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力:个体与族群间的关系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528   最后更新:2018/05/22 10:39:17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18-05-22 10:39:17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张培力,《看得到尽头的通道》,动力装置和影像,2017,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展览现场


李馨蕾|采访整理

张培力|图片提供


当人们的生活面临着生存上的压力或迫切希望改变现状的时候,大部分人会想要脱离现有的境况,到其他的地方寻找新的庇护。而这一行动的结果能否如愿所偿地实现憧憬中的改变?人们对其他文明的认知和融入需要经历相当漫长的过程,对其他文明的认知和憧憬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只是内心的幻想。个体与个体之间、个体与族群之间,甚至族群与族群之间的复杂关系始终存在。个体无法脱离族群而存在,自我只有在他者的基础之上才能确立自身存在的价值,而这期间又不断充满着种种关系和矛盾。


ArtWorld:您可以谈一下《看得到尽头的通道》这件作品的创作背景吗?


张培力:《看得到尽头的通道》最早是在电视里看到难民涌入欧洲,冒险到达希腊。到了希腊的难民营,有记者采访他们,记者的问题几乎都差不多:“你们最想去的是什么国家”。这句话当时对我来讲触动特别大,我觉得在不同的国家在一个相对贫困或不安全的地方,这些地方的人对他们想去的国家有一种期待或者幻想,这是由于发达程度不一样,富裕程度不一样,文明程度不一样造成的。实际上他们想去的国家与他们本来居住的国家文化差异特别大,在我看来,这有一点点像动物的迁徙。这个时候文化和信仰已经被搁置起来了,已经不是被考虑的主要因素。人的迁徙是为了躲避,为了改变,为了寻找安全,这和动物是一样的,动物为了找寻食物、繁衍和安全,从很远的地方迁徙。有意思的是,动物从一代一代的基因里决定了每年都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不管是鱼还是哺乳动物。但是人不是,人的迁徙是从一个族群迁徙到另一个族群,是人为的,是被制造出来的。我们看到的那个迁徙是因为战争,但是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这种迁徙也是一直在进行的。像南美的墨西哥、哥伦比亚这些相对贫困的地方,很多人想偷渡到美国。中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是一个出国的浪潮,后来就结束了,人就慢慢回流了。所以,我觉得人会对不同的国家,除了文化和信仰以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幻想,但是事实上这可能是一种不完整的认识。所以我后来做了《看得到尽头的通道》,我把几个国家的国旗都用蕾丝做成白颜色,只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它们的图案。这几个国家相互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冲突和矛盾。在尽头的墙面上,有一个电视机滚动播放旅游风光片,是这几个国家自己制作出来的有关本国介绍的旅游风光片,选取的都是最优美漂亮的景色。


ArtWorld:这些旅游风光片的场景也是吸引人们去这些国家的因素吧。


张培力:可能这些东西是一个国家的文化象征,或者说是历史或地理的标志。比方中国的风光片,都出现长城、故宫这些景色。本国人对自己文化的认识都需要很长时间,经过一种途径,不是中国人生下来就对中国的文化认识得很彻底很清楚的,每个人认识本国文化和历史都需要一个过程,更不用说去了解他国的文化了。异国对于他国的认识都是虚幻的。以前我们看到美国怎么样、法国怎么样,生活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很多现实情况和你原来所想象或了解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培力,《看得到尽头的通道》,动力装置和影像,2017,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展览现场


ArtWorld:您曾经对哪些地方有过憧憬吗?


张培力:以前我没出过国的时候,就很想出去看看,特别想去在绘画、艺术有悠久历史的意大利、法国。在那边可以了解到很多原来看不到的、没有了解到的东西。实际上,隔岸观望和你置身处地地在那边生活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去了美国,你在美国纽约遭遇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文化问题,而是生存问题。因为每天都会面临吃饭和住的问题。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人在国外的生活水准、经济水准和美国人的距离还是比较大的。文化上给你的新鲜感肯定是有,但是生存上给你的压力很可能要超过文化上的诱惑或新鲜感。就像北非难民的迁徙,他们涌入欧洲,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但凡不是面临死亡或面临杀戮,他们不会舍弃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文化上一脉相承的地方。当文化问题遭遇生存和安全的问题时,它会变得无关紧要,甚至于信仰的问题。战争的问题是由于文化和信仰制造出来的,但是真的为了文化和信仰愿意去赴死或投入战争的人,毕竟是少数。


