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舶良&戴章伦:书的变形——从阅读到展览书写|写作诸历史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117   最后更新:2018/10/08 16:50:11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8-10-08 16:50:11

来源:泼先生PULSASIR  申舶良&戴章伦


本文整理自2018年9月9日于上海昊美术馆举办的“写作诸历史:关于当代写作生态的提案讨论会”的主题发言。该场讨论会的主题为“书的变形:从阅读到展览书写”。在这场活动上,策展人申舶良和戴章伦首先以主题发言的形式介绍了他们去年策划的展览“寒夜”,与观众分享他们是如何以巴金于1947年出版的小说《寒夜》为起点,策划了这场同名展览。本文根据当天讨论现场的速记稿编辑整理。更多当天讨论内容,请关注昊美术馆微信号(HowArtMuseum)近期更新。


书的变形:

从阅读到展览书写


活动时间:2018年9月9日

地点:上海昊美术馆图书馆

发言嘉宾:申舶良、戴章伦

申舶良&戴章伦在昊美术馆“书的变形:从阅读到展览书写”活动现场,摄影:刘畑


申舶良:我和戴章伦发言的题目是“书的变形:从阅读到展览书写”。我们将与大家分享去年策划的展览“寒夜”。展览从阅读一本书开始,这本书是巴金1947年出版的同名小说《寒夜》。

  2016年冬天,我俩在纽约学习和生活两年多后,回到此前居住过六年的北京,回到一时无法适应的雾霾里,重新见到阔别两、三年的朋友,不断与我们分享这一代人刚开始的中年焦虑,以及在那种社会环境下生活的紧张和苦闷。这些事造成了一种心境,我们觉得和这部小说中描写的情境的非常相似,就很想把阅读这本小说的感觉和当时的个人心境结合起来做一个展览。

  于是我们和艺术家陈轴、刘诗园、娜布其、李然一起经历了将近一年的创作期,最终在2017年9月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呈现了展览“寒夜”。选择从一本小说开始,是由于我们认为阅读在当下有别样的意义。首先,阅读一本小说的体验与我们在微信上阅读某种政治立场的表态、社会问题的分析或者客观知识讲述的体验非常不同,情节的起承转合,人性在具体情境中的迂回,都无法还原成简短、客观的描述。此外,在小说中不同的角色立场上,看待身边他者的遭遇,看待小说描写的大时代环境下各样场景的感受也会不同。基于此,我们构想了一种全新策展的方式,把它命名为“创作|扮演”。我们邀请四位艺术家在读完小说之后,通过艺术创作的方式扮演小说中的四个主要人物。在这里,扮演不是排演戏剧,而是说,假如你是小说中的人物,在他的情境中,有怎样的体验和行动,进行怎样的创作。

  《寒夜》很适合我们初次尝试这种策展方式,它情节明晰,人物联系紧密。故事发生在1940年代的重庆,抗日战争临近尾声,每日人们常听见预示飞机轰炸的警报声,就躲进防空掩体,有时轰炸真的发生,有时却没有。人在生活和工作中听到各样信息,有人说重庆就要沦陷,应该卷起家财逃亡。又有人说解放将是不久的事,只需享乐和等待。有点像我们每天在微信上谈论未来走向时感到的不安。小说描写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内忧外患的环境中随着人际关系的变异而崩塌瓦解。主人翁文宣、树生夫妇受过很好的教育,有过报效祖国的理想,但在那样一个时局下,他们只能艰难营生。文宣在很一家破败的出版社当校对员,患有肺病,带血的痰卡在喉中,像对知识分子苦闷的暗喻。妻子树生在银行工作,向往自由和现代的生活方式,难以忍受贫穷和寂寞,虽然爱他的丈夫,却常出入于高端酒会、舞厅来排遣内心的不平。她所在银行的经理奉光在追求她,不时在物质生活上给她一点小满足,不断对她说重庆将要沦陷,银行要迁到“大后方”兰州,要求她跟他一起离开。树生就这样在两个男人之间选择,每当战况恶化,他丈夫的身体变差,她就倾向于自己的情人。每当时局渐好,他丈夫的身体转好,她就倾向于自己的丈夫。但是每当她倾向于家庭,却又必须面对文宣的母亲。母亲是一位传统中国女性,她厌恶儿媳现代的思想和生活作派,是夹在这对夫妻中间的令人感到不太愉快的角色。小说的结尾是战乱爆发,树生放弃丈夫,随情人去了兰州,解放后她回到重庆,丈夫病故,一切不复如前,除了深深的寒夜。


戴章伦:“创作|扮演”是我们建立的一种新的策展思路,它不是让艺术家去图解小说中的人物,而是艺术家要从不可替代的阅读过程出发进入人物,与人物相遇并且对话,这样的对话是从艺术家自身所处的当下现实环境和自身的感受出发,带着自己的思考去阅读体验。“扮演”是一个通过阅读进入人物的过程;而“创作”,是艺术家在阅读思考之后从自身角度对这个人物的重新书写。为什么要选择一本书作为展览的基石或核心文本,我们不把书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已经完成了的,或其意义已然封闭了的“作品”,而是把它看作一个处于动态理解中不断获得新生的文本,它的意义需要不断地被读者去重新打开,重新阐释。在这个意义上,小说才具有了“可再读性”和“可再写性”。

