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的系谱学: 重锤与歌
发起人:之乎者也  回复数:0   浏览数:106   最后更新:2018/10/17 11:51:28 by 之乎者也
[楼主] 之乎者也 2018-10-17 11:51:28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模型的系谱学: 重锤与歌 1


萨恩福特·昆特(Sanford Kwinter)|文

郭峰|译


当今的设计方法想要的,似乎是那种越加清晰而完整的图表(diagram)与世间具象之间的关系。在二十世纪晚期,当我们试图将物质现实理论化时,图表的概念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与十八世纪末康德用“图式” (schema)概念来理论化牛顿主义的现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两者都企图起到一种综合解释装置的作用,以便打开一个空间,借此可理解的现实才可能与组织它的形式系统之间相互关联,无论该形式系统是先天的(在康德那里)还是后天的(在休谟那里)。


简单来说,在康德那里,经验世界可以被划分为“质料”和“形式”两种要素。物质关涉着可感的质(sense- qualities),它们属于客体、世界或者按照康德说法“杂多(manifold)”这一边。形式领域,也即当我们想要去理解图表的系谱学时所感兴趣的东西,属于感觉心灵或行动者这一边,它指的是一种先天的机制(在这个意义上康德是绝对的牛顿主义者),一种印记或分区算法,由此感觉经验(也即物质)得以与自身相关,进而形成更高级的意义和实体。(这可能也是二十世纪格式塔理论的最初原型。)然而,在这里,形式出现在主体这一边,它是先天的图式,本身是空无的,必须被感觉从外部所获取的质料所填充。对康德而言,主体与客体、感知与现实、图式与感觉这些成对的概念都不能分开,否则世界就会沦为无形的抽象或无意义的散沙。二十世纪新康德主义的任务就是拓扑化每一对概念彼此相遇的领域,而这也是我们的任务。


在此,用拓扑学这个词,不仅仅是为了引入一种变动而又互相关联的网状形态(在其中,形式和物质彼此抗 争而又携手共舞),同时也是为了坚持这一观念一图表不是对杂多的还原(reduction),而是对现实的收缩(contraction),或用中世纪的说法,是对现实的复合(complication)。这非常重要,因为一旦被复合或被折 叠,每个世间的事物本身都包含着解释或展开的永恒能力。图表一或者我们现在可以称之为拓扑化的图式一表征着现实中可塑的一方面:主体和客体不仅仅部分地融 合重叠,而且几乎可以乔装成对方。这明显向感知理论提出了一系列的新问题和可能性,也使我们摆脱了静态的、抽象的、以视觉为基础的空间概念。在理论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已经放弃了牛顿和康德,尽管他们是我们的阶梯,经由他们我们才到达了现代的位置。


那么,我们现代的位置是什么呢?很明显,布莱恩·波尔刚(Brian Boigon)和我在1989年的文章《字母城市的五个装置》(Five Appliances for the Alphabetical City)中所发展的图表概念直接源自福柯在《规训与惩罚》和《性史》第一卷中所发明的配置(les dispositifs)概念,而那时我们只是乐在其中,没有赋予它更多的意义。我不确定此后这个概念有多少发展,除了德勒兹所做的惊人努力之外(尽管这些仍旧是对福柯已有主题的深化)。不过,仍旧值得指出的是,图表概念在福柯《规训与惩罚》一书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仿佛全书就是一个图表。换句话 说,图表像是一个嵌入的实体,既催生出作品-事件,同时又置身其中。那么,我们又如何将一个图表与其所催生的具体事件分离开来呢?正是在此处,通过把图表等同于一种他称之为抽象机器的一类现象,德勒兹给出了他的答案。


如字面所示,抽象机器是抽象的,因为它们在概念上和本体论上与物质现实不同;同时,它们也是充分运转的机器,也即它们是装配、组织和部署的能动性。简单来说,现实是由事物和将原初事物组成可部署的客体或复合体的组织共同构成的。简而言之,对每一个被组织的实体而言,都对应着一个赋予其总体形态和进程的力的微- 机制。每一个客体都是力构成的,而这个构作事件(compositional event)就是一个抽象机器的作品或表达。我所谓的“生产性假设”(conductivity hypothesis),是指近来数学研究方面的一大组成部分(其中值得注意的有热内·索姆 [Rene Thom] 和其他一些“实验”或基于计算机运算的数学家),同时也是近来生物科学工作的重头戏。可以说,抽象机器或者有组织的构型力,或者微-形态学机制本身是一个更大的配置、更大的抽象机器的组成部分,借此它们得以看似连续地彼此沟通。一个地方的各种事件将其影响和功效传递到另外的地方,另外的规模。 这不是某种全新的热素或以太理论,而是与现代的场域理 论密切相关的。场域是科学家用来解释偶然影响的诸多模型之一,在此我们按照惯例将之称为图表。当然,这也会引起一些特殊的问题,比如有人草率地发展出解释远程事件或时间上彼此间隔而非空间上彼此间隔的事件互相牵连的模型(如在 Rupert Sheldrake 的著作中),而历史上这 种激进的、非形而上学的解释模型不计其数。我将这些东西联系起来,是因为我想强调,我们在此正在处理的是一个全新类型的唯物主义(如福柯所谓的“非实体的唯物主义”)和一种进步的新生机论。它召唤着一种全新的对行动和事件的认识,它把形式和事物视作根本的图表过程的诸种幻象。政治学必须变成图表的政治学,而历史必须被视作是图表生命的历史,而非仅仅是其所抛出的形式的历史。


