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兰多、柯南伯格到阿彼察邦: 睡梦影像中的战争、身份与媒介(上)
发起人:宁静海  回复数:0   浏览数:156   最后更新:2019/01/18 10:36:49 by 宁静海
[楼主] 宁静海 2019-01-18 10:36:49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从奥兰多、柯南伯格到阿彼察邦:

睡梦影像中的战争、身份与媒介(上)

Ag|文


“我们从睡眠和梦中获得愉悦,

我们躺下,闭上眼睛聆听,

我们所钟爱的电影院永恒静默。”


——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幻梦墓园》剧照


在电影术发明之前,我们早已开始观看电影,在我们自己的梦里。

庄周梦蝶是最为人所知的,也是最古老的梦之一,庄周在梦里意识到自己是一只蝴蝶,非常快活,而后忽然惊醒,发现自己是庄周。于是他有了一个疑问——或者说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观点:观看到两种相悖的现实——两种关于自我的定义的并存,到底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蝴蝶梦到庄周?

人类的睡梦总是围绕着自身来展开想象,夜把握在手心深处的镜子于黑暗中举起,照出晦涩难辨的自己。赫拉克利特曾说:“对于那些醒着的人来说,只有一个共同的宇宙,而在睡眠中,每个人都转而进入了各自的私人宇宙。”弗洛依德又言:“睡梦是一个可以学习到真正自我的另一个人生。”荣格甚至认为睡梦本身就是一种心身重新自我整合的进化性行为。即便是之前那位把西方带偏了几个世纪的笛卡尔也承认过:“并没有任何确定的证据可以让我们把清醒状态和梦境区分开来。”休谟当年所断言的“睡眠和疯癫一样构成了人类追求知识的障碍”在如今而言无疑是一种肤浅的观点。伊壁鸠鲁学派把死亡看作是一场漫长的无梦睡眠,同时期的庄子则认为死亡只不过是一种“梦中的睡眠”。与其较接近的有如古印度吠陀哲学和佛教哲学,若用后者的观点解读庄周梦蝶,可视为自我身份的虚幻性为核心。在这类见地上,其实西方的艺术家与文学家们早有涉及,莎士比亚写道:“世界本是个舞台,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只是舞台上的演员。”又如其《暴风雨》中的魔法师普洛斯彼罗所说:“我们这些艺人,原是一群精灵。一切终将消失,正如一场幻景。我们正与梦幻相同。”在莎翁看来,睡眠蕴含智慧,它是来自于自然的最温柔看护,只有在睡眠中,方能解放身份的桎梏,化解被权力欲求所奴役的痛苦,一如《查理四世》中的告诫:“你能够在那样惊险的时候,把你的安息给与一个风吹浪打的水手,可是在最宁静安谧的晚间,最温暖舒适的环境之中,你却不让一个国王享受你的厚惠吗?幸福的卑贱者啊,安睡吧!戴王冠的头是不能安于他的枕席的。”之深得其精髓的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以轻盈奇诡的笔触,写就了将睡眠的价值提至戏剧性高峰的《奥兰多》(Orlando),这部杰作又在百年后,被英国女导演莎莉•波特(Sally Potter)搬上了银幕,而那位多性别、多身份、穿越不同时空长命百岁的古怪角色,确由同一位演员(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饰演,主角奥兰多每一次的精神康复与蜕变都是经由漫长的睡眠转化而来。而像《和巴什尔跳华尔兹》(Waltz with Bashir)《梦》(Dreams)《白痴》(The Innocent)《敦刻尔克》(Dunkirk)《录像带谋杀案》(Videodrome)等电影作品,也善用了各自的文化背景和艺术手法,着重表现了意识形态暴力对人类睡眠与精神家园的剥夺。本文还将着重梳理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诸多跨媒介的影像作品。他恐怕是近二十年来最关注睡眠的亚洲艺术家,在其《幻梦墓园》(Cemetery of Splendour)《睡眠影院旅馆》(SleepCinemaHotel)《同步性》(Synchronicity)《虚构》(Fiction)《迪尔巴》(Dilbar)《铁道沉睡者》(Railways Sleepers)等作品中,通过不同媒介与电影影像的结合,向我们展现了他的睡梦政治学。借庄周的蝶梦作为一个开场,我们抛出的并不是一个遥远的玄妙故事,而是一个需要在当下再度被注意的实践议题——通过观看、亲历与感受睡眠,从而了解到自我与他者、现实与想象的构建与运作,并由此进入我们时代精神分析的内部通道,达到对个体身心的反观与照料。电影,在此将作为古老旧梦的当代媒介版本,将我们带入对自身的照见。

