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曦云&李勇政:一片贫瘠的土地,是难以长出参天大树的
发起人:点蚊香  回复数:0   浏览数:172   最后更新:2019/01/17 22:00:08 by 点蚊香
[楼主] 点蚊香 2019-01-17 22:00:08

来源:微信公号“杜曦云”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新美学100人”

时间:2018.12.26-2019.01.05

方式:笔谈



无趣的艺术和有趣的事


杜曦云: 最近在做什么?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谈艺术、也没做作品了?


李勇政:谈得少了,有趣的事情却没有挪下,比如向孩子们学习——今年初我有了女儿,学习她们如何在空白中开始了解这个世界。还有,一直想将商业上的事情完全了结,这念头其实有好几年了,却没有做到,这也很有趣,仿佛置身在汹涌的波涛中,时不时能踩上一小块陆地。最近几月,我还开始画画了,工作室就在自己办公室的旁边。我得经常去办公室,画画正好让我看起来随时有事做。我也用了大量的时间去想一些挂在心里却老忘不掉的事情,这些事是我行动的起点,这些事让我一直在做艺术的过程中。


杜曦云: 挂在心里老忘不掉的是些啥事呢?


2018年8月22日,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塔科马机场,29岁的地勤工作人员理查德·罗素(Richard Russell)在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常规工作后,偷偷溜上了停机坪上一架客机。靠着在模拟航空游戏里学到的有限操作,他驾驶着飞机做出了一连串惊险的动作。75分钟以后,飞机在附近一个小岛上坠毁,罗素没有生还。社交网络上,美国人给予了理查德·罗素一边倒的同情。连一向刻薄的Reddit上,人们都称他是 Space Cowboy(太空牛仔)。

李勇政:很多啊,比如西雅图那个偷飞机的人,让我经常想起他。一个朋友前几天去了缅甸的瓦帮,100元就可以坐橡皮艇过去,我就老想,用什么办法能在不同的地方自由通行,这与我最近在做一组新的作品有关,是关于墙与边境的。


杜曦云: 今年的氛围,我对艺术、作品的兴趣在减少。你呢?


李勇政:那你对什么更有兴趣呢?如果艺术与作品更多的是在美术馆发生,由艺术家所完成,那我的兴趣也不大。


杜曦云: 我更感兴趣的,是对生存处境的真相的探讨,因为智慧来源于求真,逃避真相是自愚和愚人。但在艺术界,这几年很少看到这样的人和事,众人都在市场寒冬中分外卖力的推销产品,越是这样,越是无趣。


李勇政:没有对真相的追问,很多的讨论与结论都是扯淡。可在当下,这又是最难做到的,一是生存的习惯使很多人失去了追问的方法与能力,二是对恐惧的想象而主动阉割了行动。生活不易,大家都在为生存而奔波。但是,如果艺术仅仅是在这样的很简单的交易上,就非常无聊了。


杜曦云: 最近,澳大利亚的白兔美术馆收藏了你的哪件作品?


李勇政:收藏了《死亡,我多年的梦想》的录像。

李勇政作品《死亡,我多年的梦想》  2015年9月

源于贵州毕节留守儿童自杀后“所留遗书”的大概内容:“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好,但是我该走了。我曾经发誓活不过15岁,死亡是我多年的梦想,今天清零了!”李勇政用来自喜玛拉雅山的天然盐块,在天津塘沽海滩上摆放出“死亡 我多年的梦想”这8个汉字,让潮水的冲刷使得盐块融化,回归到大海之中。


杜曦云: 这是他们第一次收藏你的作品吗?


李勇政:以前还收藏过我的装置作品《看看》:不锈钢做的一个立方体,里面盛满水,每间隔10来秒会升起一个小气泡。


杜曦云: 软件编程、互动、沉浸式的数控艺术会越来越多,这需要团队合作的创作方式,成本也不低。相比之下,绘画是最原始最古老的。你放弃绘画很多年,重新拿起画笔,有新体会吗?


李勇政:我对一个大团体协作的去完成一件有趣的作品,是持怀疑态度的。技术会带来一些展示与观看方式的改变,这不是最根本的,稀少的思想提供才是重要的。绘画对我来说是忘记艺术的好方式。轻松,有温暖的质感,很多不连贯的念头出现又消失,没有目的劳作,我很享受这个过程。而且,看起来自己还很忙,我有时候会害怕无事可做,正好画画可以把我在工作室的时间填满。



独自体会力量与安慰


杜曦云: 这几年还经常去寺庙吗?


李勇政:最近几年都没有专程去过。

明海和尚改造柏林禅寺  图片来自比尔.波特《禅的行囊》


杜曦云: 记得你以前说很喜欢去寺庙。


李勇政:是的,我在2012年前经常去,也喜欢与一些师父们聊天,后来觉得没什么好聊的,就不去了。如果将根本问题悬置起来,觉得聊多了很矫情。


杜曦云: 空门中人不正是专谈根本问题吗?


