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 我们要学会说“也许”,而不是“我知道了”
发起人:colin2010  回复数:0   浏览数:432   最后更新:2018/07/06 21:43:17 by colin2010
[楼主] colin2010 2018-07-06 21:43:17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圣地·魁北克》(Animitas – Québec),“忆所”展览现场


谭昉莹|采访、文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博物馆|图片提供

不久前的一个冬天,我从高松市搭着一天寥寥几班的船登上家浦港,租了一辆自行车后自信满满地骑在盘山路上,一边享受艺术祭之后几乎空无一人的丰岛和濑户内海,一边为我没有填饱的肚子且沿途没有任何一家店开着的骑行隐隐担忧。非艺术祭期间还开着的几个场馆被懒散地标记在地图上,其中之一就是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心跳档案馆》。大概沿着不平整的沙砾路半推半骑近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在一个隐秘的小叉路上找到了作为下一个参观点的档案馆入口。把车歪歪扭扭地停好,大约再沿着一条在树林间被开辟出来的小道走上一两分钟,一座位于海边的黑色小屋一下子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冬天萧瑟的海风和毫无生机的植物,把这座档案馆里的心跳衬托得格外清晰有力,但它的主人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却无从得知,意外地油生了一股不同于冲击着耳膜的心跳声的冷静。


波尔坦斯基被人津津乐道的作品并不止这件《心脏档案馆》,从1990年代收集了1万多个瑞士人的讣告照所作的《死去的瑞士人》The Dead Swiss)、到2010年在巴黎大皇宫Monumenta首次亮相之后在世界各地都实施过的数吨衣物山《无人》Personnes)以及那些由新生婴儿照片和巨型转动的传输带和铁架所组成的《机遇·命运之轮》Chance - the Wheel of Fortune),他那纪念碑式的大体量作品用一系列“缺席”的实体来叩问着人类不得不面对的死亡、被遗忘、遭遇无常的现实。


然而这次的展览中,《克里斯蒂安 · 波尔坦斯基的人生》La Vie de C. B., 2005)和《最后一秒》The Last Second,2014)两件作品体现了艺术家更为个人的视角,波尔坦斯基本人的在场让他对“死亡”的提问变得更真实有效。艺术家在几年前的一次采访中曾谈到“我现在(2011年左右)的作品更有纪念碑式的形式,已经很少使用摄影了。我现在的创作方式更为抽象,而且和10年前的自己相比更以自己为主。以前我讨论的是集体死亡的概念,而现在我面对的是自己的死亡。”[1]

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抵达日本丰岛,2010年


生于二战即将结束时的波尔坦斯基(1944年生),曾目睹了他的犹太人父亲通过藏在地板下侥幸躲过了被屠杀的命运,这也使得他对人的命运之偶然、遴选机制之随机产生了疑惑和思考。童年的经历毫无疑问对他的创作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尤其是“创伤”能够成为艺术家很好的刺激这一观点。担任了这次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个展“忆所”(Storage Memory)的策展人让-于贝尔·马尔丹(Jean- Hubert Martin)在展览画册中写道:“事实上,当人们吞吞吐吐或是谈话遭遇冷场,他(波尔坦斯基)会试着靠回溯童年来填补空档。他有一个小伎俩:假装透露一些事实上早就多次提过的家庭小秘密…”在采访中,当我陷入沉思或是对话出现了小错位时,波尔坦斯基果然慢悠悠地主动说起了几个我看到过多次的小故事。有些被“粉丝滤镜”蒙蔽的我还是津津有味地听了下去,仿佛掉进了一出他导演好的剧本中,就像他说的:“我希望创造一个沉浸式的氛围,用作品不断提问,让观众迷失,停下来思考,不需要有任何的答案和结论。”


ArtWorld:这次的个展“忆所”是你第几次来到上海,来到这个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的空间了?


