

其实很多面临新的世界的时候,我的都会觉得,md,挺操蛋的,画下来吧。这是一个主体的心理活动。

当然,面临每一个地点,每个题材,还会有很大的差别。然后,你要如何寻找你那个不和谐的因素,我最早画朋友也是,都寻找他们不和谐因素,太和谐的画不了。

宋光智:因为很多在学院里面呆久的艺术家都他有一股学院气息那个,但是刘老师的作品,我们刚才同学们也看了,总觉得是非常的生猛,这种感觉你是怎么样?在这个创作的过程当中保持这种嗅觉的敏感度,以及这种生猛劲?

刘小东:这个生猛劲就是不把绘画当会事儿。千万别把你从事这个专业太当回事儿。他是个非常虐待你的东西,所以绘画,你越不把他当回事儿,你才能凸显出来。你越把它当回事儿,你就会被他束缚。我说的生猛,都是不把他当回事。

我怎么做到的呢?在绘画之外我参与电影活动。因为电影是很活泼的一个事情。美术在电影里的事是美工,地位很低。所以你地位低你就可以不那么负责任。你想我是电影里的美工,我那么负责任干嘛呀。他让我把那墙做旧,我往上倒点酱油不就完了吗,反正拍出来就那样。

所以你慢慢形成对绘画,没有那么严重的事儿。你不觉得它严重,你就能生发出新的可能。这种新的可能,非常非常重要,它能保持你比较鲜活,也不完美,不完美就还有成长的机会。

如果太完美了,后半生怎么办?我还想问大家,我后半生怎么办?(可能赞誉太多,刘小东一直调侃,有种半真半假,谦虚又骄傲的说自己画的“太好”)

胡斌:刘老师最近也做了一些跟绘画相关的新媒体艺术,这个尝试是处于什么样的考虑,是不是受到女儿或者更新一波的艺术的影响?

刘小东:对,首先呢,我就坚持一点,就是作为艺术的形态一定要开放。当然作为你手下的东西要保守。

所以我保持这个开放的心态就是说,我不拒绝新的东西。有一个机会突然来了,让我能不能做一个新媒体项目,有一点将军的意思,那么这个挑战我觉得,我很兴奋。我说,做。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就答应做。

好在我有名,就有很多人愿意帮助我。真是这样,有名太有好处了。那么好的新媒体编程师啊,科学家愿意和你一起去讨论一些项目。讨论的都特有意思,然后我从讨论中选择方向,选择做什么,怎么做,他们去实现。通过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才做成了这个项目,做完的结果,令我自己非常惊喜。

他是用机器人的画,好有趣,我觉得比我画的好。但也没有我画的好,但是呢也有意思。

所以这个过程中也有人会质问我,挺不住了吧,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行啦?我还真没这方面想过,想说你是不是,你要什么自废武功啊,你的画儿,你这么弄多伤害你过去的收藏家啊。

这个我也没想过,我觉得好的收藏家他在看你更多的可能性。当代艺术能卖其实卖的都是他的可能性,而不是他如何经典。如果卖的如何经典的话,他买经典艺术去了,不会买你这当代艺术。当代艺术就是伴随每个人生长的,你的可能性越无限,越招人迷。所以我就要,为这种可能性要做好多事情。我在人印象里是个画家,我做什么才有新的可能性?我只有一个完全不搭嘎的东西。我对我自己感觉有可能性。

做的结果我觉得还挺满意的,真的我挺满意的。最早的结果我很害羞,我可以跟你讲我最早的构思,非常可笑。最早的构思有点接近影像艺术,就拍摄动态影像啊,然后和观众互动。哎哟,做出来以后我觉得很害羞。做的不好,也没有影像艺术家做得好。互动也很为难观众,人家干嘛跟你互动。

经过一年半以后,我说不用那么互动你看就行了,通过网络传播,这个摄像头放在纽约,在这就可以画,多厉害。一笔笔画,多诚恳啊,我画画有时候还偷懒,它不偷懒,一天24小时在那画。然后画出的结果让惊喜。

因为他有程序嘛,越动的东西它画的越多,反复画,没完没了的画。画完最后一张,成抽象画了。我这个具象画家成抽象画家了,也满足了我很多虚荣心。所以这种可能性很重要。

在座的年轻人,永远不要拒绝可能性。任何一个新的挑战,首先迎下来。就像今天让我演讲,我站这不能衰了,你得站得直一点,每句话要说清楚。新年晚会,同学晚会,让你上去跳个舞,你别衰,你就很坚定。我不会挑。我不会唱。但是我特卖力,肯定特别有感染力。

到卡拉OK也是,你不会唱非得让你唱,你一害羞自己就走了,别害羞。表演嘛,人生就是一个表演,撑住,撑住,相信自己,只有五分钟有什么过不去的,吼两嗓子,肯定效果特好,跳两下,肯定效果特好。因为你不会。但是你很坚韧,你很努力,你很自信的去做了这几分钟,一定达到你预想不到的效果。于是下一个你还是用这种态度去迎接,于是你的人生就会越来越多这种可能性。不怕,我的经验,遇事儿别怕、别躲。咱不参与,只要参与了咱就卖力。咱们越不懂,越卖力,越可爱。

学生:现在做艺术越来越难,年轻艺术家如何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如何平衡?

