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帅:评“单手拍掌”,兼向“艺术玩晒论”宣战
发起人:点蚊香  回复数:0   浏览数:455   最后更新:2018/07/20 16:22:49 by 点蚊香
[楼主] 点蚊香 2018-07-20 16:22:49

来源:典藏艺术网 文:杨天帅


(本文应该不用看作品介绍也能懂,但如要看,请见〈紐約古根漢中國藝術展 「單手拍掌」,以藝術挑戰技術化的未來?〉


失误=有深度


我和同行朋友立即就发现纽约古根汉美术馆(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单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的佈展有问题。


黄炳的动画被安排在迴声强劲的空间播放,以致听不清楚片中独白;此外,动画又与另一艺术家段建宇的绘画作品并置,故轻则是看段建宇绘画时容易被黄炳的动画声音干扰;重则,误以为段建宇和黄炳是同一个艺术家的成套装置作品。


跟黄炳谈这问题,他说﹕「我好少反抗⋯⋯一来到就已经设置成这样子了。」与段建宇谈,她虽然客气些,但也直接用上「干扰」一词﹕「没关系,我很喜欢黄炳的作品,被干扰一下也没关系⋯⋯毕竟只有这麽大的地方,没办法。」

段建宇的作品《春江花月夜》于「单手拍掌」展览现场。(摄影/Ben Hider)


同样情况亦发生在杨嘉辉与曹斐身上。二人的展间毗邻,作品又均有强劲的声音效果,撞声是命运﹕曹斐电影载歌载舞的音乐在杨嘉辉那头听得清楚,影响杨嘉辉(他可是声音艺术家)作品的观览经验;杨嘉辉作品响亮的喇叭声又会传到曹斐一边,影响曹斐电影的气氛铺排。


预展后我跟曹斐聊,她主动带出这问题﹕「隔壁很大声。我若是观众都会觉得,后面boom、boom、boom⋯⋯我无办法聚焦,会漏掉很多的资讯。」杨嘉辉则透露﹕「我们刚才有跟策展人讨论,曹斐应该会调整她的影片。」(注1)


参展艺术家有五名,其中四位艺术家的佈展均不完满。策展人怎样看?策展顾问侯瀚如把它理解为「艺术家的独立自主(autonomy)不是绝对」。


「我们没有建造隔音牆,作品互相之间的渗透很大程度上动摇很多东西。第一是艺术作品本身的边界问题,第二是艺术家个人的边界问题,然后是机构的边界问题,一系列的问题,也包括整个官僚系统的运作⋯⋯这几件作品的声音互相打架,恰恰就是『没有绝对的声音』(的含意)。」助理策展人翁笑雨补充﹕「我觉得现在这种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的意识,可能会令大家有个印象,觉得艺术家是具有自主性(autonomous)的。但事实上这亦可能是一种错觉。」


也就是说,如果无撞声,策展人就是成功「让艺术家发挥」;如果有撞声,策展人就是成功呈现「艺术家没有自主」的现象。我认真想,该如何理解这个「公就我赢,字就你输」的艺术怪象?

策展人侯瀚如。(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引用哲学理论或许只是随意联想


再举一例。展览中的艺术家林一林把其作品命名为「单子系列」,明言其意念来自哲学家哥特佛莱德.莱布尼兹(Gottfried Leibniz)的《单子论》(La Monadologie)。为确保我没断章取义,在此稍长地引用他向我介绍作品时的说法﹕「先从作品构思讲起⋯⋯我近年有关心哲学史的问题,读了一些书⋯⋯我读到莱布尼兹的《单子论》时,就觉得有些触动。我知道这理论很多人都讨论,但我真正了解的时候,是(觉得)可以用到这作品的。」


「为什麽要用呢?因为我在北京构思作品时,觉得可以用纽约的元素。(注2)用什麽好呢?虽然住了很多年,但我对纽约的理解不深,还是感性成分居多。花最多时间看篮球,特别是华裔球员如姚明、林书豪,我对集中在林书豪一身的几种元素感兴趣﹕他是基督徒,又是哈佛毕业,还有这个髮型等,就觉得可以串《单子论》的概念。因为它是一种存在,是对存在的解释﹕这世界由单子组成。它不是一个物质的概念,是意识的概念。那麽,林书豪、篮球都可以作为单子存在。」