李勇政:所以我就不去了。


杜曦云: 你和他们聊的不是根本问题吗?


李勇政:因为没有根本问题,悬置的就是该沉默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聊了。

杨小凯学术文库


杜曦云: 我最近读杨小凯对基督信仰的认识,他是最接近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华人学者,是非常理性的经济学家。被关进监狱里的十年他都没哭过,但后来在祷告中流泪。


李勇政:我曾经读过萨弗兰斯基写的海德格尔传,也有类似的故事,据说在他临死的时候,做过一次祈祷,大意是:众人所信仰的,总有其道理。你怎么看这些事情呢?


杜曦云: 尽人事、知天命,天人合一。


李勇政:怎么讲呢?

杜曦云: 世界无限的复杂和不确定,数据和算法再发达,有天然的局限。人至多活一百来年总要消失,以生存为前提,所谓的人生高级智慧,都是关于心态的。我们的能力之外,就是”……意识到人力、理性、科学的局限,从心态需求的角度感悟”……调适自己的心态,靠拢天人合一


李勇政:是的,科学解决不了人终有一死的问题。我会把后者归纳到希望一类的语词中去,所得的安慰与力量只能独自体会。


杜曦云: 接下来,你要坚持什么、改变什么呢?


李勇政:首先是改变吧,自我改变,不仅仅在知识和思维层面,更是从一些生活习惯与细节做起,如果我们在知识上认可一些文明标准,一定要在行动中入手去践行,这其实非常难,与身俱来的习惯往往会使其遗忘努力的方向。至于坚持,这是我觉得唯一需要坚持的地方。

随着俄罗斯选举大幕拉开,俄罗斯媒体纷纷报道投票近况,而摄影师马尔科夫(Dmitry Markov)则选择在普斯科夫小镇的阳光下遛弯拍摄,看看除了大选,还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是他拍摄的照片的其中一张,小孩子在家附近玩耍。


杜曦云: 比如呢?


李勇政:很多了,都是些具体的东西,应该是在孩童时期就应该学习到的,比如诚实,不撒谎。判断一些事情做还是不做,不是出于利益,而是遵循自己的价值观。平等,而不是基于对方的身份去行事。保护自己的利益与尊重他人的权利同等重要。不要什么都讲策略,手段的正义性比目的重要……


杜曦云: 你接触到的90后、00后,是不是在这些方面做的更好?


李勇政:希望他们能做得更好一些,可事实让人有些失望。忘了是谁说过:没有自由思想,大家都是一代人。


杜曦云: 我接触到的90后,平等意识更强,对日常生活的关注更多。


李勇政:个体差别很大,期待有更多的变化。

进入系统的代价就是失去活力


杜曦云: 凛冬今天已至,你觉得明后天的气温会如何?


李勇政:冷,将是常态。其实过去,也不见得温暖多少。记得凯尔泰斯·伊姆莱在写童年在奥斯维辛的经历时说:如此接近死亡也是一种幸福。而最终幸存下来给了我最大的自由。气候难以改变,即使漫长的冬天,我们依然在这里体验与观看,选择与行动。过去是这样,未来亦如此。况且,奥斯维辛还仅仅是一个隐喻而已。


杜曦云: 这几年,国内的当代艺术家大多立场软弱、美学滞后、创造力萎缩,很少看到有意思的人和有意思的作品。你看过国外的很多美术馆,觉得国外的情况怎么样?


李勇政:如果是美术馆,并不让人乐观。美术馆是一个系统,虽然这个系统也在不断变化,不过它总体是滞后的,或许它们的成就就在于展示那些过去的标志物。当代性一旦进入当代的系统,肯定就不当代了。今天,很多有意思的事和有意思的人都不在这个系统中,进入系统的代价就是失去活力。当下最有创造力的、最有行动勇气的那部分人,一定不在艺术圈。这点,国内国外都一样。


什么人在这个系统中其实并不重要,因为系统的特点就是围栏。艺术在当下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成为这个时代的先锋,引领什么潮流,而是要有不潮流、不先锋的能力,有对一切已经成为主流的人和事说不的能力。如何成为一个病毒,对于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来说,才是重要的。

杜曦云: 多少人想横空出世成为系统的病毒,但很多是不了了之的。我觉得,首先是要足够了解系统、并有出入自如的能力。


李勇政:病毒是针对系统而来的,如果对系统没有影响,那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杜曦云: 我看见的很多人,并不了解系统。


李勇政:这样的工作并不需要太多人。越自由的环境,这样的人越多,病毒本来就是稀少的,多了就成了系统,新的病毒又从中滋生。


杜曦云: 但目前不是稀少,简直太罕见了,近乎绝迹。


李勇政:是的,这是让人沮丧的。

杜曦云: 这种近乎绝迹的状况,和懒惰、消沉有关吧?


