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叫你朋友
发起人:artforum精选  回复数:0   浏览数:216   最后更新:2019/02/26 10:43:22 by artforum精选
[楼主] artforum精选 2019-02-26 10:43:22

来源:artforum


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示意图源自永生》(The Immortal),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947.


亲爱的乙烯

那天下午听你说了两个Borges的短篇在你说了第一个侦探的故事之后我就想第二个故事应该就是两个国王与两个迷宫吧然后你说了一边很愉快的时候突然间整个听讲的空间有了不均匀的陷落初次听这些故事的人和第一百次复习这些故事的人被震开来从此分属于不同图层

且让我们称之为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

这个效应只有在讲者讲的内容又深刻又有意思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意思的讲者只会让我火大我在每次脑与脑的对质——不管我面对的是人或是作品——发生前都会全心全意期待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但当效应达成使我法喜充满之时却又会在下一秒世界级悲伤当一个生产者在拆开自己的脑展示给人看的时候有多少人是看着同盟的战略并对应想着自己的战略又有多少人只是纯欣赏一个天才在高速运转后从耳朵散发滚脑浆的味道而我们都知道造物者之懒惰就是在于它尽是造一堆能分辨出谁不是天才的人却吝啬于做一个真的天才来天才可能不是什么准确的字啦我的意思是在这种人身上时间和经验都作用得非常慷慨同一单位input的密度和其他人完全没得比因此在output的时候他们处理及发话对象每每起手就是一整个叫世界的幅员一整个叫人类的物种而这种人对其他人——同代人也好差了几个世纪也好——的影响就是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活生生”:觉得自己有可能觉得自己有可能有可能”。

永恒之城的人天才朋友——我一直胡乱交错使用这些明明意思迥异的字或许在无聊的课程或访谈中这会是谁是你的创作参照的问题但这种提问方式每每让我觉得怪一是光听就非常功利二是这哪有可能是像点菜一样的思考方式呢这不是形式或内容上口味合不合的问题而是在路狭且长的小径上有人曾经因为在我们各自的定义下认为活得很好而让我们也觉得活着这个丑怪的动作是值得一试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可能遍寻整个活在相同时间轴的同辈都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因此这问题的答案不是一串人名而是造一座私人的永恒之城我来决定谁不仅值得活过且值得永生被我允许进驻的人经过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的重重检验成为我定义的天才而我称他们为朋友我需要一座这样的城以让作为创作者的我活着

是说我也不清楚到底这对写是不是真的围绕着什么命题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对写而对写因为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长聊中当你说关心历史与关心历史书写是差很多的之时我超级激动那天回家之后我在我的不是每天写的日记上最后一段是写这样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到底认不认识这位作家但那瞬间我有一个想像的朋友一个萝卜一个坑长得就是我需要的样子让我深深感激。”所以基于这个不知道准不准的一眼一瞬间我想你是我最适合讨论朋友问题(=创作者之孤独问题(=创作者之生存问题))的人了

去年十一月我人在oaxaca,朋友带我去看在地的亡灵节是什么样子总之在跟着鬼们绕民宅很远之后最后回到一个大广场大广场挤满了人肩膀贴肩膀到肉变形的程度有乐队正在无限重复一段传统的旋律大家在尖叫跟勉强舞蹈朋友说他们称这种景象叫地狱,“你准备好要去地狱了吗?”他笑着说其实我超级怕人但在那个瞬间我说好啊管他去死)。)

期待你的回信

亲爱的纹瑄

以下每一段互相都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用自由通信来暖机
但或许比起有题目的对写会很快跳入专业地就着某个什么说起来
反而是关于友谊的自由要困难得多
毕竟如同你一定也一再经历的
和谁有过怎样美丽或至少值得的交锋
可当合作完毕这个人就从生命中暂时?)消失了