刘小东:(此处未录音,大意:我们赶上了一个特殊的时代,那时候很多能人都去上山下乡,有的早早在农村结婚生子,去工厂当了工人。使的我们这代人很幸运。)我们当年毕业都有单位,现在孩子哪有,不可能的。

现在你们学的都是因为北大清华考不上,出国留学又没钱,或者是英语不过关才考广州美术学院的。本来你们有60%都不适合画画的,就为了上大学给爸爸妈妈一个面子,我考到北京了。你们好多都不适合干这行。

考这个大学容易啊,分数线低啊,也是个什么名牌大学啊,什么571啊双一流啊。就混上来了, 混上来你的痛苦就来了,有的人适合干这行刷刷刷就抛头露面了,不适合你是真的出不来的。

也别老盯着同学,早早的有疑惑就改行。所有坚持的人这方面没有疑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内心的欲望。没有疑惑。所以,有疑惑的时候,你要理性一点。理性的态度去判断迷惑,是不是早一点安排自己的生活更好。

因为艺术家是全世界收入最低的阶层。你不要以为那这几个人风光,整体来讲,尤其到国外,艺术家真的让人瞧不上。一辈子在一个小摊位上,艺术家开放工作室,都是跟那个卖镜框的一块,卖点古董杯子家里留下点银勺子什么的,买点水晶杯子,开个小摊儿,卖点自己的画儿。有人买,维生一下,真的不是个理想的行业。中国还相对非常好,还有个那么多展览的机会,当个艺术家还有里有面儿。在国外不是,在国外真正的艺术家只有两种:一种是特有钱的家庭,实在作的没事干。一种真的没有别的本事。就跟流浪汉是一个阶层。

真的不骗你。所以有这个理想的,你别疑惑。没这个理想的,你别较劲。较劲的结果,你吃吃不饱穿不暖,媳妇儿搞不上房子也住不起。然后你自己就失衡,就会给同学碗里下毒。条条大路都比艺术家好。艺术家是最后不得已,少数人头脑发热,一根筋,神经病,少数人从事的行业。

别向我学习,我是时代的宠儿,不是你们这代人能效仿的。

学生:如果人生可能选另外一个剧本,您希望过什么样的人生?

刘小东:我如果选择另外一个人生的话,我就选择做摇滚歌星。搞音乐,因为什么呢?音乐明星它是短跑,虽然时间非常短,但是万众瞩目。我选的艺术他是个马拉松长跑,你再伟大看得人还是记不住你。明星闪耀的人虽然只有10年,但是他多闪烁啊。

然后他没事,还能在朋友吃饭的时候拿个吉他唱两首,我崇拜这种人。所以每次项目我都找一个会谈吉他的哥们儿,他能瞬间融合不同的心情下的人。只要一唱歌,无论任何民族国家的人,一下全都嗨了,高兴,我们都获得了时间的快乐。我不行,乐感等于零,遗传也没有任何音乐的细胞,只能跑马拉松。

学生:我是一个初学者,理解的写实就是那种超写实,我是要跟着老师临摹各种我不理解的风格,还是保持自己的倔强坚持画下去?

刘小东:我试着解答你的问题。我了解的我那个时代和你们这个时代有个差别,我们那个时代学画首先不怀疑别的,坚信我要比你画得好,然后再坚信我的特点。整个社会知识结构决定了大部分人这么去做,这么去想。

那么今天已经改革开放三四十年了,你们的知识结构其实无形中都已经是今天英美的知识结构了。也就是说,新,是好的。而不是说你先比别人好,再新,往往是你比别人好,你就新不起来了。一定要有个人的面貌,这是第一。我不知道判断的对不对,整个知识系统的改变,促成了你今天的矛盾。你解决不了,我也解决不了。那你要应对今天的知识结构,思考今天到底是新重要,还是好重要。

还要结合自己的性格,家境。能不能新的起来,我要好能不能一辈子坚持好,然后没名没利,能不能坚持下去。这都要从自身的物质条件,知识储备,等等,涉及到非常多的因素。我不能给你一个非常准确的回答,我只是说我那个时代回答这个问题容易。今天,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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