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之死:我们如何放弃了事实 迎来特朗普时代
发起人:点蚊香  回复数:0   浏览数:745   最后更新:2018/08/10 10:37:39 by 点蚊香
[楼主] 点蚊香 2018-08-10 10:37:39

来源:界面


撰文:角谷美智子

翻译:陶小路


无知如今成了一种时尚。


人类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两个政权出现在20世纪,两者的统治根基是:对真相的违背和破坏;在犬儒主义、厌倦和恐惧情绪的共同作用下,那些希望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的谎言和虚假承诺,更容易被人们所接受。汉娜·阿伦特在其1951年出版的《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写道,“极权主义统治秩序的理想臣民不是坚定不移的纳粹主义者或极左分子,而是这样一些人:对于他们而言,事实与虚构之间(经验的现实)、真相与虚假之间(思想的标准)不再存在区别。”

阿伦特的文字读起来越来越不像是写于上个世纪,而是像对我们今天的政治和文化景观的描述,令人不寒而栗。在今日世界,虚假新闻和谎言在俄罗斯的“巨魔工厂”(troll factories,大量俄罗斯水军的工作场所——译者注)以工业量级被生产出来,当今的美国总统也在各种场合的讲话中、在自己的推特账户上,传播着各种假新闻和谎言;然后,这些假新闻和谎言再飞速通过社交媒体账户传播到世界各地。因为不同意识形态主张所形成的网络上的一个个孤岛和过滤气泡的存在,人们失去了对现实的共同感受;属于不同社会,有着不同信仰之间的人们失去了相互之间进行沟通的能力,原有的秩序被搅乱,民族主义、部落主义抬头,人们对外来者的仇恨加深,对社会变革感到恐惧。

我不是想将今天的种种境况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巨大恐怖直接进行类比,而是要去观察人们的某些处境以及他们的态度(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将这些处境和态度比作奥威尔的《1984》和《动物农场》中的“危险信号”),这些处境令人们容易受到煽动、在政治上被操纵,一些国家则会轻易地被潜在的独裁者掌控。我想去审视,人们对事实的忽视,用感情代替理性以及语言的被腐蚀导致了真相的价值遭到怎样的削弱,而这一切对世界意味着什么。

“真相的衰败”(truth decay)一词如今也进入到“后真相”时代的词汇库中,这个词汇库里还包括人们如今已经熟悉的“假新闻”(“fake news”)和“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还不是只有假新闻,还有伪科学(由否认气候变化和反对接种疫苗的人们制造)、假历史(宣传者是大屠杀历史修正论者和白人至上主义者)、脸书上的假美国人(由俄罗斯的巨魔工厂制造)、社交媒体上的假粉丝和假的“点赞”(机器人生成)。

美国第45任总统特朗普撒的谎又多又快。根据《华盛顿邮报》的计算,在他上任的第一年里,他发表的虚假或者具有误导性言论的次数达到了2140次,平均每天5.9次。他的谎言覆盖范围很广,从俄罗斯对美国总统大选的干预的调查,到他的受欢迎程度和取得的成绩,再到他看电视的时间……而这些谎言还只是危险信号里很容易让人注意到的,除了这些,其他危险信号一直没停过:他持续攻击民主制度和规范,新闻界、司法系统、情报机构、选举制度以及保证美国政府正常运转的公务员都是他攻击的对象。

真相遭受攻击的情况也不仅限于美国。在世界各地,民粹主义和原教旨主义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人们更少通过理性辩论来寻求解决方法,而是被恐惧和愤怒情绪驱动;民主制度遭到侵蚀,专业见解被群众的智慧取代。英国举行退欧公投前,有关英国与欧盟的金融关系对英国不利的说法很流行,这些虚假的说法让很多人投了支持英国退欧的票;为达到破坏民主国家的信誉和稳定的目的,俄罗斯政府开动宣传机器,在法国、德国、荷兰和其他国家举行选举前,大量散播虚假信息。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真理和理性是如何变得像现在这样稀罕?它们目前的这种岌岌可危的处境对我们的公共话语意味着什么,对我们未来的政治、政府的治理又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特朗普的当选背后有着一系列独特的、不可重复的因素:仍然遭受2008年金融危机余波影响的美国选民感到心灰意冷;俄罗斯对大选的干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挺特朗普的假新闻;特朗普的对手希拉里在选民中的支持率呈现两极分化,而且她也成为了平民主义者谴责的华盛顿精英的代表;各个媒体对特朗普这个前真人秀明星产生的巨大流量欲罢不能,为他的竞选活动贡献了价值约50亿美元的免费报道。