「刚好古根汉的坡道可以滚动,我就设想是否可以在坡道滚上去?那怎样(把这意念)和林书豪串起?我就想到可以像伽利略(Galileo Galilei,把篮球从古根汉中庭高空掷下)。与此同时,篮球出现在VR影像中,但却是由观众成为篮球本身,于是观众也成为一个个单子⋯⋯如此构成整个作品的不同层面。」


我问﹕「我不大明白,《单子论》和作品的关系到底是什麽?」


林一林﹕「我先解释一下《单子论》。其他单子都是创造出来的,只有上帝不是,它是永恒的。其实它已经在裡面,这(作品)不是我对哲学的理解的解释,而是借用那个概念。你看我的作品题目,其实是反《单子论》的,因为它是『1/3个单子』,但单子是不可分割的…」


我再问﹕「抱歉,可能我比较迟钝,我仍然不懂作品与《单子论》怎样扣连。如果你说,『观众是个单子』,『篮球是个单子』,那其实什麽都可以是单子,画幅画也可以说是单子,不是吗?」


林一林﹕「这点我想到的就是,林书豪的关系。先从这个关系,关于上帝、基督徒、唯一的亚裔篮球员⋯⋯它不是逻辑关系,你想找推演关系是找不到的,因为我是做艺术,不是做科学理论,所以你说『画画可以是单子』,是可以的,但你做些什麽出来,最重要是这个。我只不过是以这事(《单子论》)激发我做另一件事(作品)。」


我完全无意说艺术家不能从哲学理论随意联想创作作品。但客观事实是,如果我们要接受林一林的创作脉络,那我们也只能接受任何艺术家凭任何联想均可以将任何哲学、科学、政治理论,安放在他的任何作品上。我可以画一隻海豹,然后标题为《存在主义 2018》,也可以在网路下载一张川普(Donald Trump)的照片,然后标题写《林郑月娥和马克思主义》。你问我作品是怎麽回事,我就说﹕「你想找推演关系是找不到的,因为我是做艺术的。」

林一林的作品「单子系列」。(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何谓「艺术玩晒论」(注3)


与其说我是针对上述人士,不如说我想借这两件事为引旨,说明现今当代艺术界有一种普遍现象,我称之为「艺术的极端多元主义」,或曰「艺术玩晒论」。这种论调流行于许多策展人、艺术家,甚至商界与普罗大众。在这种论调下,「艺术没有对错、没有好坏、没有优劣。因为都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只要讲得通就行。」也许你多多少少也曾在不同场合,听过这些话﹕「各花入各眼」、「不喜勿插」、「你无feel不代表其他人无feel」、「你这一刻无feel不代表你将来无feel」等,这些句形,大抵都是「艺术玩晒论」的表现。顾名思义,因为它是艺术,所以它玩晒、怎麽做都行,一如中国内政,旁人不得说三道四。


这篇文章旨在以古根汉美术馆的展览「单手拍掌」为起点,向整个当代艺术界的这股不良风气宣战。


我会尽量避免使用专业用语。唯考虑到太多人被「艺术玩晒论」荼毒,要向它抗争并非易事,因此在行文上我不得不仔细,因此写得有点长(约一万字左右),并收敛我平日串串贡(注4)的语调(虽然很难做到)。


在下文中,我会首先以「单手拍掌」的策展方法作为例,说明「艺术玩晒论」的实际操作情况。问题是﹕如果艺术一定是正确的,那无论做什麽都是正确的。不做、随便做,也是正确的。在这种「做不错,不做也不错」的理念下策展会是怎样的呢?我想从「单手拍掌」解答这问题。


