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云鹏、叶秋森:《雁栖湖》,未曾到达,未曾远逝 | ARTYOO 专题
发起人:ARTYOO  回复数:0   浏览数:109   最后更新:2018/04/12 14:17:00 by ARTYOO
[楼主] ARTYOO 2018-04-12 14:17:00

影像的思辨与迷恋

从录像艺术到艺术家电影



早期的录像艺术和实验电影有着反“叙事(故事)”的倾向,而现在的艺术家、诗人们则拍起了纪录片、电影、故事片,这种策略变化与迂回耐人寻味。本期专题以动态的影像艺术为话题,邀请相关研究者、艺术家、策展人、艺术机构、资深媒体人、撰稿人等共同探讨这一形式背后的深层思考。


本篇文章,我们邀请导演辛云鹏、叶秋森来谈他们的影片《雁栖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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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鹏 / 叶秋森 《雁栖湖》预告片

影片梗概:35岁的艺术家段术一,他总是在自己的车里与好友聊些意味深长的事情。他们有着相同的艺术生涯和现实遭遇,彼此了解又充满分歧。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理想渐渐被平庸的日常击碎——虽然他们难以接受回到体制内混日子的教师生活,但也无法承受工作环境的被动的变迁所带来的动荡不安。往昔充满自由的生活无法持续,他们不得不去接受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在影片的尾声,雁栖湖的夕阳下,这位影子般的朋友向自己的学生讲述了段术一的往事。





辛云鹏、叶秋森:《雁栖湖》,未曾到达,未曾远逝

采访/张宗希  整理/陈小敏



艺术家辛云鹏和叶秋森拍了一部关于艺术家的电影。剧中两个主角都是有着“威尼斯情结”的艺术家:一个带着青涩的冲动,一个如过来人般“颓废”,他们面对着各自的日常琐事,却互为映照。正如剧中段术一所说:在车里倒是能想想创作,扎到人群里面,反倒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虽然对方马上回了一句:那我在自家厕所里的时候不也是独立空间么。——调侃也好,实情也罢,对他们来说,即便某种艺术理想未曾到达,却也并未远逝。


用小成本制作一部影片


ARTYOO请介绍下《雁栖湖》这部影片的拍摄初衷?

辛云鹏我跟秋森很早就认识,我们对电影也都非常有热情,一直希望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刚好有一次碰到鲍栋,说他们正在准备筹拍艺术家电影项目,当时我听了非常感兴趣,后来又碰到了陈友桐,才算是真正的确定下来我们能参与到项目里。


在制片过程中,陈友桐也给了我们很大帮助,在创作上给了我们很大的空间,也给了很多他职责之外的支持。


我记得,在北京第一场点映上,出了很大的播放事故,友桐给各个方面的人道歉,说好话。但完全不是他的责任,他就是那种默默的承担者,在后面帮我们。所以说这个项目不是艺术家单方面可以做到的,后面有一群人默默的推动着,挺不容易的。


ARTYOO怎么看待“艺术家电影”这个定义?

辛云鹏老实说,对于我们,“艺术家电影”就是如何用小成本制作一部影片,因为我们的经费非常有限。我们最大的难度就是在有限的资金内完成一部30分钟的短片,并且试图接近我们的预期效果。我知道说这些会不太艺术,但实际操作过短片的人应该会有同感。因为无论如何命名这个项目,它都应该是我们目前工作线索之外的另一种具有完成度的结果。


其实,艺术家去拍电影也好,还是某个人去拍一个艺术电影也好,都是非常难的事情。在电影领域里面,像艺术家一样工作的人太多了,而且做得好的人也太多了,我们很难成为他们或者摆脱他们。


很多电影非常艺术,有很强的个人语言风格,甚至社会诉求。很多电影在美学风格上非常接近录像艺术。而我们今天看到太多以录像为媒介的艺术其实是被体制化了的艺术——画廊里、美术馆里展的才是录像艺术。实际上当你真正去了解电影短短100年内的探索,你会发现电影语言在精深程度上,并不亚于当下的这些创作。因此,艺术家的电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必要的项目名称,并不是结果本身。


片场图片 由三千流明工作室提供


ARTYOO你之前的作品里也有录像的形式,跟拍电影有哪些区别?

辛云鹏无论从规模上还是难度上,都是有明显区别的。首先你要把想表达的东西用电影的语言表达出来,而不是用以前比较习惯的方式去表达。还有就是电影往往呈现出的是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关系、声音和画面之间的关系,是蒙太奇的艺术,而录像其实不太在乎是否用这种表达方式,也有很多录像艺术其实只是记录功能——记录了行为和行动。另外,《雁栖湖》这部电影需要跟很多部门的人去打交道、去沟通,要在他们的帮助下实现你心里所想要的东西,这是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的电影音效部门和电影音乐作者徐鹏的创作都是独立于我俩工作范畴外的,他们会提供自己专业的想法放到电影里,另外制片人也会在定剪前,提出自己的看法,推动整部影片的进度,当然还有观片会上不同人给的意见。回想起来很美好,秋森给惘闻乐队发了影片小样,询问《雁栖湖》使用《污水塘》这首曲子的版权费用,他们只收取我俩1元钱。特别感动。


ARTYOO一般的剧组的话,前期会有一个很完整的故事大纲,这个前期也有一个剧本吗?

