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幸福,不存在的恐怖分子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534   最后更新:2018/12/07 16:30:28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18-12-07 16:30:28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杨德昌,《恐怖分子》,剧照,1986


第 13 天  叙事延续性中的杜撰


虚构的幸福,不存在的恐怖分子


洪昊贤|文


1986 年,杨德昌的《恐怖分子》在台北上映,翌年台湾解严。这部带有中产美学色彩的电影,体现了现代生活的枯燥感和都市人群之间的相互隔绝。几条冥冥中互相牵连的故事线透视了台湾中层人们的生活模式。像个恐怖分子,杨德昌炸毁了“台湾奇迹”的表象。在伤亡和烟雾之中,我们注意到必然和偶然之间存在着禁忌般的无法叙述。


合作多年的吴念真经常念叨杨德昌不会讲故事。当年,吴念真问杨德昌《海滩的一天》是在讲怎样一个故事,杨德昌如是回答:一个女人有天醒来发现丈夫不见了,寻找过程最后,在海滩边发现了一具疑似她丈夫的尸体,但对她而言,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杨德昌的叙事没有套路的技巧,但之所以令人着迷,就在于他永远能发现生活里最微细的裂缝,从那里抽出锁匙。


《恐怖分子》里的主要角色,作家周郁芬所经历的事,既是任何创作者必定会经历的困难,也是每个对自我有强烈意识的人必然会遭遇的关口。“三十年的生活,怎么会一下子就写光了。”已为人妻的作家,生活苦闷,丈夫是一名不了解她的医师。创作的瓶颈与生活的枯燥是否有直接的关系?周郁芬在一通“告知她丈夫有外遇”的电话中找回创作动力,小说得奖,镜头这时拍到丈夫:他注视着电视机上的妻子,画面中两人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透过作品去理解创作者的世界,极其危险。“小说归小说,你连真的假的你都不分了吗?”周郁芬讽刺丈夫透过小说理解自己,真以为这只是两人间的误会。周郁芬以为自己能够驾驭虚构乃至幸福,小说最终给予她致命一击,以她虚构但无法接住的重量上演了人生。著名学者詹明(Fredric Jameson)这样评价过《恐怖分子》:“不是艺术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艺术。”现在看来有老掉牙的话,经常在创作者身上得到验证。危险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虚构和真实早就在暗中协议。


杨德昌,《恐怖分子》,剧照,1986


富家子,摄影爱好者小强是电影中另一要角。有这样令人深刻的一幕:暗房窗帘拉开,“视差”式的拼贴照片浮现,这明显就是向安东尼奥尼的《放大》(Blow Up)致敬。在女子拼贴照片的浪漫情境下,两个互不相爱的人说着情话。拼贴的叙事,支离破碎的“真实”,真相到底在哪里?杨德昌当时还是相当愤怒,甚至带着毁灭性的。这个摄影盲点的视角在《一一》中又再出现,但那时候杨德昌好像已经温和乃至妥协⸺ 至少这时他对艺术呈现真实,仍然不信任。


小强知道周郁芬与丈夫之间的事,读过周郁芬的小说,他像个冷漠的旁观者,道出电影的关键对白:“好恐怖啊。”这可以视作杨德昌的艺术反思,但更像是一枚真实的炸弹,投放在观众的内心。生活将回到重重复覆的节奏之中,“恐怖分子”始终在生活的倾轧中犹疑。


片尾以后现代的手法呈现,结局之一是郁芬的丈夫杀了这对偷情男女,之二是郁芬的丈夫开枪自杀。周郁芬从呕吐中醒来,两种结局是否又是另一个虚构?一切都缘于那通恶作剧电话,但假如没有这通电话,夫妇两人的幸福假像就能维持下去吗?幸福到底是否存在过,抑或自始至终都只是推动生活的一个象征符号?


电影片尾曲是蔡琴的《请假装你会舍不得我》,当时,杨德昌和蔡琴这段柏拉图爱情刚刚开始了一年多。现在看来,仿佛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阻挡幸福的不速之客其实一早已经入座。这段感情结束于 1995 年,同年杨德昌和彭铠立结婚,蔡琴于 1999 年结婚。千禧年前,两人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又或者一如始终虚无的“麦高芬”,“幸福”和“追求”由始至终只是一个随意开开的玩笑。


你记忆所能触及的,只有从慵懒的中低音中慢慢哼出来的歌词:“明知道我的梦/到了尽头 /你不再属于我所有。”

杨德昌,《恐怖分子》,剧照,1986

返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