这两场活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太少太少机会可以真的对人说那些我在意的事但同时我也感到非常沮丧因为觉得表现得很差
也许是平常的演讲毕竟是关于主办方已订的题目结构已经预设在那里你只要一直填进洞就好而写作时我本来就是会一直一直调整像科学家那样在意一切的逻辑毕竟即使是一个介词或标点都会写定论述的破绽
当然或尤其还有诗诗的气氛该是滴水不漏的
所以在创造话语环境时变得那么斑驳而难以忍受但这种俗气的创作洁癖也没什么好说的

读你的信真是觉得仿佛这次准备Borges这个展演就是为了能得到这样一封信似的

没意思的讲者与其让我火大不如说让我困惑
我无法不想
是我搞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要这么琐碎这么无趣这么通篇都是现成讯息这么全部都是人家讲过的话)”
但多数时候就是如此你用力去听去读一个东西然后怎么样都找不出其中有作者纯粹思考后的发现像是宇宙与未来都是现成的了大家只要一直复制贴上就好了这让我觉得不耐烦也觉得很孤单

那天在居酒屋和你聊完天回家我在想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就算只是在某个方面却是于我而言最重要的面向

我曾经在许多电影和小说里自以为看到了某个东西它们一直频繁地出现以致于我觉得这世界有发展这件事的空间但慢慢地我觉得就算真成立这方面的题目它也并不被重视人们并不期望要再多走太远
我曾认为那就是理论的未来但后来我开始怀疑它将会一直这么边缘
由于这件事大概就是我的命运了所以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我不打算用传教的方式去提倡游说催眠我只想坚持这件事然后把它变成像是同时是游戏与挑衅由此对抗那些我觉得老到不能再老的理论与艺术观

我喜欢你说的
造一座私人的永恒之城我来决定谁不仅值得活过且值得永生被我允许进驻的人经过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的重重检验成为我定义的天才而我称他们为朋友我需要一座这样的城以让作为创作者的我活着。”

不用急着回信

yours,
e

Dear

发现信上没有一个补充说明以致于看起来有点没头没脑的我想我们可以先乱说一点什么因为相较于你的篇章已经完全可以直接回应对写题目我却还在很周边地乱晃)。

然后感觉双方的韵律与倾向再订出一个大纲

其实这个题目可以谈很多概念但我也希望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为其中注入一种真正的亲密感就也有了文学性

我在写谜样场景时做了一件事就是整本书里面除了每篇章前面的抄写正文里没有一个名字’”——黄以曦.


亲爱的乙烯

就像你说的那样有太多美丽的交锋是好东西却也是一次性的东西某个节骨眼就停了让人遗憾如果是工作上的合作那就是普通遗憾但如果是基于自由意志开启的对话那就是非常遗憾在后者的情况中当某种求偶的态势出现通常就也预告了之后的无疾而终不晓得你会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也就是原本好像在针对一个真正的问题讨论突然间变成了费洛蒙大赛即使A不是故意的但他的专注与张嘴就掉出来的星星月亮太阳B的那边却像是勾引他必须也以星星月亮太阳的方式回应A——在此真正的问题退位变成两只鸟在跳舞所以在看到你说注入一种真正的亲密感并因此有文学性”,在附议的同时也在想说不定这是个比看起来难得多的挑战因为这变成是要在欣赏另一个脑的时候维持住自己的状态才能一直专注在真正的问题本身而不只是在修辞上修辞

后来想了几天发现我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有遭遇类似的情况在当场惊觉我和观众之间的有互动都是假动作都是一场误会好比你的场子来的人很多他们应该也觉得很有收获好看又好听从活动纪录来看是个成功的public program——但观众仍然是以一般听讲座的受教欣赏心态来如此舒服而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又好比对我来说我念兹在兹的有两件事(1)我不在作品中使用到任何独一无二的正本强化人证物证本身的价值(2)我不是在处理历史事实这也是我最重要的关切但像你一样没能有机会谈),但九成的观众不管是专业与否都会阿张纹瑄在处理历史处理得很认真。(盖章结案)”。