其次,太多人说「艺术的本质就是自由」、「如果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是艺术」。这显然是错的,连《蒙娜丽莎》都是有钱佬用钱委託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画他才画的,极端的自由根本与艺术传统沾不上边。因此我会谈一点历史,解释「艺术玩晒论」并非自过往的原有概念,而是近代社会的产物。我会概略说明「艺术玩晒论」与艺术从贵族的玩意走向大众化的关系。


第三部分我会谈「艺术玩晒论」的危险。虽然「玩晒」好像很负面,但我不想直接说因为艺术玩晒所以这就是不好的,它怎麽不好呢?我得解释才行。因此这部分我要说﹕「艺术玩晒论」其实是市场与极权的好拍档。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口蜜腹剑﹕一方面与市场、极权合作;另一方面却摆出一种反市场、反极权的姿态,引你入局。


最后一部分我会讲「艺术玩晒论」可以怎样转化。艺术工作者们请放下戒心﹕我反对「艺术玩晒论」,但并不等于宣告「艺术一定要有独一无二的答案」。这两个极端中间,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曹斐的作品《Asia One》于「单手拍掌」展览现场。(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我自问也曾被「艺术玩晒论」蒙蔽双眼,因此深知其巧妙之处﹕如果我们觉得作品好,那作品当然是好的;但如果觉得作品不好,那我们就要抛开「固有思维」,直至觉得作品好为止。但你怎样「抛」也「抛」不出来一个「好」字时?不要紧,这作品将会埋藏在你心,可能会在5年后、10年后、50年后发芽⋯⋯什麽?你活了50年仍然觉得不好?也没关系,总有些人不如你固执,他们会觉得好。噢,又或者说,「觉得好」与「觉得不好」本来就难以区分,更何况,谁知道这次观展经验怎样在潜意识中改变你⋯⋯(顺带一提作品卖3,000万喔,因为它真的很好嘛。)


够了,让我们一起来终止艺术的bullshit吧。


自由式策展


策展顾问侯瀚如直言﹕「其实没有一个很清楚的(策展)过程。」为方便阅读,让我整理「单手拍掌」这个「很简单又很複杂」(侯瀚如语)的策展程序。


(一)策展人访问艺术家,了解他们正在做什麽。


(二)决定参展人选。据侯瀚如所言,其中一个选择艺术家的条件是,他们看作品时感到有「快感」,但「搞不清楚为什麽」。「用各种概念去解说的艺术,是最糟糕的艺术。说得清楚的艺术是最糟糕的艺术」,侯瀚如说。接著他续指﹕「这五位(艺术家)的选择几乎我们(他和助理策展人翁笑雨)在几分钟内就同意了。」


(三)策展人向艺术家提出15个关键词﹕未来、系统、媒介、荒诞、神秘性、诡异、团结、幽灵、失重、灾难、混乱、存在、人文主义/人性、乌托邦、技术。侯瀚如说﹕「没有向艺术家清楚说明要怎样做,而是给他们简单的几个字去激发一些回应与思考。」


(四)各个艺术家各自的创作,与策展人甚少接触。


(五)由策展人提出「单手拍掌」作为展览名称,此前没有与艺术家讨论。


(六)艺术家到展场参与佈展。


(七)完成。


「单手拍掌」属于主题展,主题是全球化如何影响我们理解未来,正如策展语明言﹕「The artists in this exhibition explore the ways in which globalization affects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future.」并不是所有主题展都用上述方法策展的,也有不少策展人会先定主题,再邀请艺术家作回应。如去年我在日本六本木森美术馆看的「2017东京小叮噹展」就是明显事例。如果不先设定以小叮噹为题,如何能让众艺术家的创作与小叮噹相关。然而两位策展人并不同意这种做法。侯瀚如批评,先定主题的做法是「平庸的」(mediocre)、「愚蠢的」。他强调,艺术家应「跳出所有理论框架」,而若在创作前制定框架,会影响艺术家的发挥。