莎莉•波特,《奥兰多》剧照


战争梦魇的阴性疗法


《敦刻尔克》是一部战争电影还是一部睡梦电影?《盗梦空间》(Inception)是一部睡梦电影还是一部战争电影?我相信诺兰(Christopher Nolan)本人会将它们视为同一部电影。战争就是人类集体梦魇中的最大噩梦,历史即是意识的反射影像,战争的残酷画面,其实在不遗余力地向我们播放来自我们个体深处那暴力的、伐异的、扩张的阳性本能,并企图唤醒我们采取行动,对自身进行转化。《奥兰多》就是一部关于“转化/变型”(transformation)的电影。影片《奥兰多》中,女导演莎莉•波特将原小说文本分为“ 死亡”“爱情”“诗歌”、“政治”“社交”“性”“新生”七个章节呈现在银幕之上,而主角奥兰多由男至女的变性(transgender)过程,唯独出现在“政治”一章中。这位多愁善感的大公在每一次历经了精神重创(美好愿望与残酷现实的分离,自我身份期许的崩塌,即是对抑郁症机制的一种影射),都会昏睡上七天七夜,仿若只有在足够长的彻底隔绝的休憩中,分裂的精神世界才能有效愈合,从而醒来继续生活。按照蒂尔达•斯文顿的话来说,这部影片又是关于“存活”(survive)的,这里的存活,是指精神性与身体的合一共存,而世界也在其独特的历史进化中显示出与主角同步转化提升的共时性。在“政治”这一章的“变性”情节中,导演略改写了这次长眠的具体起因:这位“政绩卓著”的土耳其特使拿起武器帮助友国抗击侵略,他见到了亲手所致的尸横遍野,当对着一个奄奄一息者哀叹道“这人要死了”时,身边人却冷冷讽刺道,“他不是‘人’,他只是‘敌人’”。这种在战争逻辑中毫无争议的观点,却对奥兰多造成了毁灭性的精神打击,以致其昏睡七天七夜醒来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女人。这笔设定是深刻的,它展现了世界的暴力运作方式与人类精神健康的阴阳失调:主人公只能借以夸张的阴(更多的睡眠或干脆变成女性)来对抗过度的阳(残酷的战争与意识形态暴力),来进行合一存活的平衡与转化。

黑泽明,《梦》剧照


从男人变成女人,是最简明的一种身份转化的隐喻,然而任何我们以为无疑并不可改变的身份,其实都只是意识形态的傀儡,如此,痛苦将无法得到转化,黑泽明(Akira Kurosawa)的《梦》,表达的就是这种局面。影片讲述了战争中阵亡的士兵并没有安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们的灵魂依然执着于生前日夜行军的机械性行为,甚至无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去世、战争已经结束的真相,这是战争意识形态迫使人的精神无法得到安睡的最形象表述。而另一部表现战争对人性造成精神伤害的日本电影《白痴》,则提示了作为抵抗手段的动物式的、傻瓜式的堕落之法,比如片中白痴女的睡眠欲求。该片改编自坂口安吾的同名小说,手塚真(Macoto Tezuka)导演,片中的日本社会饱受战争的恶果,欲望肆意光怪陆离,只有一名无所事事的白痴女脱离着社会意志而活,忽然出现在男主人公家中壁橱被褥间的她,睡觉时时常会发出猪一般的鼾声,两人秘密地结合共眠,最后在战火的冲击下逃进无人的旷野,逃亡过程中白痴女忽然停下,说“我要睡觉”,于是便在麦田里酣睡了起来,影片结尾处以奇幻的视觉手法展现了男主人公的梦境,梦中的白痴女变成了一位巨型的女神,浑身焕发着冰莹灵光,正从滚烫的火山中冉冉站起,升入云霄,如佛陀般垂视大地,这一形象使我想起了阿里•福尔曼(Ari Folman)于 2008 年制作的《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导演福尔曼本人 19 岁那年以以色列士兵的身份,历经了黎巴嫩贝鲁特萨巴拉与沙提拉巴勒斯坦的难民营大屠杀,噩梦与失忆困扰着往后的日子,通过与当时的战友、朋友、心理医生和记者的对话,他的记忆才被逐渐唤起。影片通过动画形式再处理了纪录电影的素材,提升了某种真实影像中无可表达的梦幻色彩,尤其是这一幕:一名士兵登上了一艘名为“爱之船”的冲锋船,由于长期的作战劳累和晕船,他在深夜的甲板上战战兢兢地昏睡了过去,期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身型巨大的女性,正从海面上缓缓游来,她跳上甲板,黑发垂腰,全身赤裸的肌肤散发着幽蓝色泽,宛若海妖女神。女神抱起士兵拥入怀中,士兵的尺寸在她手上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闭上眼,将头埋进女神的双峰,仿佛吮吸了一口她的乳汁,他们跃入海里,离开了冲锋船,女神慢悠悠地轮转着手臂,安详地在海面上仰泳着,士兵趴在她隆起的阴部和小腹上休憩。就在这时,一架战机在远处投下一枚炸弹,他之前所在的冲锋船瞬间毁于火海,他的战友无一幸存,士兵转过头,不愿直视毁于一旦的“爱之船”。这种个人愿望与军队意识之间的反差其实也可以在《敦刻尔克》中窥见,两条蒙太奇线的对照,被德军练靶射成弹孔马蜂窝的坏船内,士兵们相互防备残杀,以至几乎全军沉没,而另一名飞行员坠落海面几近淹死时,却被民用船只上的平民个体救起,两种相似的噩梦却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结局。虽然敦刻尔克大撤退仍是二战中的一个局部,但诺兰以一种隐秘的视角,揭露了逃离、瓦解噩梦的逻辑,这种身份意识形态的视角转换,其实就是一种阴性的智慧。再看《和巴什尔跳华尔兹》中的那位梦中的女神,你尽可将其看做是夜之女神,或海之女神,或梦之女神,不论如何,她都具备了强烈的阴的特质(夜晚的、水的、梦的、母性的),这恰是战争的阳性——持续扩张的无差别射击、日夜不眠的持续战斗的对立面。影片在对光感和色调的使用上更是着意突出了这个关系,被照明弹和炮火反复照亮的天空是白昼般的亮黄色,而女神的身体则被表现为黑发与蓝绿色的皮肤。居伊•德波(Guy Debord)说过,“景观表达的不过是社会想要睡觉的愿望”。马克斯•里希特(Max Richter)为这部影片贡献出了一部深邃的配乐,而其作为音乐家最出名的音乐作品,是那张长达八小时、专为睡梦而做的氛围乐专辑《睡眠》。这些艺术家的多层交集,似乎也体现了世界朝向睡眠/阴面转化的突出性倾向。


