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治疗与诗意地带
发起人:另存为  回复数:0   浏览数:214   最后更新:2018/11/26 20:37:38 by 另存为
[楼主] 另存为 2018-11-26 20:37:38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艾琳·科普西(Irene Copsey)|文

楚岩|译

种稻田的女孩啊

只有她们唱着的歌

没沾上泥浆

——小西来山


这篇文章着重探索想象力,以及想象力在艺术和个人生活中的作用,艺术为什么可以用作治疗。


艺术治疗在于探索人类创造性地理解自己和他人的能力,目的是通过想象力的变化解决个人问题和困境。治疗的目的是稳妥地创造与内心世界,包括感受、想法和想象,也就是诗意产生区(the zone of the poetic)的生产性关系,以此来改善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从而获得精神的健康和幸福感。


艺术治疗的过程中会激发人们对不同想法的包容力,挑战、深思这些不同的想法,从而获得具有巨大治愈价值和潜力的方法。治愈性关系是一个有益的治愈交换过程,伴随着当下的存在感的相遇(existential encounter)而促成认同感,在这个过程中治愈性关系中的人能被彼此改变。


在治疗干预下,意象(包括语言的和非语言形式的)的基本作用会带来接受治疗者的变化,首先是通过表达想法、情感和记忆,用意象来削弱语言表达,认同感仍然是目的。接着,通过获得对情感和所处境况更丰富的深层理解,从而更好地看到或进行创造性的选择,来促成新的洞察和积极性的改变,而不是不成熟的认知封闭状态。这个过程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具有力量和信心而不是脆弱和失望的心理。


这个过程又是如何发生的,怎么发生作用的?治疗工作背后的艺术治疗和哲学理念是什么?


所有的精神分析治疗的实践都依靠语言的介入,让人类可以谈论心理,就好像心理本身拥有一个结构,从而可以建立一个相应的工作模型来帮助理解它。但是这一个假想的模型却不能够表现任何具体的现实——它是一个比喻。我们体验并且了解人类心理的唯一途径是让它生存——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推测。也正是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模型中,这个看似矛盾的、诗意的区域才存在,治疗的作用才能产生。


所有的心理治疗实践都和个人潜力的实现有关,与人类心智威信力的建立有关,与发现更好的自身存在意义有关,这个过程可以理解为一个多层次的、不停变化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内心世界的活动让我们积极感知到自己充分活着。而治疗的终极目的是帮助一个人体验到更大形式的意识(a larger form of consciousness),这其中蕴含着活力、幸福感的核心,这也是心理健康状态的基础。


艺术治疗对待的是一个情感的、隐晦的又微妙变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现实不是绝对的,而是弥漫、浸透着幻觉、幻想和想象。这样的一个多层的幻象世界是一个比喻、象征的世界,是诗意的世界。


小西来山的俳句既是描写身体活动,也表现了看不见的知觉体验。通过语言的结构,两个形象叠加,从而比任何一个单独形象的意义都重要。而它们之间的联系是由词语的节奏和样式建立起来从而产生诗性的情感,这种情感又产生出比喻和象征。这个俳句里,泥浆表达的是人类的物理性和局限性,女孩的歌唱则建立起它的反面,建立起通往释放和自由的放声于物质存在之上的可能性。诗歌的效应正是产生于两个对立矛盾的并置叠加,而生出另一个东西——从而也创造出在原初的形象之外的表现物。而这个新的事物把我们引向关于象征的复杂概念。泥是身体,歌是精神,这些是常见的区别,并且能够在所有的文化中被理解。这些形象能够引发一种看不到也触碰不了的情绪,但是知觉世界的形象或表现能引发这种情绪。


积极地将我们自身的经验、记忆、感受转化为形象,是想象力的跃升,使得我们进入自身内部的想象的世界,再通过想象的产物、比喻系统和模型来观察我们的世界,理解让我们之所以成为人的心智。被治愈的意识通过积极地想象而生存,因为心智的象征性语言是在字面意思之外发生作用的。