如果某小说家在作品里塑造了一个如特朗普一样的反派:一个不仅自恋、虚伪、无知、偏狭、粗野,而且好出煽动言论、行事独断专横的人物形象,那么这个小说家可能会被指斥胡编乱造,因为这个人物形象完全不可信。事实上,现任美国总统似乎不像是某个小说里的人物,而更像是一些癫狂的漫画家笔下的形象。但是,特朗普那些可笑的特质不应该吸引我们所有注意力,我们应该看到他对真相和法治的攻击所导致的极其严重的后果,还应该看到因他所暴露出来的、我们的制度和数字通讯存在着的种种缺陷。如果不是因为公众对讲述真相漠不关心,如果不是因为人们在对信息的获取上出现了系统性问题的话,这个在竞选期间就被爆出撒谎成性、搞各种商业欺诈的候选人,不太可能获得如此高的支持。

在特朗普这里,个人的就是政治的。在很多方面,特朗普不是一个奇异的漫画人物,而更像是以下诸多互相交织的倾向的化身:新闻、政治与娱乐融合,为害甚巨的美国政治的极化现象,民粹主义者对专业知识越发强烈的蔑视……它们都对真相造成了破坏。

几十年来,客观性逐渐不被人们看重,甚至那种认为人们可以尽力去接近真相的想法也是如此。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表达过一个很有名的观点,“每个人都有权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没有权表达只属于他自己的事实”,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强调这一点:两极分化已经变得非常严重,如今的美国选民甚至很难就哪些是事实、哪些不是事实达成一致。社交媒体更是极大地加快了分化:在社交媒体上,用户能够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联结到一起,社交网络上的新闻是根据个人喜好所定制,人们的先入之见因之被加强,随之生活在愈加狭窄的信息孤岛中。

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文化战争以来,相对主义的影响一直处于上升趋势。当时,它被新左派所接受,他们急于用相对主义来揭示那种西方的、资产阶级的、男性主导的思想所存在的偏见;它也被那些传播后现代主义“福音”的学院派人士所接受,后现代主义主张,普遍的真相不存在,只存在各种较小的、个人化的真相。这些观念都是由当时的文化和社会力量所塑造的。从那以后,相对主义的论点便被右翼民粹主义者用来为自己服务。

从被汤姆·沃尔夫(Tom Wolfe)描述为“我时代”(“Me Decade”)的70年代到现在这个自拍年代,相对主义与处于上升之势的自恋和主观性水平实现了完美的同步。那种认为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观点的观点(所谓“罗生门效应”)渗透到我们的文化中也就毫不奇怪了,从劳伦·格罗夫(Lauren Groff)的《命运和暴怒》(Fates and Furies)等流行小说到《婚外情事》(The Affair)这样的电视剧,其创作基础无不是那种认为真相不止一种的观点。

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1991年的电影《刺杀肯尼迪》对历史作了重新构想。
照片:Allstar / Cinetext / Warner Bros


近四十年来,我一直在阅读和撰写如下种种问题的文章:解构的兴起和大学校园里围绕着文学经典发生的论战;围绕着关于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的《刺杀肯尼迪》(JFK)和凯瑟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的《猎杀本·拉登》(Zero Dark Thirty)等电影中虚构历史的拍摄方式的辩论;为避免信息透明,克林顿和布什政府做了许多事情,把现实界定为他们想要的样子;特朗普对语言发动的战争,将不正常的东西变得正常;技术对我们如何处理、分享信息的影响。

硅谷企业家安德鲁·基恩(Andrew Keen)在其2007年出版的《业余者的狂欢》(The Cult of the Amateur)一书中警告说,互联网不仅超乎想象地实现了信息的民主化,同时也让“群众智慧”取代了真正的知识,更危险的是,它还让事实与意见、有学识的观点和胡乱猜测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2017年,学者汤姆·尼科尔斯(Tom Nichols)在《专业知识之死》(The Deatn of Expertise)中写道,无论左右翼人士,都对确定性的知识产生了一种偏执的敌意,人们不竭余力地辩称,“任何人关于任何事物的任何意见都和其他人的意见一样有价值”。无知如今成了一种时尚。

后现代主义的一个观点认为,所有真相都不是没有立场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