阿里•福尔曼,《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剧照


我相信本期杂志中被提及率最高的可能是艺术史学家乔纳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的那本《24/7》,就本文所谈论到的战争问题,我想单独引用一下克拉里在书中反复提及的一种鸟类,它们的情况正好与能睡上七天七夜的奥兰多大人完全相反——“这种位于北美西海岸的白冠雀每年秋天从阿拉斯加迁徙至墨西哥北部时,可以保持七天七夜不眠的持续飞行”,克拉里开篇就介绍了白冠雀和美国五角大楼高级研究所的关系,并开宗明义地指出军事暴力和睡眠剥夺的关系:“美国国防部耗费巨资研究这种鸟类的脑部活动,好几个实验室正在尝试发明无眠技术,包括神经化学药物、基因疗法和穿过颅腔的电磁刺激。这些实验的短期目标是发展出一套方法,使得一个士兵能够最少 7 天不睡觉地作战,长期目标甚至希望周期可以延长至 14 天,同时还能保持旺盛的身体状态和高昂的斗志。克拉里还指出,虽然自动式和远程操控的定点清除系统致使巴基斯坦、阿富汗和其他地区的伤亡惨重,但短期内军方对大型军队的需求仍不会减弱,军方正计划创造出身体性能更接近非人机器和网络系统的士兵,无眠计划应被视为这一计划的一部分。科学界与军方正联手努力研发“扩增认知”(augmented cognition),用来增强多种形式的人机互动。在有的情况下,比如装载导弹的无人机失灵时,就需要精力充沛、无所畏惧的敢死队没日没夜地冲锋陷阵。作为此番“宏伟大业”的一部分,白冠雀被迫改变来往于太平洋海岸的季节性迁徙被带到了实验室,以此来协助将高强度、高效率的机器模型强行植入人体。克拉里更担心的是,这项战争相关的发明创造最后可能应用到更广泛的社会领域,无眠战士之后就会有无眠工人或无眠消费者。他认为医药公司将大力推销不眠产品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新选择,而最终会变成大多数人的生活必需品。这一担心,也的确被 BBC 科幻剧《神秘博士》(Doctor Who)制作成了一集名为《无眠》(Sleep No More)的影片,片中就出现了这样一种“睡眠剥夺舱”,并以友善时髦的产品界面登场,它号称能将整个夜间睡眠浓缩至短短五分钟,从而增加更多醒来的时间用于工作与其他活动。而大卫•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的《录像带谋杀案》中沉迷电视节目和色情暴力录像带的男主角,将所有精力与欲望都倾注在“景观”(Spectacle)上。色情暴力节目循环哺喂,已让他无法顾忌个体的真实生活,相比战场上的杀戮与夜间照明弹,这种更消费主义的睡眠剥夺如同温水煮青蛙,硝烟的战场变身为迷人的商品宫殿,成为士兵们痛苦回忆的被迫无眠将转化为让人趋之若鹜的主动媒介成瘾,其实我们仍生活在同一场战争之中。这种同一性,在阿彼察邦那里,得到了一种最明晰的归纳表达。

大卫•柯南伯格,《录像带谋杀案》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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