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宽对话苏文祥:叛逆,始于身体
发起人:陆小果  回复数:0   浏览数:227   最后更新:2019/02/01 20:15:24 by 陆小果
[楼主] 陆小果 2019-02-01 20:15:24

来源:泰康空间



泰康空间当前展览“恋舞神曲”(点击这里了解)试图将叙事线索建立在八十年代流行至今的舞曲文化背景上,从流行文化与社会关系的视角切入到对当代艺术的观察。“追溯”过去的历史并关照当下,是泰康空间坚持多年的策展与研究方法,意即从新的语境重复凝视并反刍过往的生活经验与艺术生产。这里我们将分享《单读》副主编刘宽与展览策展人苏文祥的对话片段作为延伸阅读。展览将持续至3月2日。



刘宽以下简称刘

苏文祥以下简称苏


听觉已经改变了他

刘:你觉得你对Disco的个人情结与展览呈现的关系大吗?这些情结可能是跟年代联系在一起的,跟小时候某种东西的缺失有关系。比如,有一种情结是一种味道,我们放在文具盒里的那种香豆的味道,我觉得就是一种独生子女的味道。


苏:大!前几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说人有分辨几万种味觉的能力,实际上嗅觉本身是分子在鼻子里附着,大脑在记忆味道的同时通常还会记忆一段当时的场景。我马上就想到了我们这个展览,是关于声音的记忆,在我脑海里也有一段视觉的印象跟它相关联,每段音乐就会对应一个场景。小学的时候我的一个表姐夫当过老师,我就记得他有一个录音机,有好多磁带,欧阳菲菲、邓洁仪、李玲玉,那些磁带磨得旧旧的,一盘盘地放,换歌的时候,卡磁带的地方一蹦开,连着磁带的咔嗒声,我就很喜欢,跟动次打次的音乐一样,都是无比先进的声音,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听觉记忆的一部分。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泰康空间,2018.12-2019.3


刘:我记得以前学新闻写作的时候有一个理论,“people remember what they felt longer than what they know”人们记忆感受其实要比记忆信息更长久。


苏:92年前后,我爸爸本来是木工,但他也“下海”了,在离家稍远的另一个镇上,他师弟开的电线厂当车间主任,我妈也一起去了,就我自己一个人在老家上学,在姑姑家吃喝。他有两个年轻同事一男一女谈恋爱,不知道怎么,就旷工跑到我家来了,在我家生活了一个星期。那时我刚上初一,家里有一台新买的录音机还有话筒,他们就在那唱郑智化的《星星点灯》或是小虎队的那些歌。男孩当时就是20来岁,留着郭富城的发型,唱歌的时候摆来摆去,他唱得特别好,我就惊呆了。所以我觉得唱歌这种自我表演,跟感情、爱情,朦朦胧胧都有关系。


到了1998年,我去杭州参加考前培训,认识了一个福建莆田的男孩。这个人让我初步了解了什么是艺术家,当时我们住在阔石板的地下室,他自己拿一把吉他弹琴,翻唱NIRVANA的歌,经常处在一种疯癫的状态。他送给我一些磁带,都是他淘汰不听的,比如OASIS,但是他让我知道国内的这些摇滚不是尽头。那一年《音乐天堂》出了本副刊叫《朋克时代》,后来出了三期就停刊了,这个刊物对我影响特别大,所以有段时间我差不多变成了一个朋克,当时觉得这种音乐才是解放的,叛逆的。

《海马歌舞厅》,四十集电视系列剧,1993

编剧王朔、海岩、刘震云、马未都、莫言、梁左,等

《音乐天堂》特刊

《朋克时代》第一辑,1998


再到后来认识更多的人,在南京、上海、北京,他们都有一边听摇滚一边画画的经历。所以我后来觉得,当代艺术的叛逆可能并不是从视觉上开始的,真正的情况是,可能大部分人的叛逆都是从音乐开始的,因为听觉已经改变了他,首先他必须是一个叛逆的人,他才有可能做叛逆的艺术。这个人在还没有接触叛逆的视觉之前,已经被叛逆的音乐洗礼过了。


大学快毕业时我把收藏的所有磁带都送人了,宣布要放弃摇滚了。因为我觉得我得去找工作了。当时到了南京,发现到了一个新的天堂。虽然不听磁带了,但是那里的CD特别多。我那时候住在离南京大学很近的青岛路,紧挨着的广州路上,有南京最知名的先锋书店,书店边上就有一家很大的碟店,那日子太快活了。我觉得CD出来以后就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泰康空间,2018.12-2019.3


一个时代的印象

刘: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充分理解所谓的摇滚精神?是它的歌词吗?