李勇政:很难用懒惰,消沉来作一个大的判断,因为只有涉及到具体的一个人,这样的词才能有对应。每个人都有行动的理由,他者是不能为其定义的。虽然在精神领域是万马齐喑的状态,在现实中我们接触到的人,可能又是最勤奋的,特别是在利益面前。近乎绝迹的状况,有可能是这个系统有着太强的控制力,缺乏病毒滋生的环境,也可能有强大生存能力的病毒远离了这个系统。

电影《黑客帝国》剧照


杜曦云: 超级算法时代正在来临着,系统的能力更加强大了。


李勇政:就现在而言,1984”的控制水平就太小儿科了,未来或许更加严酷,利维坦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但是不论怎样,有系统就有病毒,这是一页纸的两面。《黑客帝国》里的建筑师,将系统重建了6次,都不能得到一个完美世界,正如上帝不能建造一个方的圆。所有问题,都最终要回到具体的人上面,这个人的行动与选择,都是病毒滋生的源泉,下一个尼奥就在其中。


杜曦云: 看来,唯有积极乐观的行动!让人心中有底的信仰,则给人力量和安慰,这是个人的自由选择。


李勇政:是的,没有历史必然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就是在于你相信什么,并愿意为此而行动。



行动是众妙之门


杜曦云: 这个阶段,可能要寻找新的突破口了。


李勇政:我也经常想到这个问题,但是并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我只有选择忘记下一步路径的对错,才放得开脚步。当然,我也有一些做事的方法,比如:以一些社会事件或问题为引子,这个事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忘记;尽可能不重复别人的工作,除非这个工作是构成作品重要的环节;在形式上与自己过去的经验拉开距离,尽量不像一件能马上定义为作品的东西……。那你怎么看这个新的突破口呢?


杜曦云: 每个人的突破口不一样。对我来说,更坚定的信靠、更开放的眼界、更放松的心态、更多面的能力、更大胆的创造,自然会产生新的突破口。


李勇政:放松的心态很好,这样不会被目的所累。

杜曦云: 接下来的几年,应该会有很多前所未有的变化,这意味着要掌握和积淀新的能力。


李勇政:我觉得现在就在变化中,有一天回溯这段历史,或许就能清楚一些。不是我们在改变世界,而是世界在不停塑造我们,塑造成为一个你必须适应它的机器。技术快速的进步,并没有扩大人的自由,而是加强了控制。特别是一些权力集中的国家,控制不仅仅在后现代式的知识系统里,更是前所未有的具体行为。生活下去并有所作为,不是靠旧知识就能信步前行的。我想,积淀新的能力,包括生存技能、终身学习等,并不是要带有某种成功学的目的,而是在新技术所带来的问题中,如何保持人性。


杜曦云:  “人性是个非常宽泛的词,人有兽性、人性和灵性,你相信的是什么样的人性


李勇政:我觉得与人性最密切相关的,就是对自由的追求,人有追求自由的天性,即便人都是某种系统化的产物,在画地为牢中穷其一生。保持自由天性的人,即使明白这样的困境,也尝试着一万次的离开。

杜曦云: 目前的中国艺术界,一片死气沉沉,除了不断回顾少数名家外,年轻艺术家很少有人能顶上来,你怎么看这种现状,以及未来的前景?


李勇政:一片贫瘠的土地,是难以长出参天大树的。死气沉沉就是本来面貌,生机盎然就不正常了。当我们谈着这样一个艺术界的时候,这样的艺术界包含着已经被定义为艺术的东西以及相关的生产,一定不是涌动新血液的策源地。年轻人没有顶上来,更多的问题可能是这个评价体系出现了故障。如果视野不局限在某个圈子,有趣的人与事总是在不时展开,如果从未来某天来回看现在,这些有趣的人与事,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艺术生活的写照。

罗布泊核爆中心遗址   摄影:钟燃


我对未来有希望、没预测,很多事儿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展开呢。我曾看过一本关于文革地下文学的书,上面记载的一些小说与诗歌,与平时看到的那个时期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从今天怎么去看那样一个时代,什么东西是值得书写的,什么人会湮没或存在于文本中,一定是取决于现在的社会机制。每一种现实的方式,都有一套评价过去的不同方法,历史是一批人或另一批人、一些事或另一些事。从这个层面上讲,现在是未来所决定的。未来怎么掷骰子,谁知道呢?


杜曦云: 事在人为,行动是众妙之门,人在行动中是永远积极乐观的,无穷无尽的积极乐观,就是生命的秘诀。在唯物和立刻变现的文化语境中,停下来假想时,容易悲观消沉。但假想和假说终归是假,做个行动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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