那麽问题就是,为何策展人认为,艺术家可以「跳出所有理论框架」,但最终又不约而同地全部收入「单手拍掌」的主题裡面?那正是因为「艺术玩晒论」﹕因为艺术的解读是自由的,所以任何作品都可以解读为回应「单手拍掌」,又可以解读为不回应「单手拍掌」。如果「叮噹展」也是以这种策展方式执行,那就是,就算某艺术家创作了一坨屎,策展人都可以把它解读为与小叮噹有关。(大雄的屎,挑战美好童话的想像;小叮噹的屎,诘问机械人与人类的界线。诸如此类。)


是以「单手拍掌」的策展人不需要担心艺术家的作品与主题南辕北辙。


你也许会问﹕「不是说有15个关键词吗?它们不引导了艺术家的创作方向吗?」答案是:No。并不意外的是,几乎所有艺术家也认为那15个关键字形同虚设,因为它涉及的领域太广泛。再看一次﹕「未来、系统、媒介、荒诞、神秘性、诡异、团结、幽灵、失重、灾难、混乱、存在、人文主义/人性、乌托邦、技术」还有什麽不包括在裡面?


黄炳﹕「我觉得那15个关键字好阔。比如你话讲『未来』⋯⋯因为我的(作品)主角是个老人,从他的角度出发看现在,就是『未来』萝。哈哈哈,我没多按那些字构思,都是做自己的事⋯⋯我还未知晓这个委託製作之前,故事已经写好。」


他并非孤例,几乎所有艺术家的作品构思都是在策展人联络他们前已大致想定。比如曹斐﹕「我没有看关键词的,今日(访问当日)有人问我记不记得关键词,我说我一个都记不起。」杨嘉辉的作品意念起源,则是他接受委约前于爱丁堡大学(University of Edinburgh)考察,认识到当地机构次世代声响合成(NGSS,Next Generation Sound Synthesis)。

杨嘉辉的作品《Possible Music #1》(feat. NESS & Shane Aspegren)。(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由此可见,无论策展人的关键词怎麽写,艺术家端出的作品都不会与现在差太远(注5)。最后只要运用「艺术玩晒论」,抛出一个题目让观众以为作品指向同一主题,便成。


这样的展览,到底想给观众什麽?两位策展人表示,他们期望观众能获得新思维。「艺术可以给他一个可能性思考。」侯瀚如说。翁笑雨续﹕「或者是把他固有的思想转化一下,想一些其他东西。」侯再接﹕「或者确认他原来的信念,对其进行最根本的动摇。」


侯总结﹕「若(观众)不能怀疑他过去做的事,那就是最糟糕的艺术。」


追问﹕到底「单手拍掌」如何令观众「怀疑他过去做的事」?


策展人以黄炳作品《亲,需要服务吗?》为例,指因为它露骨地谈性爱,所以在艺术馆展出 ,本身已动摇了艺术馆的体制。「(艺术馆)支持这样一种有动摇性的作品,50年后回看历史,(这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时刻。」


再追问﹕动摇艺术馆体制如何令观众「怀疑他过去做的事」?以我为例,我看完并没有怀疑自己过去做的事,在我认识的观众当中,就我所知,也没有人怀疑他们过去做的事。

策展人翁笑雨。(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翁笑雨说﹕「你不可以把观众视为一个整体。可会有些美国共和党人士(Republicans),他们便会觉得衝击很大,非常直接,会觉得心裡不舒服的。」


让我把以上讨论总结﹕观众就是会怀疑自己做过的事。如果你没有怀疑,没关系,你可能不是共和党支持者;如果你是共和党支持者但也没有怀疑?也没关系,50年后回头看,你还是会怀疑。总之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这展览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


是为「艺术玩晒论」。


艺术并非自古以来玩晒的


「艺术玩晒论」并非古来有之。


19世纪前,西方艺术的创作目的大多是将社会和政治权力以理想方式呈现,如皇室、贵族和宗教人物肖像画等。譬如18世纪的法式洛可可艺术(Rococo),就大量描绘宫廷朝臣、贵族,表现他们的奢华生活。这不是因为艺术家特别喜爱权力,而是因为要生存,而赞助人就是这些权贵。