苏: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候听摇滚能听得泪眼汪汪的,我觉得我搞艺术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第一次听哭的歌是NIRVANA的《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现在偶尔再听这首歌,也能把自己听得流泪。我也很享受这种不管不顾地沉浸在里面,那种像要牺牲的感觉。


我接触过黑金,也喜欢过死亡金属,有时候我跟我女儿学死亡金属那种方式讲话,就像嗓子眼里冒开水,她说爸爸你的声音怎么是这样啊。我还喜欢过电子乐,自己也模仿做过,因为没谁教我,我就是用WINDOWS录音机不停地重复某个旋律音节,打乱或者倒放,然后重组它们。再后来到了北京,竟然跟《朋克时代》当年的一些的作者见面了,比如董冰峰,还有一些乐手。


艺术家王强,还有计洲都跟我讲过他们读美院附中时候的逸事,很多人也都是先听这种流行音乐,之后才搞的摇滚乐啊,别的什么的,在那之前他们听的都是舞曲。计洲说他86年就看到《霹雳舞》的录像带了,王强说一帮人都在跳着,只要计洲一跳,其他人就自动歇了。开幕那天,艺术家孙建春也来了,他也说在读南艺的时候,晚上在画室画画,经常就是开录音机,放着舞曲,突然起兴就可以跳舞跳一晚上,或者听着它们画一晚上。


刘:你说舞曲,当时就是流行歌曲吗?


苏:当时的流行歌曲很多都是舞曲吧,实际上这在展览中也没法分得那么细。西方的“舞曲”也许就像是“绘画”这样笼统的称谓。1987年香港FACE(飞时)的《荷东》系列将全球的流行歌曲集中在一起,专门挑选那些能跳舞的、有节奏感的、比较知名的曲目。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泰康空间,2018.12-2019.3

12月13日晚展览开幕暨泰康空间十五周年派对现场


黑蓝文学的陈卫你知道吧?我大二的时候认识他的,他说他哥哥为了学跳舞,看了十几遍《霹雳舞》这个电影。我后来想,这其实挺真诚的,跳舞这种东西不是看书能学的,只有去看人家怎么跳才能学得会。正是因为这样,我后来就一直在找《霹雳舞》的视频,87年引进来最火的那一年,我还太小没机会看到这部电影,我也想还能不能学会,但我不行,我有表演障碍。


我上初中的时候,每年元旦晚会压轴的都是霹雳舞表演。那时候跳得最好的是我们班长,也是打架最厉害的人,他带着霹雳舞手套,穿着高帮鞋。那时候经常搞严打,1992年前后也是全民尚武,流行练气功的时代。


再往后几年,我上了高中,经常去溜冰场。之前的霹雳舞、Disco节奏还相对慢一点,到了九十年代舞曲节奏明显快了很多,我觉得很过瘾。当时整盘磁带的旋律我都能背下来,只要是听到这个旋律就会想起在溜冰场的那些时光,那些动作,那个场景,那些情节,对应的人。


陈卫也写过一篇叫《霹雳》的小说,大概就是写的1989年1990年,也是元旦联欢会上,一个突然被拽进来的舞者跳的特别好,他女友却很惆怅他的优秀与自己无关。霹雳舞也是一个时代的印象。

怎么办?去跳舞啊!


刘:你会警惕自己会念旧这件事情吗?


苏:既然已经做成展览,就不仅仅是念旧,我不想把它变成纯粹我个人怀旧的一件事。


刘:这种过去和未来的关系就是很微妙的。我一直没有理解90后我们这一代人,蒸汽波、Disco是怎么变成一个时髦的东西的。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代人没有什么根基,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关于这个年代的记忆?