对我来说lecture performancelecture二者最大的差异就是藉由每分每秒让观众意识到距离他会因此感受到”、感受到”、感受到不舒服”,因为被表演的不是角色而是某人正在教的这个阶层化事实只有在这种有点消极的前提下人们才会有被挑战的感觉才会终于想动脑一下而现在无论创作媒介方法是什么要让观众感觉到不舒适真的太难了大家都佛系

给那些我真正喜欢的人我都会祝他们健康
所以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关于朋友

1.
如果没有日常作为当然的基调也没有情愫的牵扯为各种必然的不均匀例如难免的权力关系加诸先验的秩序或者转圜解套的依据单纯为智性所驱动的友谊到底可不可行

当日常自有一套包覆性的轮廓例如老同学同事等等总之有个预先配备在那里让你们一起吃饭喝酒纯聊天那种)、当情人和闺蜜有私密情感来主持着情谊的持续高温思考交锋无论比重如何概念上它都是这段情感的附属配备),纯粹由创作和思考所启动的友谊该如何继续下去

这个问题的原型其实是我们真的可能以一个绝对完全贯穿性的思考与实践/创作者来界定完整的自我吗就算像电影中那些斩断/失去一切人际关系以致于彻底loner的特务杀手纯脑袋驱动的生命情状真的可以很美吗我的意思是没有了日常那些腐蚀与腐烂人可能是柔软的吗没有了柔软流动可爱这个角色还能是美的吗

因为对理论的热爱我曾很想走学术或者当黑格尔康德佛洛伊德傅柯那样从无到有发动一个新概念的作家不含尼采尼采是艺术家),但哲学家的写作概念再漂亮就是少了真正活过的湿润和软黏没有露水青苔月晕也没有梦即使是谈梦的理论书里也不会有梦一个都没有所以尽管艺术创作这一边比如纯文学”,有那么大块其实是弱智反智或者真就耽溺在享受气氛缺乏动机要hardcore地往前推进思索我仍觉得我也只能在这里真正的美在这里才是可能的

至少对我来说我无法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只有脑袋运转的人基于美学上的理由而也正是这样的理由我无法想像可以拥有一段真空中的友谊尽管我很期待那就像是思考这件事有了一个实际的空间如果一个人的密室思考中就是抽象的话),但这个空间真能在时间里持续吗一期一会不叫朋友

这是我总是过不去的纠结点后来当其实一个人思考也还过得去我不再期待思考伙伴若有暗香浮动的微恋爱类恋爱顺道带来的哲学和艺术伙伴然后随时就会因为感情不稳定而不了了之?)、偶尔相遇的交会迸发烟火也就可以了最后不得不是思考归思考朋友归朋友

这个问题在我所谓的原型提问的解方是我就创造一个以上的平行角色每个都活出独立的人生但朋友没办法这样不是吗难道能彼此都创造角色然后每一条线各自精准配对多股编织地创造一段什么都有的友谊

2.
开始了要怎么停

再度是个物理学意象如果没有摩擦力静者恒静动者恒动撇开前面谈到的沧海桑田的坠落如果可以真用脑袋无重力移动那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我总是想要写这样一个剧本里面只有两个人没有故事与身世设定没有背景剧本从第一句话开始那是寻常的一句话然后第一句话引来了彼方的回应就有了第二句话对话启动持续运转像个永动机我想写这样一个剧本不为了他们谈的内容而为了作为这样一个概念的范例/演示:“对话将永远继续下去”。而这件事应该要是剧场的本质就算只是之一)。

但我想我不会去写这个剧本因为无论我可以创造多少角色我仍以此一肉身拥有唯一一笔线性时间我不要像福楼拜写布瓦尔和佩居榭我不要那样把人生压印进那个我要创造的演示谁来帮我诠释那个诠释我会满意吗?))