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到来。踏入19世纪,受惠于资产阶级抬头,艺术家不必全靠达官贵人生活,而可以出售作品给新兴中产阶级糊口,艺术开始有能力摆脱权贵控制。为什麽有钱人要买艺术品?一来他们追求艺术品的「精神价值」;二来,新抬头的有钱人虽不是贵族,但生活却又已大幅超越平民百姓,他们极需一点「什麽」去宣告自己与「普通人」有别。这个「什麽」,就是艺术。于是,一些艺术家的创作便开始往挑战保守文化的方向进发。比如19世纪中期诞生的印象派(如马内(Édouard Manet)、莫内(Claude Monet)、雷诺瓦(Auguste Renoir)),就打著旗号反对被认为「陈腐」的学院派艺术观念。


20世纪的两次大战后,许多艺术家、文化人对人类高举的理性失望,质疑理性的人类何以竟会製造出足以自灭的大灾难。他们遂把挑战的对象转移到理性身上。是故此后的前卫艺术多反对作品具明确意义,倾向认为艺术要有非语言、超越语言的元素。


与此同时,由于大众传播迅速发展(电视、收音机等),艺术家不得不思考在新时代中自己作品的意义。答案主要可分为两条线﹕拥抱流行文化的普普艺术(Pop Art) ,否认作品具有任何深层意思,如安迪.沃荷(Andy Warhol)所言﹕「我是个深刻的肤浅的人。」另一条线则见于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这些艺术家亟欲与流行文化区分开来。如果流行文化是将资讯以容易理解的方式传播,那艺术家的答案就是,拒绝被理解。正如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写道﹕「除了艺术家之外,没有人懂艺术。」艺术家做野(注6),閒杂人等让开。


无论哪两条线,最终还是指向一点,即拒绝以语言理解艺术。沃荷认为:「若你看一件事物太久,它会失去所有含义。」而阿道夫.戈特利普(Adolph Gottlieb)和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则说﹕「没有任何纪录可以解释我们的绘画。」用语言思维判断艺术好坏,沦为对艺术品的误解、矮化,甚至侮辱。这种对艺术的想法,一直延续到今时今日。


在「单手拍掌」中,林一林谈论其作品时的论调,可谓这种前卫精神的象徵。如他所说,他的作品不能推演,不可用逻辑理解。「因为我是做艺术,不是做科学理论。」甚至是无法言说的。「你很难用语言讲清楚,如果讲得清楚就不用做艺术。」由于艺术既不可推演,亦不可言传,因此用任何基准、语言去判断艺术好坏的行为,便往往被视为「太理性」、「太单纯」、「太不懂艺术」或是「忽略了其他观看角度」。于是,艺术渐被要求以无固定基准、非语言的方式去判断。「我也不懂说,总之就是好。」「有心,就是好艺术。」或甚至拒绝被判断。「艺术没有好坏之分。」「你觉得不好只是因为你不懂欣赏,总有人懂欣赏。」


这就是「艺术玩晒论」。


「艺术玩晒论」的危险


上面我们讨论了「艺术玩晒论」的操作及其历史背景,然而我没有说它不好。如果「艺术玩晒论」对我们没影响,甚至有帮助(例如有人认为它是一种「自由」),那任由它玩晒也无所谓。


只是,真的无所谓吗?这部分我想说明,「艺术玩晒论」,其实是极权。其中,「单手拍掌」为我们提供一个好例子。如上所述,这展览的主题是在策展后期才由策展人提出的,而此前并未与艺术家讨论。其结果便是,参展艺术家均直言﹕策展人不代表我。


当我向林一林提到,侯瀚如在图录写他的作品是「机制批判」 (institutional critique)时,林直言不希望被如此直接理解﹕「对机制,可能侯老师的机制体验比我多⋯⋯他的解释,只是从他的角度出发。」


段建宇谈及「单手拍掌」的主题则有以下看法﹕「我觉得这是策展人的理念,不能用在我的作品。(但是你却被如此解释了)那是没办法的事,我控制不了。策展人要说什麽,我控制不了的。」

段建宇的作品《春江花月夜》于「单手拍掌」展览现场。(摄影/Ben Hider,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而曹斐谈就「单手拍掌」主题时表示﹕「好乞人憎萝﹗我开玩笑(对策展人)说,你起个题目都不和我们商量⋯⋯这其实是当代艺术的状况,策展总要有论述⋯⋯我只能在这框架下创作。策展人又有老资格。老师嘛,你不可以叫他修改,无办法。」


我们该如何理解艺术家和策展人之间的矛盾?