那么人类如何学习用这种方式思考?弗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在他的语言科学研究里,开创式地将语言自身看成一个独立而自成一体的系统,这个系统内相互依赖的组成部分通过与整体的关系来发挥作用、获得价值。德·索绪尔提出,人类用形象思考,但用语言交流。日常语言让我们能够作为物理意义上的人而高效交流,而非词汇形式的语言,即形象、比喻和象征的语言则用作深层次的无意识交流。


日常语言或谈话可以以记录、叙述日常事件和活动的方式一件一件地来说明事物。就像机械钟走动的指针,是连续性的体验,用历史学家阿诺尔德·约瑟夫·汤因比(A J Toynbee)的话来说,就是“一件破事儿接着一件”。


人类是社会动物,为了生存我们需要用有意识的记忆过程、用日常的语言持续地彼此交流有用的信息,为了和他人连结、融入群体,或分享内心状态,我们也需要一个注入在意识和记忆体中的形象所携带的具有共时(simultaneity)的语言,这就是诗意产生区(the zone of the poetic)的语言。在艺术治疗中,就是通过这样的诗歌想象性质的语言,形成相关的治愈反应。其中心是运用比喻来组织、表达情感体验,来达到更深层的见地和理解,从而提供一座比喻的桥、一道门,一扇窗,就像通往非意识的大道,从而形成一种对话方式。也就是说,艺术治疗使用视觉化的工具,通过语言、形象和比喻来进行创造。


一个在信息科技、穷尽事实中建序的循规蹈矩的世界中,想象是外来物、是别国领土和风景。人类疏离于自身的想象力,渐行渐远,而这一残缺也不可避免地反映出受限、褪色的内在世界的心理状态。


所以,一方面我们的日常语言是清晰、逻辑、具有交流性、目的性的,另一方面诗歌性的语言却不会在日常生活中用以言谈。儿科医师、精神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发现接近使用诗性语言的现象早在人类童年时期就有。孩子在玩耍中运用象征,这个过程中兼具联想性和压缩性的象征功能产生。他们的各种想法同时地、压缩式地流动而彼此渗透。这种早期的语言被认为是具有再现功能,并且让“自体(self)”以意识流形式存在的语言。它像是内化的内心语言,是内心生活的语言。内心生活的发展、与孩子运用象征有关的意识流的发展一起发生,并且协同到外化形式的语言中,和外部事件发生关系。


孩子们通过玩学着自我调整情感,学会把想象作为自我调节的工具,这使得被惊吓或者受到伤害的心智能够在困惑及崩溃时及时退让以保持心理的平衡。这个过程正是通过创造性的、表达性的想象来完成的。温尼科特强调存在的能力、真正感觉内心生动存在的能力对维系“真实自体”(the true self)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个能力正是在童年的玩耍中培养的。“在玩耍中一个人发现了自己”,想象性的玩在人类心智生活中极其重要。


所以我们已经看到平常的交谈,是由两种重要的语言组成的:社交性语言中蕴含着另一种能够表现我们内心事件的语言的元素。索绪尔把两个在人类语言结构上的轴称为共时性(synchronic)和历时性(diachronic)。共时性语言表现内部的话语,它具有同步性,在某一刻含有自体(self)的标识,而历时性语言是连续性和运动的语言,它流动但不停止。


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论述了人类内心生活的经验所涉及的时间体验不同于科学的时间,或者说不同于机械或电子钟的线性、平坦的时间。


人类内心生活依靠于对当下的创造,这是大脑思维系统最复杂的操作。这种把自体创造作为记忆体和多层次瞬间的创造理论上是静止的,但是却被感受为运动中的,这种创造是即时的、当下的,但是它包含了过去,并且也是最为脆弱易逝的心理功能。


哲学家、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把这种人类心智的能力以及它对内在活动用比喻的方式思考的意识描绘为“意识流”(a stream of consciousness),把记忆、以及人类对时间的体验描绘为“持续存在感”(going on being)的体验。


心理分析师海因兹·科赫特(Heinz Kohut)将自我的概念看作具有统一、持续的特性,是一个存在于内部与外部之间又将内与外相联系的意识体验,在这样的状态里,动态而多层的时段、体验以及动机重叠,并由某种情感捆绑在一起,为自身瞬时体验到当下的存在,但却持续地对过去保有意识。在连续性现实(reality of succession)的两个轴上,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发生,也是在这一刻,其他的事件、其他的时刻被同时体验。