在朋友这个题目上尽管在经验里关于与互相激荡思考的朋友之间总是还不必烦恼什么时候会停会怎么停?”之前就已经迎来了这样的困惑啊怎么已经停了?”,毕竟我们就是活在一个巨大摩擦力的现实尽管如此我仍在脑中持续进行这样的思考实验

一出永动机的对话。……先不谈这份友谊/对话的紧致张力所带来的感性上的意义窒息感争胜或至少是不能输的压力在其中滋生柔软却不被允许发挥的羞赧……)、不谈表演上的洞察与微调节奏松紧空隙浮现的不定性),我只先问当这个对话无限地开展则我们如何从中间具结意义当所有的意义必定得有边界且建构由时序后端而这不就是这桩友谊最重要的核心吗创造一个”(意味着已完成新的讨论论述洞察?——不要告诉我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我不是过程派的

我想像在那乍看协调通顺的对话里必须另起一双极清明的眼睛才能在下一动开启前断然收束有效的意义这么一动接一动似乎敞开的对话就有了一丛与另一丛的边界每一具收束出的意义将可望平行展开新一层次的来回或累积

但又回到现实总是又回到现实有如此能耐的彼此谁不是挂念着创造一家之言从哪里榨出的分秒月年来实际操作这样的友谊让那个排在自己创作的更前面

3.
关于危险

是的你说的太好了
“……
在当场惊觉我和观众之间的有互动都是假动作都是一场误会。……而现在无论创作媒介方法是什么要让观众感觉到不舒适真的太难了大家都佛系。”

放在朋友的题目里我敢不敢或愿不愿意去为难我正对话的彼方藉由将他置入真正的险境激发出他的与我们之间的潜力从而让这出角力跳上新一层次的对垒

我敢不敢去实践真正的危险既然我认为危机确确实实就是转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巴塔耶式极限与越渡的纯净而绝对的......然而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必须包含下一题我愿不愿承受此一危险可能失控地耽误污染我的思考与创作状态与他人的任何绞缠就是这么不透明而我能为这个不透明付出什么代价

与其问把他人陷入如何之危险各种负面情绪),不如问我能如何想像自己把他人陷入如何之危险当我自己有700%的玻璃心我如何可能不这样empathy他人的碎裂当我乐于自虐地维持甚至强化自身的脆弱只为了能够更精细地测量关于人与世界的各种幽微我能真以为也可以如此试探挑衅他人以至于与他分享险险飞过死亡后将揭露的真正深奥的开阔吗?......是的别人没有那么脆弱但我可能就是那么脆弱当震撼教育不知道有没有叫醒他们的同时我已深陷我想像的剧场因此耽误了我本来的安静和清明

如你一样我太着迷那个”,当这些事在真空中可以朝永恒逼去地幻化成华丽与完全的图景但在现实中那个很陡的摔落很平庸的撞到墙会瞬间消灭这些事原本可以有的生产力而事实上别说他人准备好了没我只问我自己又是花了多久才准备好而当我准备好了我不其实也就不需要别人来对我做这件事了吗

关于我有一千万字想谈
所以只能先这样了!!

yours,
e

"求偶舞"。当一个人觉得对方是蝴蝶时就会有种"好那我要变成花因为这样整个画面才美"——但事实上蝴蝶也是会接近大便的营养才是重点而不是象征.


亲爱的乙烯

3. 关于危险

延伸你的延伸重新组装我们正在讨论的和你一样我也更相信黑暗面因此这里的朋友“empathy”都是被放在这个基础上来谈因此我们会谈到危险谈到赌注谈到挑衅脆弱碎裂自虐没错就如同你将朋友套进我们试着拆解的f(x)而得出的这是个害人害己的手势容我x=“朋友再换一下变成x=“建立亲密关系非常无敌的那种)”,有个我今年在试解这个方程式时遭遇的撞墙经验

我在五月和七月时分别在台北和墨西哥城做了一个叫跳河小说的表演当观众进来暗室的时候我已经背对他们坐在一张书桌前戴着耳机桌上有水黑咖啡我的电脑接着投影幕表演是这样我会开始打一篇叫做跳河小说的短篇小说打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按下delete逐字删除全文跳河小说在此和大河小说的关系是杰克尔与海德小说分成定义材料形式内容四段在解释的过程中有两桩自杀嵌在里面一桩是个人的政治性自杀一桩是一般的自杀难堪的那种懦弱的那种我奶奶的那种