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以下简称“波尔坦斯基”): 这是第三次,实际上我已经来过两次了。他们(PSA)邀请我在这里做一场展览,而这个场馆的空间非常大,所以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把这个博物馆上上下下都走一遍,才能了解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


ArtWorld:你的很多艺术创作都将展示的环境、观众的感受与作品糅合在一起,与空间发生一定的联系和互动。那么,这次作品的安排是怎样的?


波尔坦斯基:我每次来PSA时都要确保自己把这个巨大的空间看清楚了。它不是一个典型意义的白盒子(指传统的美术馆展览场地),这反而变得有趣了,像是在一个工厂里做展览。我不仅用上了馆里的大烟囱,还在一楼电梯后的空旷场地放上了一个巨大的《机遇·命运之轮》Chance-the Wheel of Fortune),然后在一进门的一楼展厅放上了这一次在上海做的《无人》Personnes)。


《无人》这件作品最早的概念形成于8年前,之后又在纽约、米兰和日本进行过展出。它们每次的出现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但又是不同的。


ArtWorld: 《无人》这件作品“相同却又不同”的概念,我们该怎么理解?

波尔坦斯基:我想把它看作一支在各个地方巡演的乐曲,交响乐也好或是其他形式的乐曲也好,是由我来作曲,我来演奏。虽然曲子是同一首,但每次的现场表现都会不一样,我想到目前为止我演奏得最好的一次应该是在米兰。我的大部分作品在毁掉之后是还可以再做一遍的。就像是“传送、传输”这一动作,既可以通过物体实现也可以通过知识(思想)的传播来实现。我的很多作品是可以通过知识、概念进行传递。


我的作品中会出现很多人。像是《无人》里,数十吨的衣物每件都代表一个特别的个体,一段记忆、一个逝去的人。我也收集了很多人的照片用于创作,还有像是放在日本丰岛上的《心跳档案馆》(Les Archives du Coeur),汇集了来自全世界各地人的心跳。


ArtWorld:我在艺术祭结束后去过一次丰岛,也去看了《心跳档案馆》,可能是那趟旅行中最难忘的一段记忆了。我花了大概半天的时间,骑着车在几乎没有人的丰岛上。然后从那条小道走到海边,看到了那个小木屋,我在屋子的外面大概又坐了半个小时,一直回味着那种看似脆弱的心脏所传递出来的强烈的跳动感。

波尔坦斯基:对,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想做这个《心跳档案室》的目的是因为我们每个人总有一天会被忘记名字,但在这里你依旧能听到自己的父母或其他亲人的心跳,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所以那里更像是一个有着宗教意味的场所。在档案室里听着心跳声,其实比看着逝去的人的照片更能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去。


这次在上海的作品也会把观众的心跳传输到丰岛的档案室,加入到这12万多人的心跳档案里。我认为每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个体,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但同时他们又都是一样的。你听着他们的心跳是无法辨别出他们是法国人、瑞典人还是中国人。这些心跳声所形成的是一种人类大家庭的感觉。

心跳档案馆,日本丰岛,2010年

通往心脏档案馆的小径入口,日本丰岛,2016年。tdd|摄


ArtWorld: 从某段时期开始,你的作品大量涉及到了有关死亡、命运的话题。而进行过这样的探讨后,你本人是如何看待死亡的呢?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它?

波尔坦斯基:很遗憾,我不得不说我还是会害怕,这是人之常情,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从某种程度来说,生命也就意味着你会遇见死亡。比如,看到新生儿的时候,你会发觉死亡也是挺美妙的。其实死亡并不重要,因为它并不可避免。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还活着的这段时间,这一当下。


ArtWorld:对于“被遗忘”,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波尔坦斯基:每个人终究都会被别人、被这个世界遗忘。作为艺术家,我有一个很棒的“特权”就是通过自己的作品来感动那些和你距离相隔甚远又素不相识的人,而这种力量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消失。比如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死去,但我还是可以用艺术一直感动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像那些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的经典音乐,能够一直将作曲者的情感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给陌生人。这也是做艺术家能享受到的一种美,一种愉悦感。


ArtWorld:这是不是也是你决定进行艺术创作的原因之一?


