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原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乌克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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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另存为 2018-12-25 13:27:55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长读“苏格兰高原的狮子”从四个方面展开讨论:“叙事延续性中的杜撰”“真实与虚构的谈判”“有关虚空及如何坠入虚空”及“时间在虚构中的延绵”。内容的结构将以时间递进式的四个天数呈现⸺第 13 天、第 20 天、第 34 天及第61 天。


第 20 天  真实与虚构的谈判


我们原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乌克巴尔


赵玉|文


面对眼前庞杂的已经坚毅存在的一切,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大胆的拥抱。


伊丽莎白·韦伯在 1990 年采访德里达,他是这样说的:

“未来必然是畸怪的:我们毫无防备的未来,那令人惊讶的未来,都是由怪物或类似畸怪物种所带来的。不畸怪的未来不可称之为未来;因为这样的话它就沦为可以预测、可以计算、可以编排之物。要拥抱未来,就必须为畸怪的新来者作迎新的准备。”1



走廊尽头的镜子


“ 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镜子令人不安地挂在高纳街和拉莫斯·梅希亚街一幢别墅的走廊尽头;百科全书冒名《英美百科全书》(纽约,1917),实际是 1902 年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一字不差、但滞后的翻版。


……走廊尽头的镜子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我们发现凡是镜子都有点可怕。那时,比奥伊·卡萨雷斯想起乌克巴尔创始人之一说过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倍增。……”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2


博尔赫斯在《虚构集》的序言中提到:“编写篇幅浩繁的书籍是吃力不讨好的谵妄,是把几分钟就能讲清楚的事情硬抻到五百页。比较好的做法是委托一些早已有之的书,搞一个缩写和评论。我认为最合理、最无能、最偷懒的做法是写假想书的注释。《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和《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便是这类作品。”博尔赫斯不知从何时起不再相信自由意志,而是喜欢重复托马斯·卡莱尔的一句名言:“世界历史是我们被迫阅读和不断撰写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我们自己也在被人描写着。”

菲利普·莫林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镜中人》(Philippe Molins, Jorge Luis Borges: The Mirror Ma),纪录片,视频截图,1966

赵玉,《我们原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乌克巴尔》,2018,摄影⸺镜面胶印


我无法揣测博尔赫斯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重复着卡莱尔的这句话,在知晓以及完全无法避免的重复之后,他构建出合情合理的“乌克巴尔”,在带着对镜子及副本的痛恨与着迷下,描述了“乌克巴尔”创始人对“数目倍增”的厌恶。经过不断地寻找以及反复求证后—— “当然,根本没有乌克巴尔的任何线索”。卡莱尔说得不错,当博尔赫斯在规避那些不断的重复及增加的负担之时,他还是未能避免“被人描写”。对于这一点,他早已意识到。

伊塔罗·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视频截图

美丽城路(Rue de Belleville),明信片,1904



大胆地拥抱镜中之城——美丽城


“汗王,我所知的城市都讲过了。”


“还欠一个。”


马可·波罗垂下头来。


“威尼斯。”可汗说。


马可笑了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一直在讲别的城?”


皇帝毫不动容。“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


马可·波罗说:“我每次描述一个城市,其实都是讲威尼斯的事。”


“我问起别些城市是因为要你讲它们。我要听你讲威尼斯,才会问起威尼斯。”


“为着突出其他城市的特点,我必须先讲永远含蓄的第一个城。对于我,它就是威尼斯。”


“那末,你每一个旅游故事就该由出发点开始,如实地描述威尼斯,整个威尼斯,不该隐瞒你记得的任何事物。”


“记忆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下来就会消失了,”马可·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讲述威尼斯是害怕失去它。也许,讲述别的城市的时候,我已经正点点滴滴失去它。”3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流,城市像海绵一般把它吸干而膨胀起来。描述今天的美丽城(法语:Belleville4,又译作贝尔维尔),应该包含美丽城的整个过去:然而这城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过去像掌纹一样藏起来,写在街角,在窗格子里,在楼梯的扶手上,在避雷针的天线上,在旗杆上,每个环节依次呈现抓花的痕迹、刻凿的痕迹、涂鸦的痕迹。5


美丽城是法国首都巴黎的一个片区,处于巴黎 10、 11、19 和 20 区的交界处。美丽城是一个充满色彩,多种族大融合的区域。在这里分布着各式各样的移民,阿拉伯人、非裔、华裔,他们经过与法国人长时间的生活融合,产生出这个在巴黎独一无二的区域。


2015 年 3 月底,我到达巴黎。2016 年开始生活于美丽城(Belleville)街区,“美丽城”这个名词如同掉落深井后又被打捞上来,这个口号式的名称像“滚烫的现实”一般在我的皮肤上肆意升温。在这片土地上随即延展出一系列关于“迁移”“乌托邦”“口号万岁”“年代”等问题。对于无意中居住到“华人区”的我来说,我大量审视这个街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风貌的建筑矗立在巴黎,和当下的中国却有着天壤之别,这种差别似乎还将扩大。我在美丽城反观此地之外的土壤,将 belleville(美丽城)“篡改”为 bellevi  e(美丽人生),并就此提出疑问。带着记忆的植入与迁徙,我成为这里的一员,却不分享同一种语言。


