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 当作品成为政治序曲
发起人:脑回路  回复数:0   浏览数:681   最后更新:2018/04/17 22:11:49 by 脑回路
[楼主] 脑回路 2018-04-17 22:11:49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展览现场图,Maris Hutchinson / EPW Studio|摄,纽约新美术馆|图片提供


破坏之歌

美国纽约|新美术馆

Songs For Sabotage

2018年2月13日—5月27日


黄青|文


纽约新美术馆的第四届三年展“破坏之歌”(Songs For Sabotage)集合了来自19个国家的26位青年艺术家,在全球语境下探讨艺术家作为个人或团体,如何运用各异的方式,揭露图像与文化在社会体系的建构中所扮演的角色。出乎意料的是,本次展览不仅规模相对于往届较小,参展作品的媒介更趋于传统——绘画与雕塑占据主流,装置及影像反为弱势。策展人艾利克斯·加藤菲尔德(Alex Gartenfeld)以及加里·卡利恩-穆拉亚力(Gary Carrion-Murayari)戏谑地回应,“我们就是喜欢绘画”。在参差不齐的评论声中:“展览缺乏连贯性”“所谓的政治性无疑是一个噱头”“偏好实体的展览即服务于艺术市场”——负面的评价多针对展览前言所承诺的“政治批判性”或“不够政治”,亦或“不够艺术”。若观者退后一步,抛下过往的经验与预示的期盼,“破坏之歌”其实是全球当代艺术体系现状的微缩呈现。


一楼大厅深处的项目空间,单独展出沈莘的双频影像装置《夜莺的挑衅》(2017-2018)。她作为九零后的艺术家,生于成都、现往来于伦敦和阿姆斯特丹,通过作品并列探究既定的身份成见与默认的科学权威,通常选取一个特定的话题,植入现实生活的复杂与矛盾,以凸显盖棺定论的荒谬。两面投影屏幕墙相对而立,观者坐于中间,可戴上任一频道的耳机选择性地观看。屏一是两位韩国中年女演员坐于空荡的剧场舞台,讨论价值观、欲望,分享各自的创伤以寻求慰籍。她们扮演一对地下恋人,根据预设的脚本,演绎无以言喻的情爱纠结,同时道出互相冲突的价值判断与信仰。屏二的影像由两部分组成,前部是利用youtube的动态捕捉功能,其黄色圆圈飞舞在空荡的剧院(两视频都摄于光州的亚洲文化中心剧场),同时伴随的声频是youtube使用者对各自DNA测试结果的评论——所谓的祖先和基因与他们的现实生活和价值观的悬殊:从欢愉(发现自己有百分百的印第安血统,玩笑地自侃“从不相信土著人长这样”),到愤怒(巴基斯坦小伙发现祖先与阿拉伯世界毫无关联,而他们的国家却建立在阿拉伯信仰之上),个体的真实情绪唯独通过声音传递,特意抹去的图像讽刺性地加注了影像的真实;第二部分是呈现一台移动支架上的电视屏幕,矗立于剧场舞台中央,电视机播放艺术家挪用现成纪录片后的剪辑版,记载全球宗教同化过程中,互相对立的宗教实践并行存在于各异的现实。在沈莘多层次架构的影像装置的核心,是复杂性作为主体在日常生活中的渗透;将精神性与科学的功效并置,任何简化抽象概念的企图——身份、种族、权利等——都被视为成见、甚至歧视的开端。