波尔坦斯基:我选择做艺术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疯狂的人。我大概到了13岁后就不再去上学了。有一天,我哥哥对我说你必须要工作,做点什么。那时候每个人都说我太疯狂了,不适合去学校。所以,我就决定做个艺术家。我是从绘画开始,但是那些作品大部分都被我毁掉了。


ArtWorld:从那之后,你的创作材料也有了几次转变,慢慢从绘画转变到了使用混合材料创作的装置等...


波尔坦斯基:其实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变化的是观看者的位置。面对一幅绘画时,他们是站在作品前观看,但我希望我做的作品是把观众包括进来,无论是绘画还是装置。我想做的是总体艺术(total art)的概念,声音、嗅觉、视觉等各种因素都是被考虑在内的。之前我在巴黎大皇宫 (Grand Palais Paris) 做《无人》这件作品时,我要求他们把暖气给停了。当时巴黎非常冷,而我也希望这种自然界的温度能够成为作品观看体验的一部分,让人感受到寒冷。这种真实环境的还原,也是让观众觉得他们并不是在看一件艺术作品,自己也身在其中。


如果有人看了我的作品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展览、或者我(波尔坦斯基)是一个很棒的观念艺术家,那说明我的作品和展览非常烂。我希望观众是沉浸在我的作品里,甚至迷失,找不到方向。你可以不用解释得清这场展览是什么,但你要有感受和触动。反倒是如果你能从中得到些什么观点和结论,那就很糟糕了。尽管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有时候走到一个寺庙里,我会有那种被触动的感觉,然后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进行下自我思考。我希望来看展览的观众可以得到的是一种十分私人的体验,跟东西美不美没有太大关系。


ArtWorld:你从13岁开始就不再去学校了,可以说是自学成一名艺术家的。而你也曾经谈到过作为艺术家来说,他/她应该是远离职业化的训练,甚至是艺术学校的那种专业训练。那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有受到哪些艺术家的影响吗?


波尔坦斯基:我觉得艺术家们就像一个大家庭,有祖父、曾祖父,也有自己兄弟姐妹等等,大家会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互相产生影响。比如我觉得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就像我的兄弟或儿子,也是一位朋友。这些艺术家对我的影响就像家庭成员间共有的特征在我身上体现。当你成为一名艺术家时,你就身处这个庞大的家族中了,某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我并不赞同艺术在变好或者在进步这种说法。对艺术市场的销售来说这是可能的,艺术作品变得越来越值钱,但我们就能说现在的艺术作品比20年前的好吗?这是很愚蠢的想法。一直以来艺术家的任务都是在提出问题,只是每个阶段提问的方式、使用的语言(表现手法)不同而已,问题还是一样的。

《无人》在Monumenta 2010展览现场,大皇宫,法国巴黎,2010年


ArtWorld: 但对于现在的艺术家们而言,似乎进入艺术学院接受专业的训练已经了成为艺术家或是进入艺术圈的必经之路?


波尔坦斯基:这其实是在毁了一个艺术家。“你很专业”这句话对于一位年轻艺术家来说是最糟糕的了。这很危险、很可怕。虽然我现在年纪大了,很不幸地成为了一个职业艺术家,但艺术家真的需要极力避免这一点。他们需要变得疯狂。做艺术家更像是成为一位智者或是出家人的感觉,而不是像成为一名医生那样。艺术家是从内心自发生长的,他们要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何做得更好。我做老师时,也是这么告诉学生的。


我认为“创伤”是刺激艺术家创作的很重要一方面,比如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她的艺术就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她父亲造成的心理创伤的影响。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选择逃避而不是直面接受这种伤害。但当你一旦接受了“创伤”这一事实,你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艺术家了。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纪念碑系列》(Monuments,1986),“忆所”展览现场

《机遇·命运之轮》,“忆所”展览现场

ArtWorld: 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和40、50年前相比,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代表个体、代表记忆的东西也与以前不同。就像你收集的那些照片、在作品中运用的那种与祭坛、坟墓有关的造型,现在可能会被数字化后出现在互联网上。这种实物的消失、个体的虚拟化,对你的创作会有什么影响吗?