二战之后,对日常生命的科学和工程的信仰和应用与日俱增,以不可见的物质逻辑来解释和创造现实的行为也随之激增。单指出这一点而不补充更多的讨论和解释,会显得过分简单,但核武器、微波、雷达、综合化学制剂的运用、弹道学和密码学等几乎都是在信息科学的理论发展和实践进步中成为可能的。工业社会极速地被这些新的嵌入式逻辑和相应的运动习惯所渗透,不但如此,它们甚至逐渐被这些不可见的东西征服了,也即所谓的“难以察觉的政变”。在今日,图表可以被理解为信息的。此时的控制论和信息科学也能让我们更有效地理解图表动态的、运算的本质。


控制论据说是以自然和非自然世界的三个基本现象为目标的:整合、组织和协调。这些现象确实存在于世,但科学从未以通常的数字或“硬”概念追问这些现象。每当此时,哲学就进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社会科学领域的权宜之计,偶尔还不得不征引美学。当我们追问当今图表的本质和活动时,我们真正追问的是:“什么时候某物显现,谁人又给出了这一独特显现一个独特的形式?”一种现代的信息科学,复杂理论或动态系统理论正力图重新确定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通过提出一个动态进化系统的永恒互动:一个可见的(真实)和一个不可见的(图表)


如果没有与物理或化学世界的显而易见的关联,整合、组织和协调都只是抽象的名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是非物质的一远非如此!一而只是意味着它们是非实体的。它们的物质性并非在空间中显现的,而是在时间中显现的。我认为,正是在时间之中,图表得以运转。


我把这三个现象等同于控制论模型或复杂理论模型,它们都可以被归于一个更大的标题或连续体之下,也即亨利·伯格森所指的“绵延”。控制论是时间的唯物主义或物质化科学。当今有许多围绕着潜在性(virtuality)问题展开的讨论,不仅仅是在综合可感环境下的客体的琐碎意义上。在伯格森和德勒兹的本体论中,潜在性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借此可以解释世界本身的显现和显现中所凸显的力量。根据这种本体论(源自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一书),在两种形态发生的模型,显现的两个维度或模型之间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一方面,有一条可能→真实的轴,另一方面还有一条潜在→实在的轴。当然要说伯格 森-德勒兹的本体论,首先就要预设两个体系之间的一套共同原则。我在这里只列出两条:第一,存在是一种基础的运动型的表达;第二,有两种类型的差异一空间中显现出来的差异和时间中显现出来的差异,但只有后者才是真实的。


潜在,是真实的,尽管它尚未实现(图表是真实的,但是非实体的)。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潜在是与实在相关的,并非通过移位来生成真实,而是通过整合、组织和协调的转化。稍作解释,潜在是真实的,因为它以一种自由的差异存在于这一真实之中,尚未与其他差异相联系,停于一种寂静的形式。潜在与实在相关,是通过一种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的发展过渡,在其中,自由的差异被具体化了或者说被配置了。它从一个瞬间-事件经过,为了随后在另一个瞬间-事件中不同地、独特地显现。(想象一下中奖了的彩票,复制这张彩票是无效的。)实在并不类似于潜在(真实也并不类似于可能);实在的规则是差异、创新或创造。现实化是差异化,因为它在时间中发生,并随着时间发生。每一个瞬间表征着一个事物从前序的阶段连续而来的个体化-差异化(每个瞬间都是一张独特的彩票)。现实化是一个自由运动,是对差异的捕捉和物 质化。真实变成了流(flow)——一条不可还原的现实化的绵延,它弯曲、连接并分离,所过之处,皆被转化。


每一个事物都是既定的,在时间中来临。其质料、感觉、结构都可以在空间中被理解,但要采取这种态度,我们早已把世界打散成了一堆抽象。在时间中,也只有在时间中,事物和世界才显现出自身。换句话说,时间才是真实的。


承认世界是现实化过程的产物——图表的剥落,就是承认时间本身既是生产性的又是具体的。它并不跟着就是这一套概念必然会引到一种站不住脚的或天真的生机论上。正如伯格森所说,“真实创造或再创造自身,但它绝非某种被制造的”。这清楚地拒绝了事物的展开过程中存在任何外在的主体,这也清楚地表明,伯格森更是一个“新-”生机论者,而非一个十九世纪那种传统或形而上学生机论者。换句话说,伯格森是一个内在性的思想者,而非超越性的。这意味着,他的思想体系力图以既定真实的词汇来解释真实,而不用求助于那些如神圣天赋等外在于真实本身的“超级”原则。因而,从本体论的角度看,最根本的问题似乎是,“为什么宇宙被创造出来,而非不,而为什么又要如此,尽管创造的代价极高(负熵, negentropy)?”不过,当然在我们之前,新生机论者早已提出这个问题。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我们预设着宇宙是运转着的,它运动者,整合着——它是鲜活的。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假定这种活力——运转的质、运动和整合,这三条生命科学的形式理论最基本的信条。