在「艺术玩晒论」中,艺术家可以自由地做作品,策展人可以自由地解读,理论上应该是相安无事,普天同庆的。然而由于观众看作品前,必会先知悉展览名称;进入展厅前,也必须经过写在门口的策展人语,因此观众对作品的解读,虽表面上仍有自由,事实却不可能不受策展人左右。


写策展人语的是策展人,定展览名的也是策展人,你却说艺术家和观众可以自由地解读。怎样自由呢?由此可见,「你有你意见,我有我意见」的论调,其实忽略了一点,就是你的意见和我的意见间的声量根本不同。


如是我们便发现「艺术玩晒论」隐藏的极权所在﹕表面上它是把一切解读平等化,其实却是藉此掩饰实际权力的不平等。如果人人都有自由理解艺术的权力,为什麽图录载的文章是由某些人写而不是我?如果艺术创作彻底自由,为什麽有些人可以在美术馆「自由」,我却要在家中「自由」?若你坚持艺术的好坏没有任何判断基准,那上述问题的答案就只能是一个字﹕权。


策展人擅自为展览设题自是权力的彰显,然而展览以外,无数传媒、赞助商、画廊、收藏家、炒家、国家宣传部等,这些势力均在运用他们的力量,放大某些声音、缩小另一些声音,观众只能默默承受。艺术界一点都不自由、不公平。而在这世界中,最无钱无权的平民百姓,唯一的权力就是批评﹕「艺术家的作品真的很烂,策展人真的彻底失策。」批评,无可避免要用到语言、逻辑、基准,然而「艺术玩晒论」却把这仅馀的一点权力都剥夺,「好,现在让我们听听你的观点。接下来,我也讲讲我的观点⋯⋯OK啦,各有各观点。」「撞声?没有啦,只是艺术家无独立自主的表现。」「说我假借哲学吹牛?不是啦,是你错,何必用逻辑来讲艺术。」观众还可以做什麽?「艺术玩晒论」不是极权,是什麽?


「艺术玩晒论」是极权,它把观众对艺术好坏的判断,无论理性还是非理性,有道理还是无道理,都还原为千千万万声音中的一员。于是,艺术彻底变成掌权者和市场说了算。谁更大声谁就更能定义什麽是艺术、好艺术。有些艺术家还搞不清什麽事,就被金钱、权势捧红,突然身价大涨,当起知名艺术家来。很坦诚的黄炳接受访问时就直言,自己绘图技巧不好,却出展古根汉美术馆(他是近年才知道什麽是「古根汉」),连他自己都感到一头雾水,甚至不无迷失。

黄炳的作品《亲,需要服务吗?》。(古根汉美术馆提供)


「难道球踢得差也是风格?等同如守门员被进球,然后说『这是我的风格』这样对吗?不会吧⋯⋯」


「其实我做作品是否要向别人传达讯息?可能不是。但如果这不是我的目的,那问题就大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来干什麽的⋯⋯虽然做完我会觉得舒服,但很多事情都可以让我舒服,不一定要做作品⋯⋯我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价值在哪,或者你们在裡面看到什麽。你邀请我做展览,无理由纯粹因为好笑呀,否则你可以找周星驰⋯⋯我也不知道。」


在这裡,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艺术家如何被「艺术玩晒论」操控,沦为极权的棋子。


从「极端多元主义」回到「多元主义」


然而我并不是要追求单一的审美观念,更不是要强逼他人接受我的标准。因此那些正蠢蠢欲动把我打为极右派或艺术纳粹的言论,可以收回。我是认同审美观念因人而异的,毕竟审美是经验,而经验只能是主观的。事实上我认为所有事情都是主观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绝对准则,正因如此我才要向「艺术玩晒论」宣战。因为,「艺术玩晒论」认为,艺术是客观地「玩晒」的。