  另外,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那就是艺术家在进入自己扮演的人物,与人物相遇时,他要去面对和对话的不仅是人物自身,也包括与这个人物相关的其他小说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他始终处在一种关系之中。艺术家不仅要注视他与自己所扮演的人物之间的关系,还需要留意与其他相关人物的关系,并尽可能在创作上有所呼应。无论是阅读还是创作,他都不可避开“他者”,都要面对“他者”。如果说传统的群展里,艺术作品、艺术家之间是“我与你”的关系,那么在我们的展览里,我们希望艺术家之间、艺术作品之间是“我在你身边”的关系。这是一种相互陪伴、倾听与对话。这次“寒夜”展览,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艺术家们在群里随意讨论,从角色理解到创作思路。一开始大家都有点陌生,但聊到最后,大家就开始用小说的角色语言说话。

  我与舶良将我们对小说中这四个人物的阅读理解带入到展览呈现形式的思考时,我们的想法是:文宣、树生、奉光都有意欲面向“将来”的维度,这一维度最适合在影像作品中以叙事铺陈的方式将其展开,使其丰满。与之相对,母亲是一个紧紧黏着于过去的角色,她应是固定的物件或装置,固守着土地。因此,我们的艺术家定位是:三位影像艺术家,一位雕塑或装置艺术家;我们的创作关系定位是:三件影像之间,在叙事、视觉元素上相互回应,影像与装置/雕塑之间在空间营造上相互回应,渗透。


“寒夜”展览现场,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中展厅,2017,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供图


申舶良:在没有确定具体展览空间的时候,我们想象这个展览可能适合用一个像剧场一样的通透空间,观众一眼可以看到所有的作品。但是当我们确定下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中展厅时,展厅中间的三面承重墙却造成了很大的障碍。后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把第一面墙封上,呈现小说的人物关系图和开头,第三面墙用来呈现小说的结尾。我们将第二面墙用作一个天然的遮挡,将陈轴、刘诗园、李然三人的视频作品摆成一个三角的格局,彼此能窥探到对方,却也有一种遮挡。娜布其“扮演”母亲的作品巧妙地散落在空间不同的位置。这很像策展人在空间中安排小说的布局,这个段落该在什么地方开始,那个段落让它在什么地方结尾。我们把展览理解成策展人在空间中进行创作的一种文体。

  我们接下来介绍展览中的作品,首先是陈轴扮演的男主人公文宣,他的作品是影像《蓝洞》,加上两块蓝色屏幕组成的椅子,观众坐在这种椅子上观看影像,浑身都被映成蓝色。陈轴认为文宣在被挤压、加速的社会环境中那种孤独、无法交流的感觉,很像艺术家本人几年前从北京搬来上海时感到的无所适从,那种感觉又被微信、网络交流的无处不在加剧了。手机屏幕后面仿佛有一个很大的世界,但你仍然感到孤独一人,每天在朋友圈发出的东西很像微弱的求救信号。陈轴把文宣诠释成一个脆弱敏感的少女,迷失在蓝色的山洞里,用手机与外界联系,她的朋友在洞外不停地寻找,有时彼此遇见却不能相认。

  他的拍摄方式也很有趣,起初从一个关注人数寥寥的微信公众号中搜集一位90后少女写下的梦境、臆想、与恋人的私语,再融入源自艺术家在当代城市生活中观察、体验与想象的荒唐剧情,最终在北京郊外一个环境险恶的天然山洞中完成拍摄。在影片结尾,一只活泼的蝴蝶里飞到洞里,飞进一块蓝色屏幕,屏幕变成一个飞不出的牢笼,蓝色吞没了一切。

戴章伦:陈轴最初给我们报他的作品方案时,我们有点惊讶。在舶良与我最初的设想里,文宣应该还是一个男性,带有知识分子气。但后来我想,这个躲在洞里的女子或许就是陈轴自己,这就是他内心的形象,很真诚。陈轴会留意虚拟世界里的生活,以及人在虚拟网络世界里所体现出的情感气质,那种渴望交流却又无法实现真正交流的苦闷。有谁可以交流呢?这是文宣的问题,也是陈轴的心声。在这个意义上,陈轴对“文宣”这个人物进行了当下的重读和重写。我觉得他的解读和创作非常成功。无可交流的孤绝感通过“洞”的意象呈现出来,带有一种独特的忧郁气质。加上陈轴精心调制的蓝色,透过两张屏幕椅反射出来,整个展场蓝光凛冽,就像走进了“寒夜”。