辛云鹏剧本肯定是要有的,我和秋森共写了5稿,写我们身边的一些事。比如说我跟秋森在一起,我觉得秋森就是电影里那个年轻的人,我是那个中年危机的人,我想,他十年后就会变得和我一样。这个时间感是循环的,只是看起来在向前发展。秋森身上带的那些做事的态度,我会从中看到以前的自己。所以就写了两个人物在同样的境遇下的状态。


ARTYOO拍摄过程是怎样的,也是严格按照电影的拍摄流程吗?

叶秋森剧组的统筹如果做得好的话,是会节约很多拍摄费用的,准备的越充分,就越能够符合一个工业化的标准,也就是越有成效。我们有一场是那样的——完全是工业化的流程,找的专业的演员,专业的棚拍,然后有分工明确的剧组,有灯光、美术,服化,场务,摄影,DI部门。但是那一场的成效让我们觉得特别不对劲,演员也不对劲,整体状态是不对的,后来删掉了。之后工作方式上就有一些变化,有的时候先按照纪录片的方式工作,只给演员情景描述不给具体台词,将表演记录下来回到家里整理完了以后再做正式的拍摄。在这一场基础上,看哪儿要做一些删减。其实有点像艺术家做作品,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去年六月底到冬天,然后剪辑后期声音创作又花了半年,还要补一些话外音,补一些镜头,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


《雁栖湖》视频截图


ARTYOO里面有段显示怀旧底色的,有记录片的成分?

叶秋森那是之前我拍的一段黑桥纪录片,黑桥快要拆迁的时候,但是那时候已经传出消息要拆,我就拍些留念,当时完全没想到会用到电影里。

回想起来,感觉《雁栖湖》还是比较契合“艺术家电影”这个项目的,首先这个是艺术家拍的,第二个就是拍了关于艺术家的事情。比如:里面还有段谈到工作室拆迁的事情。第三:演员百分之90都是由艺术家出演的。


辛云鹏黑桥那个故事也是因为我俩都在黑桥住过,我比较早,而且居住的时间比较短,影片中那场戏我完全没经历过,只是想象出来的,那种气氛、氛围其实在很多场合下都能感受的到。秋森跟我讲了那场的梗概,我能够理解那种感受。然后很快剧本写好,人物多,台词也多。我俩就会坐下来读剧本,边读边删掉很多没用的东西。


ARTYOO拆迁那场戏感觉挺真实的。

叶秋森我俩还找了一些当时的纪录片——关于拆迁的一些艺术家的集会,去熟悉他们语言习惯,来修改我们的台词。那里面的演员都是周围的一些朋友、艺术家,雕塑厂的工人,当时大都住在黑桥,现在已经拆了,很多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勘景的时候,大概想好机位在哪儿,然后找演员排练,排练了很多次,还有,那一场是冬天拍的,零下几度,但是剧本写的是夏天刚刚过去,因此从黑桥朋友的摄影棚借来了三个煤气取暖炉,生生改成一个秋妆的戏来拍。


ARTYOO演员的选择上如何考虑?

辛云鹏我们这部戏最难的是表演,对演员的要求还挺高的。比如电影里第一场的那个长镜头,杨俊岭要表演一边开车一边说台词,而且不是家乡话,是普通话,如果表演不到位,台词状态不对的话,没有人会原谅我们继续看下去。


ARTYOO电影里他还调侃了一下“双飞”(艺术中心),当时怎么找到他的?

辛云鹏:我跟老杨很熟,有那么一年他也不上朋友圈了,也不发消息了,就好像消失了一样。然后我就跟他说,我这边有个戏愿不愿意演,如果愿意的话我们见一面,见了面以后,就觉得他的状态特别符合我们的主要人物,台词也好。


叶秋森参与这部戏的演员基本上都是零报酬在演戏,还要经常占用他们的工作时间,因为拍摄的时间也是很随机的,基本上看完素材觉得有哪一场需要补戏,就马上跟演员说,档期完全没有固定下来,都很随机的,所以真的非常感谢他们,他们都很敬业。

《雁栖湖》海报



非常在乎演员在情景里的状态

ARTYOO《雁栖湖》的名字有哪些考虑?