苏:为什么它在你们中间很时髦,是不是你们对它的情感,就像是我们对过去的革命的兴趣一样呢?我对近代的革命相关的故事都很有兴趣。其实我可能也是带着觉得它很酷的状态来了解的,我觉得这些年代很疯狂,里面有很多细节我特别想了解。所以我一方面会当成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工作的需要,双重的。但就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等回过头来,你已经有了一定的鉴别能力和分析能力,而当下,它并没有把你深深地抓住、让你深深地沉浸在里面。我觉得你分析的对,未来和当下对不齐。今年元旦我觉得其实特别……


刘:丧。


苏:对,就是这个字,就是这种感觉。像很多互联网新兴企业未来都不确定,反复在消费前几年的一些积累。新媒体时代下造成的各种支离破碎,当下人们可能没法正面积极地来组织画面,谁也不敢说未来五年我们还是这样。以前我从来没有把元旦当成一个新年,当一回事。但今年就是觉得,哎呀2018年终于过去了。


12月13日晚展览开幕暨泰康空间十五周年派对现场


刘:是的,我一直以为是我个人的原因,后来发现是群体性的。比如说我的房东对我突然特别差,我们室友的关系也搞得很差,但是很差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有人被裁员了。那天跟我关系很差的人跟我一起去party,大家什么都忘记了,因为审美是一致的,它颠覆了所有的不愉快,大家都倒回去一起下沉。这种时候大家都格外需要舞曲,好像是一种集体行为。


苏:这方面我想得可能并不是很多,但是我有一些非常直接的感受。1992、1993年为什么舞厅那么流行?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下海经商的热潮涌现,下海能解决什么呢?如果真的挣到一点钱,就能对抗未来。但是挣到钱了,现在能做什么呢?人又这么虚无,怎么办,去跳舞啊!所以1993年前后舞厅热就自然而然了。我在展览介绍里都讲了,现在人们需要的是舞蹈,当下没有什么比跳舞更让人需要的。


将它们重新放在一个容器里

刘:现在展览已呈现的部分里,你是怎么样破题的?


苏:既然说回到展览上就要符合展览的逻辑。这些作品都是跟舞蹈有关的,但我又不能把它变成表面上舞蹈作品的合集。我本来想邀请崔岫闻的一件作品参展,是她偷拍的“天上人间”的洗手间里,小姐姐们整理衣服,数钱、交谈的场景。其实我觉得舞厅很多的时候,是作为一种负面象征,“天上人间”正好对应了这样一个印象,而且发生在卫生间里,开门、关门的好像能感觉到那样一个场所特别像舞厅的后台。展览里不仅要有前台的表现跳舞的声、光、电,后台也值得放进来。但是因为她刚去世,挺遗憾的。


刘:前面你在讲述的都是围绕音乐,但是你在说展览的时候都是在说舞蹈。


苏:对,这也是我的一个矛盾。平面作品没法表现乐曲,除非是录像作品。像我们刚才聊的这些小故事、人生小经历,都是一个出发点,是我自己做这件事情的情感动力所在。我们也是想通过“恋舞神曲”这个展览让观众了解自己和那个年代的连接部分。

“恋舞神曲”策展人工作笔记


在展览的前期策划过程中,我甚至也想过可以复制一个Disco舞厅出来,与展厅之间做很好的封闭,大家可以进去感受。在里面很噪、很闹,出来以后是一个白盒子的展厅,然后再进到下一个风格的舞厅。我当时想的这可以是一个美术馆级别的展览。


舞蹈作为一种表现的形式,我需要不同的层次,需要视觉的记忆,比如当时流行什么,红色、绿色、蓝色那种风尚吧,人的那种土劲,还有人慢慢开放的感觉,人之间的距离,像不可阻挡的动物的情欲吸引,这种意象。当你了解了这些,就会理解舞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造成这样广泛的影响。


我也需要呈现新时代的人怎么样去理解舞蹈。比如说胡向前2008年的作品,红灯和绿灯在斑马线上相会,他们用了霹雳舞的动作但是没有音乐。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再把这件事情当成元素讨论的已经很少。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郝敬班,《正片之外》,高清单频道录像,21’18’’,2016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陈曦纸本及布面绘画作品