随着时间过去,我开始用言语代替物件和手势:最初是感叹语、孤立的名词、生硬的动词,接着是片语、引申的评论、明喻和暗喻。作为外国人的我逐渐学懂了当地的语言,也可以说,美丽城的居民听懂了外国人的语言。


可是,我们之间的沟通,似乎反而比不上以前那么愉快了:当然,如果要列举每个省、每个城最重要的东西——碑像、市场、服装、花卉树木——语言是很有用的,然而有许多个白天和晚上,当我讲到这些地方的生活,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因此又逐渐采用手势、表情和目光。


后来,美丽城的居民都会心照不宣地向我眨眨眼睛,以此作为无声的评论。我们之间逐渐达到默契,他们也都开始采用固定的姿态,这些姿态之重复或改变说明了心境的变化。新的商品样本继续丰富了物品的语汇,无声评论的内容却趋于封闭、凝滞了。对于再度采用这种方式,双方也少了兴致;我们对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沉默静止的。6

十三世纪马可·波罗行纪地图,包括亚洲的大部分地区,所有鞑靼人区域,东印度群岛和非洲的部分

Rue de Belleville,美丽城路,明信片,1900 年代


早在 1909 年他们就在美丽城发现了各种不健康的岛屿(土地),这成为广泛发展城市计划的推手和主题。这一系列的翻新工程分别被命名为“4792”(1956―1965),“Crowns”(1960 年代末完工)和“New Belleville”(1975 年完工)。


这三次革新对城市结构的影响不容忽视。这个地区原本由3至5层不等的老建筑组成——典型的小街巷、庭院以及多个花园等结构模式。而这场建筑的革新行动几乎完全削减了之前的构成。在“新美丽城”(New Belleville)中,房屋平均高度在 10 至 15 层之间。狭窄的小巷变成宽阔的街道,酒吧和塔楼形成了该地区的新城市景观。众多的小型私人绿地变成了一个大型集体花园。


长期以来,美丽城都是移民接待区。从 1914 年到 1918 年的战争结束,就迎来了第一批移民潮——波兰人、亚美尼亚人和中欧的犹太人。在法国警察和盖世太保共同组织的重大突袭期间,这里的人们在 1942 年夏天遭受了特别的痛苦,街道中的居民几乎被清空……从 1950 年起,突尼斯犹太社区的其他几次移民浪潮使其成为巴黎的第一个犹太人区。即使在今天,它仍然是东部重要的犹太人社区。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大型的亚洲社群入驻,接踵而至的是大量的餐馆以及中国产品的商店。近几十年来,西印度群岛、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和华人的社群陆续定居在附近。


由此可见,美丽城带给我的“灼烧感”似乎开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迁徙到这里的人们带着他们脑海里最后一副中国的面孔离去,进而在这里对他们离去前的记忆进行重建,华人区的形成让我们有了“déjà vue”(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在这片土地上孕育这样的“déjà vue”所需要的时间和年代却是无从考证的。


我们相信在“这里”和“那里”怀抱着、孕育着一种同时发生着的信念,不管那一种信念是否早已分道扬镳,而对于我,对于我们,从开始就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我们埋下“口号万岁”这个炸弹后,不久便大地开花,所有的人都尝到了它的厉害,以及它所带来的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直至灰尘都已经被灰尘掩埋后,我们才渐渐忘记了那如雷贯耳的声音。而再次将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候,我们的困顿所带来的只是面面相觑。为了让我们舒适地置身其中,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我们所面对的一切,这种审视发生在那些遥远空间下的穿梭与来回。这种日积月累的迁移让我们从无所适从而变得安居其中。


我不断地将两地进行比对,只要有一丝相关的地方,坚决不会放过。不厌其烦的比对最终变成了照镜子,不同的两者在被剔除了那些“瑕疵”之后变成了同一个。就像歌德曾说:“东方西方,不再各自一方。”


在城市中,我们不断复制同时又无法避免地被复制着。令人沮丧的是我似乎无法说明究竟谁是谁的复本,我们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复制及数目倍增”的可恶,然而我们却似乎正在齐心协力做着这样一件事情,同时高谈阔论着“乌克巴尔”的壮举。


而今,面对眼前庞杂的已经坚毅存在的一切,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大胆的拥抱。


注:


1 节选自《导读德里达》,[英] 尼古拉斯·罗伊尔,严子杰译。第 9 节《怪物》,129 页。


2 节选自《虚构集》,豪·路·博尔赫斯,王永年译。第一章《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第 5―6 页。


3 节选自《看不见的城市》(意大利语:Le città invisibili,英语:Invisible Cities),伊塔罗·卡尔维诺。第六章,第 53 页。


4 法语:Belle - 美好、美丽;Ville - 城市;Vie - 生活;Bellevie - 美好生活。


5 此段改写自《看不见的城市》中“城市和记忆之三”章节。


6 此段改写自《看不见的城市》中“贸易的城市之一”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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