  相对而言,刘诗园的作品《最好的时刻还未到来》的色调要欢快一些,她的暗讽与反思是藏在里面的。那年诗园已经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往返于哥本哈根和北京之间。在展览方案里,刘诗园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阳光下嬉戏玩耍,一只蜜蜂在花期正盛的花丛间自由欢快地舞动,享受着、采集着花蜜。这一年,丹麦的一处海港出现大量外来异形生蚝,威胁着海港的原生态环境。丹麦政府于是号召民众前往海港,免费捕食,以帮助政府解决这一外来之灾。一群年轻人因此来到海滩,舞蹈、歌唱、游戏,吃着免费的生蚝,仿佛一群得到了美好许诺的自由的孩子。很快,海滩免费生蚝派对结束。花期亦过,蜜蜂在凋枯残败的花丛中艰难觅食,终无所获,劳累而死。蜘蛛网缠住干枯的尸体,被一阵微风吹落……

  刘诗园把我们生活其间的世界视为一处“不太公平”的游戏场。任何看似无条件的自由欢乐的背后,是有条件、有计划的自我防御——自由并不像看似那样无价。对于刘诗园,在这生存世界的游乐场里,人所能拥有的切实的自由恐怕是一种自我保护,而不是自我选择。

  诗园整个作品的形态,有点像半打开的蚝壳。她希望观众像小孩一样躺在蚝壳一般的草坪上,面对着天空进行想象。这些想象的画面在欢快和冷酷之间切换。蓝色清澈的天空会出现冷酷的诗句:“谁的幸福是用别人痛苦换来”。蓝天也回应着陈轴的蓝洞,当观众抬起头去看天的时候,从一旁的镜子里能同时看到陈轴蓝色的洞窟。


“寒夜”展览现场,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中展厅,2017,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供图


申舶良:李然作品的呈现方式是一个体面的黑框屏幕悬在空中。陈轴和刘诗园两人作品的声音是外放的,有相互干扰和缠绕,我们选择让观众通过耳机这种相对私密的方式来收听李然的作品,就像倾听情人带有很强的许诺又有一点危险的私密性的话语。李然觉得奉光这个角色没有被作者着力描写,大概只出场过两三次,其他都是被文宣一家作为一个可怕的“他者”来谈论和臆想。在他的作品《拔摩岛之夜》中,李然呈现了几种被异化的素材,有让舞台剧演员即兴表演并且变异了的圣经独幕剧选段,有用散文式的浪漫与抒情进行矫饰的旁白,图像的编织结合了1950至1980年代舞台表演的多种图像文献。作品的主要叙事是一个异端信仰团体登山聚集、从幽静轻松到狂热极端的场景,涉及权力、许诺、末日、拯救等主题的异化形式。

  扮演母亲的艺术家娜布其的作品《下过雨的傍晚...倾斜的阳光...大小不一的光斑......退去, ......被冲刷... 蜿蜒延伸...... 终点, 尖利的汽车鸣笛声...消失了》名字非常长,包含很多元素,占满整个展览空间。娜布其不喜欢我们让她演的这个角色,她觉得这个人太老,而且连个名字都没有。其实母亲这个角色在小说中占的笔墨非常多,非常重要,但她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作者总借着她映照其他三个角色,让她不时突然地介入、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娜布其给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中展厅做了一个吊顶,很像文宣一家所处的压抑、倾斜的狭窄空间,又用镜子将展厅围了一圈,这些镜子就像她眼中母亲这个角色,依附于别的角色而存在,照见别人的关系,观众注视一个影像作品时,同时可以看到其他两人的影像。镜子还使展厅中第二面承重墙产生了通透感,不再是一个遮挡。娜布其还在入口和出口做了两个雕塑,一大一小。大的有些像隔着帘幕朝别人家中窥看的效果,外面有电扇吹动帘幕,里面的植物像有冲破桎梏的欲望,却是人造的植物,没有生命力。小的是一个悬挂倒置的标准家居。展厅中散布的灯泡、电扇都在营造家庭环境的效果,也会对观看视频形成干扰。最强烈的干扰是娜布其在展场顶部设置的几条灯光带,每隔九分钟亮三秒,每当灯亮的时候,所有的视频都看不清了,像母亲的出现对所有人物关系的打断,也像小说中不时响起的警报。这也像我们阅读时突然被外面的世界干扰、合上书的片刻。


戴章伦:我们最初设想娜布其的作品是定格在空间中的装置,但大家看到娜布其让这组空间雕塑动起来了。通过灯光的明灭,干扰了三个视频的时间线,又让整个展览空间充满了剧场感,也与小说的整体布局十分契合。她的吊顶在入口处很低有点压抑,呼应了小说的开头。越往出口走,吊顶越高,像渐渐走出压抑的“寒夜”。

  在展厅入口的展墙上,我和舶良没有放大家通常看到的“展览前言”,而是直接放了小说的开篇;出口的展墙是小说的结尾。我们将整个展场看作是一部我们与四位艺术家一起书写的新的“空间小说”,即使观众没有读过小说原著,也可以直接看展览,感受展场所传递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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