波尔坦斯基:我对档案收藏这件事很有兴趣,而互联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资料库。实际上我现在在做的项目就是和互联网有关。我试图在Facebook上寻找那些去世的人,收集他们的信息。但这很有难度,因为我只能靠自己听说哪个认识的人或哪个朋友去世了,然后再去他们的页面看。


虽然Facebook是个挺蠢的发明,但我对它很有兴趣。它聚集了成千上亿的人,非常多元化。每个人都会在上面发布非常个人的、独特的信息,想彰显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而同时,我很相信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看那些人在Facebook或其他社交媒体上发自己的照片、和猫咪的照片,看着很傻,但我又觉得他们的行为很有意思。


ArtWorld:确实,现在有很多艺术作品也成为了这些照片的一部分,从美术馆到艺术家有时候也会刻意而为之,让大家跟作品自拍。你怎么看待自己的作品在如今这样一种社交媒体热的语境中。


波尔坦斯基:我自己其实并不介意这一点。因为我的本意就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和观众对话,所以(拍照)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方式。比如我们去看同一部电影,每个人自带不同的背景,所以产生的感受和反应也是不同的。我很乐于见到不一样的观众挖掘出我的作品中潜在的各种可能性,而且这种可能性是一直存在的。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你的亲人去世了,你第二天再来看我的作品时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了。


ArtWorld: 你的很多作品都是与历史、记忆有关,那对于现在全世界发生的那些危机、事件是否会通过自己的作品作出回应呢?


波尔坦斯基:我的艺术创作一直遵循的原则即是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自由,但这样的自由是有两面性的,就像一个杀人犯他能杀了别人的孩子也会亲吻自己的孩子。人可以同时拥有可怕和可亲的一面,这非常复杂,尤其是当人拥有了一定的权力后你不知道它会被怎样使用。


我出生在一个一半基督教一半犹太人的家庭,二战时期法国有一项法律规定犹太人家庭不能养猫,而我们家恰好有一只猫。当时,我那个平时看上去非常友善的邻居过来说如果我们今晚不把猫杀掉的话他就会去警察那儿告发逮捕我们。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不仅是我们的邻居,也有权利把我们一家扔进监狱。所以一旦人们获得权力时,他的做法可能就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别人。


ArtWorld:这让我想到汉娜·阿伦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Eichmann in Jerusalem)中谈到的“恶的平庸”(banality of evil)。

波尔坦斯基:确实如此。做好人或者坏人的几率可能各占50%,每个人都会具备这两方面。

ArtWorld: 这种对人性善恶两面的思考是不是也影响了你创作《无忧》(Sans-Souci)这件作品,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照片。

波尔坦斯基:是的。照片上抱着婴儿一脸慈祥的人,其实是一个纳粹军官。这件作品也是在提出问题,我不希望人们永远都是带着答案来看待一些事情,这很危险。我做了另外一件作品,是收集了一半是罪犯一半是受害者的照片,然后去掉所有信息放在一起。你在观看的时候,其实是无法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如果你因此对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感到迷失或困惑时,不要急着找结论。能拯救你的那个人,也有杀掉你的可能性。我还是希望人们不要拥有对政治、宗教、人性或任何问题的答案,这是最危险的。我们要学会说“也许(Perhaps)”,而不是“我知道了(I Know)”,永远用问题来回答下一个问题。

《圣地·智利》(Animitas - Chili,2014),“忆所”展览现场


[1] 作者译,原文参见:https://www.flashartonline.com/article/christian-boltan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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