信息建筑自1960年代以来就是美国建筑美学的核心——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是其中的代表——但电子小配件的出现和一些高度发展的通讯设备的出现并没有改变基本的问题。我们现如今的问题仍旧是如何将我们从机械的(甚至是许多流行的“新机械主义”的)贫困中解放出来,在其中它们通过“自由”或不可见的差异(也即潜在性)的现实化不断涌现。我们要做到这些,只有通过不间断的技术发明,而这些技术发明的任务就是通过把事物嵌入到时间流之中而物质化那些非实体的东西。


在时间中,万物都彼此联系,对这种联系的多样性、转移和运动的本质,在中介(时间、绵延)中独特的、不完全的理论化的实体进行回应的,正是对复杂性的研究——或者如伯格森所说的,直觉的科学。我认为,建筑在此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或者至少能够或应该发挥此等作用——把组织、整合和协调的过程带到前景中来,不只是公共和文化的表面,而是经验本身更加微妙的舞台上,带 到事物的时间和身体的事件协调一致的地方,带到直觉的空间中。通过现实化的物质化,建筑具有从三维经验中解放想象力的能力,能够让想象力摆脱当代所谓“不可见的过程”和隐匿的图表的诅咒,进而向我们表明各种赋予我们世界和生命以形式的过程和事件也有它们自己的形状。


质料是非常稠密的、内嵌的、复杂的实体。它们曾经如此操控感知和想象,以至于心灵长期以来被打入迷信的冷宫。现代以来,理性化的心灵开始了组织世界,以便世界能够被理解、被理性运转所操控。今日,这些操控已经开始到达一个极其衰减的折返点。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世界早已被数字榨干,而质料世界的奥秘也不得不开始重新引起人们的注意。不同在于,当下的我们掌握着许多的精神技术,能够以一种相对系统的方式展开对质料世界的研究。尽管这里存在退回到老旧的宗教和迷信之中的危险。 无疑,图表问题在当今越发重要:它表征着一种新的知识方法,它认为几何学所具备的真理不一定能够被削减为代数式。力是存在的,而且可以被解释,即使它们不能被严密地预判。传统的真理预判标准遮蔽了这一事实,实际上也就是遮蔽了部分真实。受此影响,设计师只得跛足前进,或者在“风格”的沙地上修修补补,或者在超理性主义者的纯净的、无形的抽象领域里摸爬滚打。这两者都是极为不幸的墨守成规,而当今朝向真实世界的运动本身并不会构成任何反智主义。相反,它是古老唯物主义思想的复兴。


问题是,图表到底是科学的、阐释性的,还是文学的、言外之意的(并非基于可验证的真值表来触发行动)。有人或许会希望,不应该有任何单一的或者确定的答案。很明显的是,两种功能都是必须的,因为每一种都是必要的,能保护我们免受另一种的过度之害,而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相辅相成,才能确保思想和行动的流动性,才能维持我们自身的政治机器来应对那个流动的、易变的敌人。图表赋予我们编排历史生成的权力,同时也可以适当地破坏这些编排。图表可能既是歌,又是重锤。毕竟,真理是一种意志的功能,而非事实。


在“非物质”系列中,三位艺术家蒂莫·阿纳尔+乔恩·克努森+埃纳尔·斯内芙·马蒂奴塞纳(Timo Arnall, Jorn Knutsen and Einar Sneve Martinussena)意图探索都市日常生活中不可见的科技。《非物质:灯光绘画互联网》(Immaterials: Light Painting WiFi )这件作品关于无处不在却无形的网络。作品以灯光和摄影作为主要的媒介,并对自八十年代至今的实验摄影历史进行引用。艺术家制作了包含多个光点的长条仪器,在夜晚的都市空间进行“绘画”,而摄影的延时曝光得以将这本不可留存的由移动光绘保留。这样的创作手法一方面将不可见的数据捕捉并展示,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对网络系统的视觉传达。

蒂莫·阿纳尔+乔恩·克努森+埃纳尔·斯内芙·马蒂奴塞纳,《非物质:灯光绘画互联网》(a collaboration between Timo Arnall, Jorn Knutsen and Einar Sneve Martinussena,Immaterials: Light Painting WiFi),Timo Arnall, Jørn Knutsen and Einar Sneve Martinussen and any academic citation can be to this article:http://technorhetoric.net/19.1/inventio/martinussen-et-al/visual-exploration/


1 本文节选自作者的《模型的系谱学:重锤 与歌》一文,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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