ArtWorld:《看得到尽头的通道》这一标题,在您看来通道的尽头也并非是人们憧憬的生活状态,是吗?真正到了尽头,人们也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生活上的问题。


张培力:我取了这个标题,是想有一点点乐观,但也是对这种乐观有一点疑问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人对于人的这种认知、这种判断,对于真实到底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这是不可知的。但我也不想太悲剧性,“看不见尽头的通道”,这个听起来太悲观了。人有的时候可能是需要一点自我安慰吧。


ArtWorld:您当时对于创作材料的考虑是怎样的呢?这件作品中的旗帜是蕾丝的材质。


张培力:蕾丝是全世界所有人都会使用的一种材质。我没考证过蕾丝最早的发源。但是中国有,欧洲也有,美洲也有,非洲应该也有。蕾丝是在全世界被普遍使用的一种纺织品材料。一般来讲,有用蕾丝做窗帘的,也有用它做桌布装饰的,也有用于女性服装装饰的。特别是蕾丝与女性的符号,有一种关联。男性服装上很少见到有蕾丝,可能巴尔干地区等少数民族有用到吧。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在蕾丝的图案编织上会有差异。我用蕾丝来编织旗帜,是想回避国家之间的差异性,特别是回避其间的冲突和敌对性。有很多时候,文化、宗教、信仰上的冲突,很多东西在我们看来是不可调和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人类的灾难在很多时候都是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而不是自然界赋予我们人类的,而其中制造出来的最大的东西就是信仰本身。信仰的坚定有的时候也是灾难的根源。如果人都放弃信仰,人的灾难可能会少一点。我想强调的就是这一点。所以,用蕾丝这种大家都在用的女性化的东西,是想强调其中矛盾的可调和性。

张培力,《碰撞的和声》,声音装置,2014 ,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ArtWorld:《碰撞的和声》更倾向于是一件声音的装置,您可以谈一下声音的要素在艺术中的运用吗?


张培力:创作这件作品是考虑到了声音的和谐与不和谐的矛盾的转换。两个麦克风对冲的结构关系会产生不舒服的声音啸叫声。这种啸叫声随着喇叭距离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利用了这种关系。音乐是一个本来听起来还不错的男女声的和声,和声中两个声部是有差异的,这种差异产生和声的效果。这个和声听起来应该是浪漫悦耳的,本来是一种诗意化的、浪漫的和声,谁都不能缺少谁。在一个阶段,他们的关系是和声的关系,但是随着它们的关系越来越近,声音就由和声变成啸叫声,啸叫声越来越暴力,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以声音这一媒介进行创作,这是我第一件纯粹地是声音的装置作品。但是,对我来讲,基本的出发点都差不多,我比较关注这种关系和矛盾。这是存在于人之间的关系和矛盾。所有的人的问题也都是这样的悖论,人虽然在不断强调自我,但人离不开他的族群,只有在他者的基础之上才能确认自我。正是在这种关系之上,人才能确认自我或个体存在的价值。但是这样的关系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冲突和矛盾。没有这样的关系,冲突和矛盾也不成立;没有这样的关系,个体的价值也不存在。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所以我还是说人的矛盾是人自己制造出来的。而且人制造这个矛盾是永远无法回避的,只要人存在,这个矛盾就永远不会消失。


ArtWorld:也就是说,在这种关系中,人永远不会处于一种长期和谐的平衡点。


张培力:至少我觉得人的这种矛盾从古到今没有消失过,可能解决过一些矛盾,但只是暂时缓解而已。其实,人在每个阶段出现问题,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有办法从根本处去解决问题。可能人的问题是需要其他外在因素来解决的。那个时候,人在居住的地球中是什么地位都很难说。人对最高法则的一种期待、想象,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宗教还不太一样。宗教是人创造出来的,似乎是想用来解决人的问题的一个途径。所有由人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它本身是由人创造出来的,它怎么能解决人的问题呢?到现在为止,我们没办法认定某一个宗教是人之外的代表最高法则的实体创造的。我们无法证实。


ArtWorld:刚刚谈到《看得到尽头的通道》这件作品,您也提到了信仰的问题,这指的不只是宗教中的信仰吧?