郝敬班讨论的是交谊舞的那种文化和背景,这就是另外一个层次,就像是Disco的史前史。我们需要讨论它的前身,没有前身,可能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陈曦的作品是作为直接的证据,她吸收了德国表现主义的画风,画得比较狂野,也比较敏感地用画笔记录了九十年代的舞厅,我一直念念不忘那张画。1993年还出了一部很有名的四十集的都市剧《海马歌舞厅》,都是讲的这些事情。


为什么我还选择了姚清妹的当代舞蹈呢?她把自己的舞蹈经验带到了创作里面,她说她曾经是学校舞蹈社的成员,她用到了中国符号,也能看到一些革命芭蕾的动作。这部分我没有在展览介绍里多讲,但是还是觉得是一个挺重要的经验。按照文革那种封闭的环境,是不可能跳芭蕾舞的,但恰恰芭蕾舞与继续革命结合在一起,“一红一白”成了政治动员和宣传的典型机器,成为了当时风云人物的工具。虽然并没有对应Disco,但我将它作为一个故事的延伸放到展览里,也可以看到舞蹈跟人的关系的,这种互动的复杂性。年轻艺术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作品。


要是将跳舞分解开来,每一个动作就是一帧,舞蹈就是一连串动作的集合,我们把它当成连续的视频来分析。所以蒲英玮在浩瀚的图像中的把一些类似舞蹈的动作做了比较和分析,有关于权力的,有政治的,有舞蹈本身的纪录性质的,有农业生产的,所有人的这些姿态都可以说它是一种舞蹈,而这些姿态,它们之间有怎样的图像联系,能量关系?我觉得这就是现在的人对舞蹈的不同的看法。

“恋舞神曲”展览现场,图中影像为:姚清妹,《跳吧!跳吧!布鲁斯·玲!》,行为录像,12’00’’,2013

蒲英玮,《姿态图表:如何在历史与当下的斡旋中诞生指向未来的手势?》,墙纸,700x300cm,2018


国门打开之后,什么苍蝇、蚊子、臭气、香气,都一股脑地进来了。以Disco来讲,我觉得它是一个时代中人们新的身体经验。那时不能跳这样的舞,身体已经被规训成了这样的状态,但如果突然告诉你可以随便扭,这时候来了一个Disco,就等于是把你重新型塑了一遍,型塑成改革开放需要的样子。所以改革开放更多的是先指思想上的开放。


刘:你的身体会塑造你的头脑。


苏:你的身体先解放了,再接受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了。那种解放对人的震撼应该是很巨大的。艺术、音乐、舞蹈、文学、哲学……是全方位的刺激,所以八十年代的人们才会有那样的状态。你越了解这些东西,越觉得社会的复杂,但又好像那个情景会慢慢浮现,连接,会慢慢变得具体。


刘:回到展览,用这样的描述方式,展览这样的主题,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在一个开放的层面上讲,可能成为一种接近真实的方法了?


苏:作为艺术机构来讲,我们的策展思维,研究要突破以往的分类法。我一直认为策展以后会变得更复杂,也许最终会进入策展3.0或者4.0什么的新阶段。在1.0阶段,就像17世纪给修道院做圣像画的展览,一面墙挂满了作品。再过一段时间,巴黎的“友谊沙龙”,他们可以按风景、人物这样的线索去挂画,可以有基本的分类。到了近现代,人们可以按照社会人文的主题去策划组织展览。而我觉得,今天这样的方法还需要再继续推进,还需要更多变化。很多人说音乐没法做展览,的确很矛盾,似乎只有按时间依次演奏是它最好的呈现方式,像平面绘画那样并列,那会各种打架最后成为一个噪音场。一些西方美术馆做这种展览更多还是落实到用文献的方式寻求它们之间的平衡和联系。我们这次以音乐的理由做当代艺术展览,也是一种摸索和尝试,我将它们重新放在一个我制作的“容器”里面,或许能产生一些反应。真实很重要,但很多时候更重要的是提示问题,是大家都觉得在这个地方没问题的时候,没看到的时候,你说等等,这里还有没搞明白的东西,我是这么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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