然而,观众A和观众B都主观地看艺术,并不代表A和B之间无话可说。「极端多元主义」与「多元主义」的最大差异,就在于前者具有「不可通约性」(incommensurability)。也就是说,「极端多元主义」认为主观观点之间不能辩论优劣好坏,一辩论就是欺压对方,强逼对方服从。恰恰是这「不可辩论」构成了这极权的核心,因为极权,正正就是不容许辩论的。


因此,从「极端多元主义」返回「多元主义」,我们要攻击的不是「多元」,而是「不可辩论」这一点。


怎样辩论?以「单手拍掌」为例,策展人是不是想准确呈现艺术家的想法?如果答案是正面的,那两件作品互相撞声就是错的。如果你要从另一角度(新自由主义下的艺术家自主)来看这件事,不是不能,那我们就应该讨论,策展人应该表现「新自由主义下的艺术家自主」抑或「艺术家的想法」。如果你还不满意,而追求一种折衷之道,那我们就该把折衷之道视为第三个方法,从这三个方法中选一个。唯一不可以的是拒绝选择,用「你有你道理,我有我道理」来解消双方的矛盾。若我们接受「如果没有撞声,就是表达了艺术家的想法,很好;如果撞声,就是反映了新自由主义下的艺术家自主,也很好」的滑稽逻辑,那就等于接受极权,变相其实是反对艺术多元。


同理,面对引用某哲学理论但与该理论很可能其实无关的作品,我们也不能随便放走艺术家。我不能接受「因为那不是逻辑推演,所以无论找到关系还是找不到关系都是正确的」。我不是要求艺术作品要逻辑推演,也认同林一林说艺术不是科学,更不是数学,但事实是摆在我们眼前的最少有两个方案﹕(一)「作品引用理论并与理论有关」、(二)「作品引用理论但与理论无关」。方案(一)还是方案(二)较好?抑或还有方案(三)、(四)?这是观众、艺术家都必须要思考的。有些艺术家可能会认为,要求他为作品提供一个说法是种冒犯。「我只相信我的感觉」,艺术家说。当然你可以相信你的感觉,如果你是把自己锁在房间内绘画永不发表,谁管你?但是一旦你发表了,而且是在美术馆的这种体制层面,那你就不得不承认,你的作品不只是你的感觉,而是一种美学观点的呈现。观众将会入场并因此而受到你的美学观点影响。「看,这就是古根汉美术馆委约的作品,我们来看看它是什麽意思。」这种前题抹不走的。我本人看林一林的「单子系列」时就曾认真思考,到底作品和单子有何关系。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是,「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好,总之就好」,真是连我都不禁要高呼﹕「哗,关于艺术,我懂什麽!」难怪观众觉得艺术离他们很远。真的很远,只是在观众与艺术之间的那道牆,是权力,而不是知识。


结论﹕艺术没有各花入各眼,如果两个人的观点不同,那就视对方为思辩的对手,讨论,反思,再讨论,再反思。是的,什麽事情都要思考,确实很费功夫,但这功夫不是今日塞给你的,而是艺术本来就应该要有。只是「艺术玩晒论」令人懒惰,胁著「你有你道理,我有我道理」的名义,它把一切讨论都取消,好让真正掌权的人可以安坐他的宫殿,不被干扰。


时候到了,艺术界的谎言已讲得太久,让我们揭穿它,让我们夺回一直被剥夺的,真正的讨论艺术的权力。


我们向「艺术玩晒论」宣战。


注1 策展人在开展后听取意见,调整了各作品的声音问题。

注2 林一林现居纽约。

注3 粤语,意为霸道,什麽都你说/做了算。

注4 粤语,意为呛。

注5 顺带一提,这其实是个委托创作展(commission),是由策展人委任艺术家创作,而不是简单的「买艺术家最新一件创作」。

注6 粤语,意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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