小说行文的方式刻薄且假学究我在演一个踩线的暴露狂藉由对自己残忍来试着伤害观众。(修正一下上一段创作其实也并不只是让自己得以转化世界填鸭给我的讯息而已这也是个微型的个人的反抗一个人做作品的动作是可能把某种外挂程式反向装载回那个该死的外面的切断细小却最关键的一条脚筋让人在平常上面跑的时候不自觉跌倒我没有能力在现实中真正拆解豢养出复数的我只存在是创作者的我和不是创作者的我因为只有少少的两个我必须用到极大值必须前者等于总体艺术而不只是前者做的作品是总体艺术表演结束带着刚呕吐完轻飘飘的虚脱感我等着有人藉着回应把我的努力跟赌注变俗好比对着我问这是真的发生的事吗或是你怎么可以消费你家的悲剧或是你身边真的有人自杀过所以你才做这个主题吗这种

两次表演的状况差很多在台北的那场长度是两小时可能是各种环节——场地时间布置天气等等有的没的一一出错当我战斗这样的场景设定的好处是我可以非常专注完毕之后回过头看到没什么人三个?),多来的一些人正在准备等等一场扮装派对的道具我非常非常挫败有种花了一辈子准备一场告解然后发现墙的对面神父根本还没上班的感觉在墨西哥城的那场长度是一小时结束转头之后发现整个空间都坐满人据说整场表演所有人都很安静很专注地跟着我的投影幕该空间的director跟我说 “I didn’t expect it to be so hardcore”,另一个认识的策展人跟我说 “I need time to digest”,后来又有一个人说 “I love the part when you modified the quote from Midnight's Children, the effect of the collage was so… so…(一个眼神)”。

我应该要很满意的

目的似乎达成有人被震惊了有人因此思考了事情甚至有人还了解了某些部分的形式游戏我应该要很满意的但我好像比台北那场更挫败了。(对面的神父说我懂你他看起来不是装的但还是——)

2. 两种停了

我也不是过程派的可能还重视结果到有点宿命论如果永动并不是过程的无限延伸而就是结果那有两个可怕的敌人一是因为懒惰没兴趣没有爱了等现实因素摩擦力导致的停止另一个则是被来来回回中的我们一起到了!”给骗了假性情投意合之后仍然继续的动作都只是同语反覆其实也是停了

要怎样才不会被骗
但话说回来我又真的有那么强的什么来贪婪贪婪本身吗

3. 关于朋友

所以到底什么是朋友

像你说的除去场景交叠及私密情感造就的朋友创作和思考够不够格就成立是然后我想和你交朋友”?老实说一开始当想要找你对写对写题目草拟之时我原先假设的内容很单纯我直观认为最严格定义下的朋友是不可能以活人的样子存在的因为活人会动会变会令人失望因此没办法用诠释将之塑形成朋友的样子换句话说如果永恒之城是装朋友的容器某某死人之永恒是因为被我定义为是圆是方而不是客观典范的结果但活人就是那种抓进来会一直要嘛自己想出去或是不断让人后悔将他抓进来后来决定放生的东西所以原本只是想问你你的永恒之城里住了谁这样一个轻松谈朋友如家家酒实际上却不相信有这种东西的悲伤问题

但后来这篇对写成为不相信朋友之人的交朋友计划我们试着调整虚构朋友也就是你说的纯粹由创作和思考所启动的友谊可能你会有更好的形容方式但姑且一用与现实朋友的构成比重我们让彼此作为活人的湿润和软黏进来但比例不能比创作和思考多我相信经验但并不是因为经验的分享是能够创造出记得所有细节的接收对象而是为了能够直接切入动机的共感这是为什么我想讲表演两次跳河小说的事我们试着以你写小说的我观察到的方法来做这个朋友实验

