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亦有性 | 雎安奇展览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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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聚光灯 2018-08-24 16:59:44

来源:燃点

文 / 艾墨思

译 / 房小然


乱花渐欲迷人眼,眼中观“色”,欲望与视觉永远紧密交织于一起。人对已有之物,心中几无波澜,望而不得才为心之所求,“望”则让物与自我发生关联。至于鼻、舌、身对应的香、味、触,甚至耳所对应的声,需要比眼“观”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观与美同样密不可分,且会令主客体产生“预先认知”。欲望的产生早于认知,“坠入情网”一词或许是对感情不由自主的无奈的精准概括。一旦坠入情网,结果能否皆大欢喜,则是个未知数。如果你对视觉导致欲望有更深了解,会发现这件事同样非常有趣。

这可是一个包罗万象,错综复杂的问题,所以让我们尽可能简单明了,比如说:男孩遇到女孩,到底发生了什么?男孩瞧见女孩,然后坠入情网。是什么导致了如此结果,是因为女孩的美丽,还是男孩将欲望投射于女孩身上?就观瞧这个动作来说……是眼睛瞧见了美丽,还是美丽发出了某种信息?爱情关系的建立需要两情相悦。否则,作为观瞧动作的发出者,男孩会对毫不心动的人生情吗?美丽作为一种媒介,有时会背叛自己的主人吗?作为观瞧动作的接受者(注意,她也可能是他),在被观瞧时会有被冒犯之感吗?

眼睛到底是照相机,还是投影仪?不管怎样,观瞧接下来通常会发展到触碰,如果水到渠成,我们首先是通过视觉拉近彼此的关系,然后变得亲密。

古斯塔夫·库尔贝,《世界的起源》,1866

然而,从文化角度来说,怎样的观瞧方式才能被大众喜欢,换句话说,能被大众所接受,这一点可有着天差地别。当然,这还取决于文明历史发展的程度。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库尔贝的画作《世界的起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件作品不但赤裸裸描绘了女性生殖器,更令人震惊的是作品近距离完全平视的视角。这幅画在绘制完成的时代,是绝不可能向公众展示的,时至今日,这幅画却成了艺术家中流传最广的图像之一。任何一个时代,艺术及其图像关注的领域反映的皆为人之欲望。欲望带来诱惑,并最终引发冲突。这或许正是人类为何要发明了文化。世界上大多数地区以美为面纱,中和欲望,剩下的苦口婆心教育人们更应该注重心灵美,亚洲的传统文化则规劝世人要摒弃世俗的羁绊。

这于我们有何启示?欲望、美丽和图像从来都是一种不可小觑,强劲有效,且具有潜在破坏力的力量。另外,我们从中还可领悟到一点:随着拍摄图像的机器将全世界的人连接在一起,具有文化内涵的图像内容再不具备之前所提到的强大力量。我们可以看见一切,但每人的观点和注重点却不尽相同。

雎安奇,《R级: 观癖》,2016,三频彩色视频,17´18“,展览现场

这些只是我面对雎安奇的另一个展时,心中涌现出的一些想法。不,确切来说我想到的是他的两个个展。一年之前,他曾在德萨画廊的项目空间举办过一次极富挑战性的展览《R级: 观癖》:一张大会议桌上放着12台监视器,每台监视器的屏幕中播放着类似的视频,桌旁还摆着与监视器数目对应的12把椅子,邀请观者一对一观看他的作品。屏幕中,一位赤身裸体的女人躺在铺有花纹图案羽绒被套的床上,床旁边上年纪的男人面部特征明显,德语里将这种人称为“性格头像”,我们不知道这个男人专注盯着女人的私处有多久了,一切昭然暴露在镜头之下,而观者从始至终都瞧不见裸体女人的脸。

雎安奇,《R级: 观癖》,2016,三频彩色视频,17´18“,视频截图

雎安奇,《R级: 观癖》,2016,三频彩色视频,17´18“,视频截图

这种场面简直惊世骇俗!如果这种事发生在纽约……甚至是当着我的面发生,这位艺术家早就被愤怒的人群赶出城了。但在北京却没有,在参加展览开幕式的人中,有很多强势,自尊的年轻女性,她们对作品和视频中的一切颇为好奇。视频中那位专注的中年男子,即艺术家戴陈连并未显露出性冲动的迹象,甚至没表现得特别好奇。而他的举动可不止于观看,还时不时伸手分开女子大腿,以便更好观瞧。如果说观者从中瞧出点端倪,那就是男子的注视看上去似乎带着一丝冷冰冰、出于技术兴趣的意味。整个画面不会被归为淫秽,因为艺术家将画面转化为三原色加上绿色的黑白负片。

如此之行为是否将女性比作肉体,将女性物化了呢?或许吧。但艺术家究竟意欲何为,观众为何却对此几乎无动于衷?……且让我们来个逆向思维,探讨下艺术家雎安奇并没有意识到的一些东西。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伦敦的书房