张培力:信仰和宗教不是一回事。有些人会误以为宗教是一种寄托、是他的信仰,很多时候是一种幻觉。其实,如果你有信仰的话,你不需要宗教。你可以皈依一个宗教,但你也可以不需要借助宗教。好比说有的人的信仰本身就是无神论,这是他的信仰,你让他怎么来皈依宗教呢?他不需要寄托宗教的。有的人认为人之外、天体之外肯定有优于人的生物存在,而且他可能已经得到一些证据。这是宗教吗?这仅仅是信仰。还有的人信仰人应该摆脱所有的文明,人应该回归到自然里面。我以前去美国的时候,有一个很古老的移民的村庄,大概是从爱尔兰或者苏格兰来的少数民族,他们不承认自己始终坚持的东西是一个宗教,它就是一种文化和信仰。他们信仰人应该回避所有工业的、机械的生活,他们信仰人的生活应该和自然更贴近。这个村子是封闭的,外来的人不能进入,这个村子自己有银行、有学校,他们从来不用电。他们用蜡烛照明,所有东西都自己生产,包括纺织、畜牧、种植等等,自给自足。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坐在车里面去看,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们穿着一身黑的衣服。这些人一代一代的信仰特别坚定,他们也不做什么仪式,但就是远离文明。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如果和外界打交道,就有一些外交官,这些人的信仰可能比一般人更坚定。


ArtWorld:《碰撞的和声》是您第一件声音装置作品,这件作品完成后,您有什么与以往创作不同的体验和感受吗?


张培力:我从开始制作到最后完成这件作品,是有新鲜感的,因为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作品。我觉得声音这个媒介的力量是一种独立的因素,完全不需要借助别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它要比图像来得更强烈。如果是一张静止的图像,有一些你看到会心情舒畅,有一些会忧郁,有一些会很不舒服,有些图像会让你联想到一些东西。这些都是具体的,都与你的记忆有关。影像也是一样,虽然它有时间的因素在里面。所有这些东西,你喜欢或不喜欢的,你喜欢可以多看一看,你不喜欢可以走开。但是,声音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对于声音,从身体的承受力上来讲,就有一种舒适或不舒适最直接的反应。很简单地说,噪音就是不舒服的。有些音乐我们听起来就很愉悦。这对大多数人来讲差异不大,这也跟记忆无关。所有人,哪怕是刚生下来的小孩,他听到噪音一定不舒服。它没什么记忆,也跟记忆构不成什么联系。这与图像被接受的途径是有些不同的。声音与身体的关系更密切。


ArtWorld:您在这件作品中对声音的选择有什么考虑吗?


张培力:没什么考虑。我当时只希望这声音是音乐,不是具体的一首歌。因为只要是具体的一首歌,我在选择上就会面临一种困境。因为它是有内容的。内容就会产生很多解读的可能性。如果是一首歌,不管是什么歌,它本身就有阐释了,会有观点和记忆在里边。我这里采用的是没有歌词的纯粹的一个音调。这个音调就是美声唱法里最基本的和声练习。我找了一男一女分别唱两个声部,然后把它们合起来。


ArtWorld:作品中地面上的灯光您是怎么考虑的呢?把这些灯光融入到了声音的装置中,与声音有一些关联性吗?


张培力:实际上本来是没有这些灯管的,这也有点偶然。最早是在2014年北京博而励画廊,在安装这件作品的时候我发现展厅顶部的日光灯管特别难处理。首先这些灯管不能是亮着的,这样太过于抢眼。所以我后来先把这些灯管从空间的屋顶上取了下来。取下来以后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因为整个空间是黑的。其实我希望这个空间是有自然光的,而恰好这个空间自然光特别少,灯管被取下来之后空间就一片漆黑了。没有光线,效果不太好。因为黑本身就要产生这样那样的一些意味在里边。我不想人为地在里面加上灯光照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这些拆下的日光灯管。后来我又想到,如果能把这些日光灯管和啸叫声结合起来,有可能从感官上强化效果,对于身体带有压迫、伤害的感觉。所以在程序上进行了一些修改,把声音和灯光结合起来。声音的啸叫达到最大的时候,所有灯光就“啪”一下打开了。这也是一步一步进行的,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是在安装过程中决定的。这次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CAC)要展这个作品,所以这个版本我不会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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