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我在读你讲跳河小说的事时因为一个误读把框架框错了地方其实你讲的是一个作品的移地展览我却感觉看到了重演

也就是说明明情况是你的作品是同一个这个作品两次所获得的回应不同
当然也可以看成回应是作品的一部份如此就是作品必然会有的迁变或不定性但我却一个念头岔开感觉到了这是一件事情发生两次也还会再继续发生下去重演的本质)(作品在时空中移动 vs. 同一个时空重复发生)。

而这两次无数次),表面上不同但其实仍是相同的就像重演并不是影印机的产品重演事实上诉诸或发生在人与他的世界的某种平行或错叠

但就用这个误读为起点对我来说,“重演这件事的重要就在于它的不得不重演”、“终究还是回到重演”,而凸显这件事的恰恰就在于那个环境已遽然变迁但蕊芯/灵魂的部分不得不仍一模一样

借用你的比喻就成了告解将无数次重启而教堂与神父却从来只是个幻影

这不是很low的那种作品与读者或观众或论者或世界间关系的问题而是创作这件事如何凭空缔造了一处存在这个存在将获得如何的性质而当我们将某个自我例如创作者身份/角色界定为一出总体艺术那会是怎样一种具体降落于哪里的具体?)的存在

......关于重演与孤独的问题先不谈

很巧合的你的作品刚好关于自杀和删除顺着想下来那不会也无法是一个算式上的回退那将会是一个强加其上的白而这个白它或者就欲盖弥彰地反而强调了那些被删掉的东西例如那个自杀前的活着自杀的动机又或者它会是一个策略性的白把所有事情都弄混当无法辨别就没有了原件删除在某个意义上就成立了

我一直喜欢阿里巴巴那个故事在所有门上打了X,由此就找不到被锁定打X的那一户我也由此发想我对抗这所有东西的策略当所有痛苦来自清明的心智我能做的可以是更多地歼灭那个清明很合逻辑的作法

或甚至其实也正是我在前面信中提到的是否朋友关于朋友的真正一起活过得是出发由某种浑沌所以我们会需要一个区间的胡乱抛掷闲聊与其说是暖机缓冲解除心防放在我们的例子更像是将两桩独立而锐利的清明弄钝然后我们可以开始一起些什么是为朋友

2.
关于朋友却又非关上题的结尾又或者有关?)

你说,“我们来用我们两个自己做个实验吧不相信朋友之人的交朋友计划。”

但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在这个实验或计划里了吗或者说不其实是非常合理的吗把我们此刻的交往看成已经正在进行这个实验

朋友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在一个夜晚相遇不动声色却深刻地彼此都感觉着对方是与自己好相像的人或至少是这么宣称的
我们并没有因此有接下来的联络直到一个名为我叫你们作朋友”》计划
然后我们开始给对方写信
那样动员身心地写信像是已经是朋友或其实是写完了不得不必然会成为朋友就算只是这个区间的朋友

那么所以关于朋友的写作计划是个起点还是那是个终点
也就是我们事实上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开始这个演练从谨慎的问候到很快感到亲熟与安心这中间为什么不会其实是快速地入戏

我从哪一封信或哪个动作跨进建构朋友的框架里又自哪一刻起入戏地浸淫进入地真正成为这段友谊的一部份
而这样的提问最令人不快的地方在于我是否将在某一刻轻易或缺乏理路可厘清地断开这整幢建构的任务在这个现实里从来就没有过你这个朋友

分隔线
以上是一种假想却是不但合理而且非常适合我们的假想这像是Eco的书会有的情节

但倘若我们要将那个创作的自己刻镂为一个总体艺术则不事实上就该做到这种程度的断然和忍心吗在这样的时候我会觉得终究我没办法完整地实践一个我的理论里的角色

yours,
e

我在五月和七月时分别在台北和墨西哥城做了一场叫跳河小说的表演”——张纹瑄.


