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松 | 燕晗山下,世界的尽头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251   最后更新:2018/12/17 11:41:36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8-12-17 11:41:36

来源:打边炉DBL  王晓松


燕晗山下


在浓郁、干裂的北方透不过气的时候,总是想起南方的燕晗山。


燕晗山是深圳华侨城里的一座小山丘,不高大、无名胜、无古迹,稀松平常。我在山下住了六年,六年对很多城市来说不过一瞬,但对深圳或一个人来说却不算短。只要不是极端天气,我都步行翻过燕晗山,经生态广场,上天桥去对面的美术馆上班。晚饭后,环山走一圈,到生态广场绕过欢乐谷回家。生态广场商铺二层平台侧面的金属梯是必经之路,有位小哥叼支烟倚在灰色的阴影里,每次经过时总带一丝迟疑塞给我小卡片,同款,两张以上。


生态广场斜躺在燕晗山伸向深南大道的脚面上,因为连续几届的当代雕塑艺术展成为中国公共艺术实验的见证。普瓦赫夫妇(Anne and Patrick Poirier)的红色大金属箭头+大画框、丹尼尔·布伦(Daniel Buren)的彩条水泥柱、傅中望的大锁头……展览留下的作品从半山腰往下伸,越过深南大道直至何香凝美术馆外的下沉小广场。这和我每天的徒步线路几乎是重合的。生态广场有一小段带景观天蓬的板条道,展览时曾挂满了尹秀珍征集来的深圳劳动者的旧衣物,类似的方法一直持续到她最近的创作中。但今天尹秀珍的创作自带流量,与当时的大众反应截然不同。华侨城是早年深圳有产阶级的聚集区,社区居民觉得尹秀珍的破衣烂衫有煞风景,向主办方写信投诉。其实一次性展出还好办,总有结束的时候,那些永久留下来的作品的命运就要看运气了。像高氏兄弟的机械零件组装品,因为“煞气”问题几次被迫“拆迁”,几成弃儿。回过头,跳出具体的作品看,民众意见的有效表达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公共活动不可或缺的一环。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在国内大红后,有人想起档案中曾有一件不锈钢《花亭》,当时他名叫“奥拉法·伊拉松”,来自柏林。八九年前,香港中文大学的陈育强先生和设计师刘小康先生看中了燕晗山,提议联合香港、汕头的机构一起做公共艺术的案例研究。我正饱受重度失眠的摧残,哪还敢再多事。一晃经年,坡上的作品就像燕晗山上的落叶,被抵制、被喜欢、被遗憾的艺术部分已经化进泥里,长成了山的风景。有位大妈自带音箱设备,每天早上在原尹秀珍作品的展位边忘我地跳拉丁。


第一次翻燕晗山是跟着强哥。强哥是美术馆电工,烟抽得凶,走路带风,做事也风风火火,他带我抄小道七拐八拐的,当天晚上我自己出门回去就找不到路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强哥住东组团,在燕晗山另一面。东组团的大榕树下有间短命的旧书店,店主是位来自河南开封的文弱青年。旧书店只此“一间”,几排书架共享一支昏暗的白炽灯泡,和所有未被咖啡与情怀上光的旧书摊点一样,自带废品收购站的诱人光芒。在城市的另一端,华强北后面一座如蜂巢般密集的旧楼里,有位叫排骨的小青年窝在其中一间同样狭小无光的房间卖光碟。没什么人知道“排骨”的本名——或许高鸣知道,他给排骨拍过一个同名纪录片。排骨曾靠贩卖光碟为深圳打光,他对各种电影细节了如指掌,而且自创了一套影视理论:凡是看三分钟想睡的片子必受欢迎。在网络视频下载不成气候的年代,你可以在排骨那里找到很多奇奇怪怪的片子,我就买过一张东欧某国的动画片,当然是打口碟,据说都来自我们亲爱的和平镇。排骨有一个愿望,希望盗版光碟合法化;东组团旧书店的店主则立志做到深圳业界头牌。但不几个月,旧书利润不抵房租店主跑路了;后来的排骨则受地下名气的连累被打击,出来改卖服装去了。深圳东西两头的小故事从此换了频道。


东组团的假警报糊弄过我和小谢一次,夜色中我们俩带家伙一路狂奔解救一位刚入职的同事,遗憾的是英雄梦只维持了十五分钟。晚上从东组团外燕晗山下走,路上黑黢黢的,要靠紧张地推演应对山上灌木丛里万一有女流氓跳出来的不同方案才能挺过去。老姚曾和几位艺术家在路那边的华力包装厂区租住过一段时间,老姚科班出身,但常换位以爱好者的心态做科班艺术梦。他做过一系列夜游者主题的摄影作品,刺点摇摇晃晃,对都市做着精准的反向精神侧写。风格如人,老姚也不类凡人,气质上靠近废墟厂房里的双城双年展,颈部以上颇类张晓刚。现在,周末燕晗山下汕头街旁的俊男靓女不会关心华力包装厂去哪儿了,原来梦游的人也得换个姿势了。在中国艺术机构的蛮荒时代,深圳一枝独秀,几家美术馆分靠不同的山头,但和艺术家的关系也很奇怪,各过各的,物理交汇处除了开幕式就是餐馆。OCAT旁小武开的餐馆是燕晗山下的一个据点,小武是平面设计界的老炮,请了位香港厨师叶师傅主厨。叶师傅原是香港水警,喜欢烹饪,辞职辗转东南亚各地拜师求艺,做得一手好菜。而且一身行头精雕细琢,经常到餐厅招呼新朋旧友,大家也乐得做各种实验菜品的小白鼠。别过叶师傅,开启微信世界,故人失联不少。不知道叶师傅现在怎么样了,是否找到了朋友。老姚婚后搬到关外,三层大House,画室占了足足一层。他旅居燕晗山下时带我去邻居家小坐,其中一位水墨画家,居然在今年夏天北京798画廊蒋志的影像里看到。这世界啊,撞不上女流氓,躲不开艺术家。


从燕晗山可以看到三个独立包装的超验世界,穿城而过的地铁在世界之窗停下,把燕晗山留在了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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