展览现场图,Maris Hutchinson / EPW Studio|摄,纽约新美术馆|图片提供


从某一角度而言,《夜莺的挑衅》铺设了三年展的野心:当下的身份政治已然延伸到日常生活;多种族与地区的“非主流”艺术家,基于个体的双重或多重身份——国籍、种族、血统、性别、性取向等都成了一种政治属性——营造特定的叙事场景,反叛于该个体经历的现实病症。在二楼展厅一角,安置在移动架上的电视机屏幕,展示影像作品《泳池派对飞行员章节》(2018),一旁整墙铺满文字与图像结合的涂鸦。英国的锡克教移民二代,八零后艺术家哈蒂普·潘德尔(Hardeep Pandhal),采用音乐录像的形式,以荧光色调的动漫风格,描绘拟人化的精子游走于“男子气概”的场所,他一手持枪,一手携花束,以两种极端/迫切的手段孵蛋从而获得胜利;配合的说唱乐歌词则是艺术家改编自1915年的科幻小说《她乡》和1972年的经典性别理论著作《女人的起源》,前者描述一个无性繁殖下的女性社会,后者以“水猿”理论反驳极具性别歧视意味的“萨凡纳”理论——在流行文化元素的装点下,取材自个人成长过程中曾经经历过的种族歧视与文化成见,其创作的影像通常极具讽刺、挑逗意味,同时富含幽默,作品中的人物通常影射英国的光头党,戴头巾的锡克教专政党战士,以此批判多文化、多民族的官方成词。

哈蒂普·潘德尔,《泳池派对飞行员章节》,4K动画,彩色、有声,8分10秒,2018 Courtesy the artist


这么看,艺术家采取的“叙述”方式,选用的“符号性”元素,其实根基于各自的文化、历史或社会环境,同时作为作品的来源及影射。生于1988年,来自津巴布韦,现仍居哈拉雷的格雷斯汉姆·塔皮瓦·诺德(Gresham Tapiwa Nyaude),成长于穆拉比的专制时期。其几近花哨的布面油画充斥着寓言式的场景,超现实的绘画语言加诸迷彩般的色块在其特殊社会语境下自成为叛逆的声音(当地法律禁止民众穿戴迷彩装)。1990年生于芝加哥贫民区的黑人艺术家戴蒙德·斯汀格雷(Diamond Stingily),擅长运用雕塑、影像、表演及写作等多媒介手段反观个人的欲望、记忆和玩乐,探究其背后植入的种族化命题。她通常挪用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物件,例如四楼展厅中的ELG(2018),直接从社区公园搬来的荡秋千,是她童年生活的快乐;其上放置一水泥砖块,一旁斜靠的阶梯通向上空的虚无,隐喻一种无意识的暴力——在当时的贫民孩童之间,扔砖头成为了一种游戏,他们互相丢掷以寻求玩乐的刺激;作品题目ELG是坏姑娘(evil little girl)的缩写,原是艺术家的养祖母在当她调皮时喜欢使用的昵称。该装置使用物件来讲述艺术家的个人经历,隐喻普遍事物的双重性之间,其实仅存一种“模棱两可”的界限。1989年生于南非的艺术家哈伦·古恩-萨利(Haroon Gunn-Salie)在三楼展厅的作品成为许多媒体的焦点:17尊全黑无首的真人比例雕像蹲坐在展厅正中,驼背如鬼魅的姿态好比在向观者投降,通过衣着造型细节的雕琢,显现每件雕塑作为个体的独立存在,在此他们同时是一群体的象征。该创作缘于一特定历史事件:2012年南非警方对罢工的挖矿工人机枪扫射,总共导致34位工人死亡,78位严重受伤,拘捕255多人。艺术家通过现场拍摄的照片,捕捉到警方开火前夕,抗议工人的和平示威姿态,由此铸造了这一纪念意义的雕塑。展厅内同时循环播放一系列音效,以模拟事故现场的纪实音频,诸如警方呼吁矿工和平解散,周围警力逐步加强,工人们被团团包围,反种族歧视的歌声,以及矿区特有的低频声波震动。声音在此作为现实的一个维度,另一感知的援引,无形诡异地浮现一种渗透无间的存在。


如果“破坏之歌”是一本全球当代青年艺术的调查报告,它无疑直指艺术家的个人化叙事手段与其企图颠覆的个体现实之间的关系。而这种颠覆力植根于艺术家创造的叙事体系自有的逻辑,从而具备逆转或瓦解固有现实的潜力。当创造的价值取决于诸如此类的破坏力及其有效性,任何歌曲的创作都应受到鼓舞,而每一首歌也都值得一次表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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