一个人可以通过想象记录在多层半透明平面上的重叠状态来视觉化这样的体验。当我们瞥见这个多重性的层叠,完整的自体就会显现,但是它是不透明的。然而在情感高涨的瞬间里,透明式的体验会产生,我们可以瞥见从表面到深处的统一完整的自己。这样的体验可以被理解成一种重叠的状态,生存意识和充分存在的意识都会在当下的瞬间完全活跃起来。


因此我们可以把个人对体验的处理规律比拟成诗的特性,把在世界上更好的存在状态理解成如同在诗意的地带生存的体验,这种体验是一个比喻、象征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中现象通常被认为是离散的,以具象的感知占据了不同的空间,并聚拢在同一个诗性的空间。要让这种存在状态进而给个体带来变化,还需要用比喻建立内外世界间的相互作用,从中第三个“世界”产生。我们需要用象征、比喻的语言来描绘那些内心世界看不见的方方面面的体验。像诗人T.S.艾略特(T.S.Elliott)所说,“每一个诗人都从他自己的情感出发。”


自体状态(self-state)的底层正是情感,不管它是不是自体状态意识的显著部分。因此,我们才会从外部世界摘取某一个与内在体验感觉有相似性的东西来描绘我们的体验。一个好的比喻暗示了在不同事物中直觉感受到的相似性,这种比喻式的描绘可以让我们意识到不曾被知晓的体验,但是可以帮助我们建立新的见地。通过这样的方式,诗歌告诉诗人他自己的体验是什么,这样的机制又返回给诗人从中攫取象征的世界,再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人类了解自身。


这样又再次让我们思考,自体体验可能是一个幻觉,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当下和世界的事实并不是统一的。我们关于自我的体验比如童年时期的玩耍,既是真实也是虚幻的。共时性与历时性、内部与外部,如果没有连续的轴,也就没有“自体”。生活是一刻到另一刻,而如果没有这样的基础也就没有“持续存在感”( going on being)。身体的实在性是幻觉体验本身的载体,当自体作为一种意识流出现时,也出现了一种复杂性不断提升的人类体验,并清晰地出现在语言中。


但是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说道,如果对自我体验(an experience of selfhood)的寻求是虚幻的,如果内在生活流的意识也是虚幻的,矛盾就出现了。个体的时间、精神存在的时间正是在“似是而非的当下(the specious present)和直觉感知到的时段(the intuited duration)里永恒运转,就像瀑布上的彩虹,它自身的特质不变,只是经由事件从其流经”。“自体(self)”的暂时性正是虚幻的共时性区域,就像“瀑布上的彩虹”,由此来看,如果要充分活着、真实地活着,我们必须持续地生活在这个诗性的区域中,这条意识流中。


人类的记忆活动复杂又纷繁,它通过一系列不同的感觉意象运作:包括听觉、触觉和视觉。记忆和肉体、动觉有关。成人将记忆存储为事件记忆和感觉记忆,而说话前的婴儿仅仅以感觉记忆为主。类似地,创伤性的记忆能在脑中引发一个特殊的非语言的记忆存储,主要是触发知觉影响和事件形象。创伤后压力的产生一部分是因为这些鲜活的知觉形象被赋予意义,而受创伤者却不能推测在创伤发生时哪个是主要受影响的知觉模式体验。要对创伤记忆进行治愈工作,艺术治疗师可以以感同身受的、安全的方式提供多样形式的非语言知觉表达的支持。


有平衡能力的成人可以用比喻来组织、表达感情,以此来达到更深层次的见地和理解。就像孩子一样,我们会回应自己的个人需求和所处境况,不断地翻新、创造自己,通过附加补充的形象来掌控我们的情感。