亲爱的乙烯

昨天一连看了五集追缉炸弹客》,有个与剧情无关的部分却让我非常感动: FBI的人在分析炸弹客时都相信这是个求学不顺遂学历低因此恨学校要去炸学校的人或是被航空公司怎么样因此要向他们报复的工人只有主角在用forensic linguistics的分析方法工作过后赌炸弹客一定是超聪明的知识份子理由完全与报复无关在炸弹客要用条件——刊登他的宣言在报纸VS继续放炸弹——来交换时其他人都觉得其中有诈只有主角觉得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有什么东西就怎么回推那人的模样而不在分析时以常识绑架所有人行动的可能性相信有人是真的将生存赌在抽象交换及意义生产的——我应该要修正寄给你第一封信的内容让人绝望的不仅是大多数人太轻易将人视为天才同时包含太轻易将人视为笨蛋不相信修补世界是可以作为动机的,“求知是可以作为动机的,“避免自己因为无聊而死是可以作为动机的

说不定这是朋友之难的某个关键理由因为意识到各种事各种人的动机都有复数的可能所以每条线都可以被放大成无数缕交缠之后的结果能不能做成这出无限套层的戏中戏也成为在面对作品判断作品好坏的要点之一——但这个难在一般现实中处人时并无法成立因为在一次一次与世界交手之后发现太常只是自己的内心戏复杂情况真正出现的机率少之又少所以说不定那个将两桩独立而锐利的清明弄钝的动态其实是让我们彼此可以还原到如同面对作品的小心翼翼信任对方是复杂到自己必须生产新工具来理解对话的是之为弄钝换句话说交朋友在这样的前提下变成将非常重要的这段
这不是很low的那种作品与读者或观众或论者或世界间关系的问题而是创作这件事如何凭空缔造了一处存在这个存在将获得如何的性质而当我们将某个自我例如创作者身份/角色界定为一出总体艺术那会是怎样一种具体降落于哪里的具体?)的存在
——
由自问转为理解对方的任务你已是一出总体艺术我要怎么认定你的性质怎么理解你在哪的具体存在

你说的太好了欲盖弥彰的白之所以做自传跟自杀的命题就是这个叙事游戏我能选择盖某些部分以反向强调这些部分而每次盖的地方不同整体都会结构性地被调整你送给我一个非常精准的描述方式活人不常有施行这种手法的机会总会因为某种方式或因素一下子就太透明了没有东西好遮。)

但你是不透明的那些被删除者与被彰显者在你的感知上是同时被计算处理的你在意后面的后面还有没有后面正因为我们的朋友以某种不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方式运作基本上即使你是活人仍然是个虚构的朋友我想知道如果将朋友由虚构拉越界到现实会怎么样因此即使如你所说对于这个朋友写作计划的所有bug——戏不戏的bug、结果可能在命题之时被写就的bug⋯⋯早在开始的时候就都出现了但如果将那群我们根本没能遇见的未知读者也计算在内那么就算就算有一方太职业病哈哈哈地决定突然断开一切于我仍然没有不成功”,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的对话将成为你说的那种欲盖弥彰的删除策略性的白

分隔线
但终究我也没办法那么那个就是了

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关于朋友之难的关键理由

我刚结束替一个摄影展的导读作者在作品中大量引入量子力学和德勒兹的差异/重复的哲学与元素原本这两件事不一定会同时想到但刚好因为他又是物理系毕业又热爱德勒兹然后把两个东西一次放进那系列作品里我为了这个案子也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在过程中我脑海一直闪现着某种……个体不懈地要作为自己成为自己的意象在量子力学那边是当无观测者时粒子硬是走完全部路径那种实践全部可能性的着魔在德勒兹那边是不断创造差异以建构/虚构差异由此朝向某种”、却也是对上一刻做消解的进路以我们的关注就是,“当历史还没放弃地要继续朝向成为自己则何时才能有一个进入的契机?”,“当那个锁定想成为朋友的彼方还漶动不定则一段关系该怎么深刻地编织起来?”