对任何于艺术文化稍感兴趣的西方人来说,《R级: 观癖》的画面与对西方影响深远的两三幅画面有着惊人的相似。首先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办公室的摆设——在雎安奇的视频中,花卉图案的床套与佛洛依德沙发上的毯子类似,窗帘则变成了墙上的挂毯。佛洛依德的病人躺在他书房沙发上,佛洛依德坐在病人头侧,倾听病人的讲述。这种治疗精神疾病的方式后被称之为“谈心疗法”,病人向医生讲述自己儿时到目前的痛苦经历。简而言之,这种治疗的基本理念就是辨别并释放导致精神病症的压抑情感。通过对感情的梳理,理论上可以令病人心理得到释放,起到治疗作用。在佛洛依德看来,19世纪末中产阶级性压抑的文化是众多精神疾病产生的源头。这后来被证明是一种具有革命性的观点,为女性主义、性别研究、他者政治(alterity politics)等多种理论奠定了基础。没有精神分析,也绝不会有性革命和68一代的诞生。

第二幅图像当然是库尔贝的《世界的起源》。据说这件作品受奥斯曼政治家Halil Şerif Paşa的委托而创作。作品在创作完成的122年之后,也就是1988年,才终于在纽约布鲁克林美术馆对公众展出,但在当时依然掀起了轩然大波。1955年,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和哲学家Jacques Lacan购得此画,把它藏在自己连襟——超现实主义画家André Masson画作的背面。此画还极有可能对费城美术馆馆藏的杜尚的杰作《给予:1.瀑布、2.燃烧的气体》(Étant donnés)曾产生过影响。1981年,Lacan过世之后,这幅画才出现在大众面前。这幅不言自明的画作,配上可做多种解读的的标题——《世界的起源》,不但以解剖学的详尽展现了几乎所有人来到世上的通道——女性的生殖器,还散发着强烈的性暗示,正如那个男人注视着女性私处的目光,最终将发展成性的结合,一场狂热无节制的交配,成为所有世界的开始(和结束)。

提香,《维纳斯和管风琴演奏家》,1550–1552,©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 Gemäldegalerie / Jörg P. Anders

第三幅图像则是提香1550年至52年创作的《维纳斯和管风琴演奏家》(标题一语双关……译注:英文管风琴还有器官之意),画中的管风琴演奏者一只手放在竖起的乐器上,一边回头观瞧,打量着他与……女神维纳斯的距离,画面中的维纳斯被描绘成身披透明薄纱的高贵女性。丘比特轻轻抱着维纳斯,在她耳边低语,女神两眼陷入沉思。管风琴演奏者真的瞧见她了吗?他那只眼的目光看起来仿佛越过维纳斯(如同杜尚的作品《大玻璃》里面的伴郎),落在女神身后。近前观瞧,维纳斯仿佛与管风琴演奏者并不处在同一空间,躺在红色天鹅绒上的她,像是闯入另一空间的幻象。

因此,人们对这幅画有各种不同的解读:一种说法是演奏者演奏的过于专注,以至于女神现身成为他的听众。二是在如同自渎一般的演奏乐器之时,演奏者心中在幻想女神,目光注视着假想中出现的女神。无论做何种解读,他那只专注的眼睛(空间的存在需要两只眼睛来完成)似乎都表明,他身边没有“女人”,但也离得不远。他只是不在那里而已。他的行为举止源于欲望,甚至可以说欲火中烧,但没有任何亲密接触。演奏者并未锁定在女神身上的目光则将画面的气氛渲染得近乎绝望。在提香的这幅画中,唯一与观者有目光接触的是那只小狗,它似乎在直视,且提醒观者,我们也是被驯化的动物。

雎安奇的视频作品以奇怪的方式糅合了这三种图像及其潜在的视觉意义,并且还增添了一种新元素——时间。这件作品具有的表演特性深深改变了表演者和观众对此的体验……当然,我们对这种事都曾深有体会,如果你长时间做一件事,且只做同一件事,那么你就会对此习以为常,情绪再不会产生任何波动。这也正是戴陈连注视超过一小时之后的感想,所有亲密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此刻的注视更像是在冥想,渐渐与世上之物分离,不再企图探究更多的意义。雎安奇是一个佛教徒。

这或许正是德萨画廊那次展览没有引发强烈抗议的原因之一。作品本身不会让人觉得色情淫秽。事实上恰恰相反。画面并未引起和激发观者的欲望。此外,展览之所以会产生如此效果还出于另外一个原因。如前所述,同样的展览毫无疑问会在纽约引发一场风暴,因为瞧见男人盯着女人私处观瞧的画面,观众的情绪就会因此一点即燃,不会思考作品背后所蕴含的“更深”含义。所以这是一件需要不同文化语境才可以传递其不同且更加微妙思想的作品。在与其它观者沟通之后,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在场大多女性并未将自己置于视频中女性的位置,仅简单地否定自己等同那位被物化的女人。只有在我深入追问,如果将那个女人换成自己时,才正如一位年轻女士所说,她们会感到“不安”。