每个人行动的方式都不一样,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作为个体,我们不断地受到当时当地的存在的挑战,而找不到充分活着的方式去生活。生活能使人们与自己想象的能力疏离。心理因为生活而受损,从而阻碍想象力发挥创造性的治愈能力。艺术治疗用比喻来积极地想象从任何束缚、折磨心智的事物中释放。过度智性化(Over-intellectualization)和教条式的理论会将想象囚禁在固定僵化的思维模式上,造成精神上的压力从而束缚思想。为了用艺术转化这样的折磨,而接纳无意识的心理形象,我们需要研究、探索本能和感情的基础(与思维的研究投入一样)并且建立、维护自我调整的心智,来重新获得、维持可能已经失去的平衡。我们需要对人类共同的历史和祖先形成更深的理解,这些理解超出了个人经验而形成我们如何作为人类而存在的共同遗产。由此,我们也许可以开始理解“我们人类是什么”而使得自己获益。


心理医生、心理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说,一个艺术家不是一个为自己的目的而被赋予了自由意志的人,而是一个让艺术通过自己实现艺术本身的目的的人。这个观点指出了无意识的心智通过形象语言来沟通的能力,并通过治疗性的艺术,我们建立起适当的形式让形象语言出现、掌控并引导这个过程,从中诗意的形象可能会被用作诊断工具、治疗计划和措施。这样,造成心理折磨的原因会自我揭露,它的意义也从这个过程中被发现。

艺术治疗提供一个将毁灭性的能量转化为创造性活动的出口。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相信艺术能够让人走出幽灵的阴影:“幽灵是工具,如果我们给幽灵一个形,我们就可以看到它们是什么,而免其控制。”这个过程在荣格理论中被称为“转移(transference)”,转移过程中价值启发和理解兑换,通过理解让有价值的东西出现。改变的可能和潜力正是生发在“比喻”中,从深陷泥泞般的绝望中唱出。


变化中的创造性过程是艺术治疗实践的核心,这个过程立足于人类的能力,培育出自然的人类创造力,从而创造性地理解自己和他人,有效地解决自己的问题。艺术治疗实践以想象力为中心,把任何形式的形象作为产生革新性转变的容器。这个实践表现为广泛的干预,在治愈关系的安全空间地带探索非正统的潜力,以此向平实文字和狭窄视野造成的破坏性的精神态度提供解药和别样的存在方式,因为这种破坏性的精神已经丧失了独立性存在的能力,并且排斥改变的可能性,而这种态度能够将一个僵局、郁积和创造力的障碍物毁灭性地合理化,从而撞击人的脆弱的心理,并破坏心理自我调整和有效自愈的能力。艺术治疗师相信通过比喻、形象和以艺术为媒介的沟通,可以极大地帮助人类心理健康和幸福。创造力和革新的能力是我们每一个人平等拥有的,不是少数人的而是每一个人的禀赋和特征,也正是音乐、舞蹈、绘画、戏剧表演的非同寻常的能力使我们区别于他物而成为人类。


如前文所述,如果我们把言谈的语言理解成内部形象的无意识的产出的话,人们也将一种结构施加在了外部世界之上,也正是这种强加在世界上的无意识结构使我们可以持续存在、活动、理解、沟通;并且,由治疗介入而改善的“持续存在感”会产生更为丰富活力的表达。因此革新式、治疗式地运用艺术的好处是多面的:心智威信力的建立带来更多可能性和潜力;让人感觉到自由;建立新的与他人连结的方式;获得新的知觉体系,更好的思考能力;通过改变视角,更重要的是通过改变在世界存在的状态而将意识放大,从而从自我强加的束缚感中解脱。


主要参考书目:


The Landscape of the Imagination: an integrative arts approach based in depth psychology

Jocelyne James

Where Analysis meets the Arts

The Integration of the Arts Therapies with Psychoanalytical Theory

Yvonne Searle, Isabelle Streng

Routledge, London 2001

Chap. 9, Pg. 153 – 187

A Poetics of Change

Russell Meares M.D., David Butt Ph.D, Caroline Henderson-

Brooks B.A. & Hany Samir M.B.B.S.

Psychoanalytic Dialogues: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elational

Perspectives

Sept/Oct 2005; Volume 15, Issue 5

ProQuest Psychology Journals

Pg. 661 - 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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