而事实上在后来的日子我确实更明显地感觉到某种漂浮当娴熟了不断建构与切换飞越地差异又差异那么还会不会有一个平台在那里一切都安心安静甚至平稳到可以长出与另一人的关系它将自给自足地变得丰饶......

当我认同你说的“……信任对方是复杂到自己必须生产新工具来理解对话的。”的同时我仍忍不住担忧着这个同一个时空将在何时裂解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理所当然我们又怎么面对和掌握不动”,而这和持续创造差异并不矛盾因为某个意义而言当差异越过了一个私密的奇点(sigularity),那于外呈现的就是一种不动而友谊真能理所当然地宽容那某种无法穿透的不动吗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存着任何一种赌一把”(假如你的说法不是在创造某种戏剧化的话),我反而觉得那是万中选一的必然万中选一到必然到会怀疑真会发生这么好的事吗?”但因为整个建构的过程例如我们并不拥有一个现成的脉络例如我们跳过了寒暄问候就在一封接一封的长信里直接触碰一段友谊所能拥有的最深刻的部分对我来说与其说感觉到的是虚),不如说我在珍惜之余是认命的一种非常通俗的感性)——不知道怎么获得的东西或许也就无法知道它将怎么消失但如果是这样也没关系

话说回来关于这个朋友的写作计划我觉得完整呈现我们在这其中的试探怀疑与确认正是最后设而切题的也就是说不需要只留下正式讨论朋友这件事的部分),然后我们或许可以各写一两个段落以一个收束的角度来评论这个计划的内容即是再一次后设。……为什么想先把文章的事确定下来是因为我在写信时常常分不出是在演不指虚假而是预设了观众),还是真的是只成立在我们之间我不是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说许多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阿里巴巴的故事在所有们上打了X,由此就找不到被锁定打X的那一戶.


后记张纹瑄

两件事

第一件事郭娟邀我写一篇围绕着empathy的文章,“中国翻译成共情’”,她说看着这个字我一直在想作为创作者照理说对这个字的感受跟理解上应该要是没问题但我却有点不舒适因为不信任是我在接收所有讯息的基础音因此这个无害的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件事我跟以曦在第一次的对话后都有种就是你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清晰到没有什么其他形容词有必要用上但又和我在第一件事的反应截然相反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这是因为在接下共情稿子邀请后我很想要有共情的感觉所以调整了接收器还怎样但在结束这约莫一个月的信件往返后我能肯定的是这种基于没朋友而讨论朋友基于难以共情而讨论共情基于不可能而讨论可能的方式的确就是一切的基本盘在此之上我们才继续讨论历史在此之上我们才继续讨论政治

后记黄以曦

事物是由什么组成的把一个瞬间无限放大会看到什么
两个独立甚至是过份独立的个体其间若有一桩关系的交织那会怎样第一回合第二回合然后落定地开始长了出来
这是一些科学的问题

故事的开始非关科学
那是我总是喜欢的场景一个夜晚一个小酒馆一场热心甚至急切的对话
然后分别后的路上我想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们一定可以成为要好的朋友
如果能十年二十年前相遇就好了我想因为后来再也不曾交新朋友那种这是我的”,的好朋友
几个礼拜后我收到一封她的信她说我们来写一个朋友的企划

像是写着写着这个企划就可以变朋友像是为了这个共同创作我们可以演出诠释一种艺术与智识交往上的理想友谊像是关于一段必定结束的偶然遭遇的一个比较特别的结尾
像是通过朋友的暂且为名我们将建构一处真正的起点那条路嵌在彼此的人生当中一个创作思考同时有各种世俗的人生——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这样进来

我其实希望这个共同作品里所呈现的从无到有的友谊是那会是个细腻的科学计划然而无论事物是由什么组成我总是直接就爱上了事物本身

张纹瑄是一位生活在台中的艺术家
黄以曦是一位生活在台北的作家

— 文/ 张纹瑄黄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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