在驶向纽约的邮轮上,弗洛伊德曾对荣格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们为他们带来了病毒,他们对此却毫不知情。”中国基本没有蒙受“精神分析病毒”之害,也没有经历过导致美国分裂的身份认同的文化战争。在追寻正义和公平的道路上,美国人民其实丧失了自由。

有人或许感到好奇,那么中国的情况又如何呢?是的,中国的情况又如何呢?自长期饱受国土面积比自己小得多的西方列强的欺辱之后,中国又再次度崛起,踏上世界的舞台。大多中国人对新创造的财富甚感欢欣,并对依然处在发展中国家的未来充满期望。

雎安奇,《比体温低1.5~2℃》,单频视频

雎安奇则选择了如今最难解决的一个主题:男性问题作为切入点,探讨中国的情况。他的展览名为“比体温低1.5~2℃”,策展人为夏彦国,此次展览亦是另一艺术空间“的|艺术中心”的开幕展。展览的主要“作品”是位于画廊后方,覆盖整个墙壁的投影视频,视频中播放的是褶皱的皮肤——男性阴囊。男性睾丸为何位于体外,人们目前推测是因为发育强壮和敏捷的精子需要比体温低1.5~2℃的环境。人体有两种机制在无意中起到了调控温度的作用,一是因为艺术家马修·巴尼(Matthew Barney)而闻名的提睾肌(cremaster ,马修·巴尼拍摄的五部影片都以cremaster 加1到5数字命名,名为悬丝)和阴囊皮肤下面的皮下组织薄层(tunica dartos),其收缩和放松不禁可以调节温度,还有性刺激的作用。阴囊与女性大阴唇在生物学上是同源。在雎安奇的视频中,阴囊皮肤下面的皮下组织薄层像中国歌剧的角色化了妆,并随着马勒交响乐的乐曲收缩和放松。鉴于每个男人都有过的隐私体验,慢镜头下阴囊的收缩会引发观看视频男性观众非常强烈的反应。

雎安奇,《比体温低1.5~2℃》,单频视频

雎安奇继续延用了超近距离的拍摄手法,这件视频作品可看做是对《R级: 观癖》的补充,不同之处在于,这次观者摆脱了《R级: 观癖》中代理人的角色,不再以那位男人的视角观瞧,而是直接面对男性(部分)性器官。然而,性暗示和观看时男性观者的感同身受不知为何变得抽象,令作品意义得到升华,像是在探讨更广层面,已被所有国家厌恶的男性气概。但如果你深入思考雎安奇的意图,那包含在阴囊中的性腺正是力量——或许甚至是创造力——的最终源泉。

雎安奇,《比体温低1.5~2℃》,视频装置

与这件视频装置并置的是一件由三台监视器组成的视频装置,装置位于五个内部发光的地球组成的半圆正中,这种奇怪的组合排列让人联想到亚洲某主要国家的国旗。三个屏幕从上至下循环播放着三段特定视频。最上面的显示器中是一只亚洲人的眼睛,正专注盯着镜头,换句话说,紧盯观众,似乎在说: “我正盯着你呢”。中间显示器上显示的则是我们行星系统的中心——太阳,底部的显示器中播放的是一位男性健美运动员肌肉发达的上半身。

这部作品是对力量、男性以及混合图像的反思。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雎安奇对激发人类强烈欲望的机器——相机和投影仪非常精通。正如之前所述,单眼凝视将自我与渴望之物联系在一起,同时也意味着二者之间存在着距离。眼中之所见正是自我所缺之物。相机作为一种机器,体现了人类的这种凝视,也总是处于我们和我们所关注的对象之间。同样,相机还是一种远距离的武器。正因如此我们将拍摄照片称之为“shoot”(英文Shoot不但是拍照,同样还是射击)。在瞄准和用枪射击时,我们需要闭上一只眼睛。相机也需要用一只眼睛通过镜头取景拍摄。作为一名艺术家,雎安奇的作品对相机镜头所体现的单眼凝视的力量进行了重新解构,从更为广泛的意义层面揭示了相机与力量紧密相连和毋庸置疑的同谋关系。无论在性还是政治层面,相机都是建立,维护和发挥力量最有力的工具。

艾墨思与雎安奇

每次,艺术家雎安奇和本文作者见面时,我们都会闭上一只眼睛,拍张合影,这已成了我们的一种习惯了。换做充满东方智慧的话来说,闭上双眼,打开我们的第三只眼。 这样做有什么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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