辛云鹏拍电影时,场记板上记的名字往往不是电影的真实名称,我们就是以地点代替,最后一场雁栖湖,一共去了五次,感觉永远拍不完那一场,后来说就叫雁西湖吧,也不改了。觉得也挺契合片子气质的。


ARTYOO视觉上其实还是挺综合的,在湖上、甚至开车的时候,镜头都很稳定,去画室那一段更像一个跟拍感觉了。视觉效果和故事性,你们更看重哪一种?

辛云鹏其实对我们俩来说,更在乎的是影片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我们俩不算那种科班的、特别严谨的去拍故事的人,但是会非常在乎演员在这个情景里的状态对不对。我们属于那种推着演员往前走的导演,比如说演员有三分,要给他推成七分,不会把演员给框死了,并非让他要表演出一个角色,而是希望通过选角到适当的引导让他本能地进入到那个情景中。


叶秋森关于摄影,把一个东西拍好看,对于我们艺术专业来说其实并不难,但实际上在这个片子里我们没有太多精力去做这件事情。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金钱和时间去顾及美术与灯光,我们只能顾表演状态,这个事情对于我们来说特别重要,因为我们以前的创作是完全涉及不到的,对我们的挑战也更大。


ARTYOO在意观众吗?有哪些期待的观众对象吗?    

辛云鹏我跟秋森做这件事情,就是想得到更多观众。我特别希望普通观众去看这部电影,虽然对普通观众来说这部电影可能稍微有一些难理解。


其实拍电影很幸福的一点是最终你能够坐在观众背后,透过他的肩膀看你的作品。这个时候你会收获到不一样的东西。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在当代艺术展览上几乎收获不到类似的情境。当一件晦涩的作品展出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是被解释分散的。


叶秋森电影拍出来之后,它就不是一个私人的东西,观众的反馈对于我们继续创作,也有很大的帮助。而且我们第二部片子很多的设想也是通过第一部片子得到的实际反馈去深入的。


ARTYOO你们在计划拍第二部了?

辛云鹏计划第二部是长篇,第一部是关于一个艺术家状态的,第二部应该也是跟艺术系统有关系,但就制片效率来说,我们是那种说话特别不算数的集体,不知道能不能说到做到,但是我们还是尽量去把它做出来。


《雁栖湖》的制片环节中,我们因为钱不够了,就去干活,然后挣了点钱,又拿到电影这边来,所以就属于那种自负盈亏的去拍,要放弃生活中很多。第二部也是这个问题,还是要权衡一下,最起码不能为这件事情搞的自己完全生活不下去。


《雁栖湖》视频截图


ARTYOO包括里边谈到的话题,比如最后一场,学生问:艺术家的创作不就是应该有颠覆性的吗?他跟学生说,大意是艺术史上肯定有些艺术家比同时代的人更具有创造力的、更具有颠覆性,但是如果一个艺术家创作的时候也是以此为目的的话,其实是有问题的,这对艺术行业的人也是比较有价值的,对大众来说,有没有一些距离?

辛云鹏在广州点映的时候,广州美院的学生问我能不能把这片子拿美院去放,说对学生会比较有感觉,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们俩都期望更多的人能够看这个故事,但是又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故事确实是拍自己身边的事,而且当代艺术圈本身就是很小的,所以也不知道拍完了到底是不是符合大众都可以进入的条件。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被所谓艺术家电影项目摁在椅子上看的人,看完了以后说:嗯还挺有意思的,然后懵懵懂懂的觉得好像作者还在思考,最终给人的并不是一个简单感受,最起码是认真了,我觉得这个结果对我就算好的了,然后再多的反馈就没有了,因为点映都在艺术空间,多多少少还是对艺术感兴趣的观众才会去。其实没有碰到更残酷的环境,或者是比较负面的评价被友善地过滤掉了。总之我和秋森心里比较清楚这个片子的得失,因为我们得清楚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在哪里。


ARTYOO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考虑,这部电影里边有没有一些遗憾?

叶秋森其实我觉得没有遗憾,无论怎么样都是一段时间的结果,那段时间我们应该是拼尽全力了,而且有些试错,都是为了更好的去让这个故事呈现出来。包括删掉第一场戏,我觉得都不是遗憾,现在看这种调整是必要的。真要说遗憾,就是觉得花絮太少,因为那段时间我们心思完全放在电影上。


ARTYOO作为导演和编剧,参与的程度是什么样的?

叶秋森大部分镜头都是我们两个人拍摄的。其实我觉得对我们主要的难度在于,找的都是非职业演员,需要保证非职业演员的表演状态。另外我们是用一个特别低的成本来来运作一个30分钟的短片,每一场都需要节约成本去做。所以不可能有很多夸张浮夸的拍法,相对来说比较平实一些。这个也是我们自己想要的,因为好看的镜头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很难,其实就是经费上的问题,对于演员来说,如果你灯光少一点,里边整体人员少一些,大家表演起来相对来说自由一些,不会那么麻烦。


片场图片 由三千流明工作室提供


走出当代艺术的“舒适区”

ARTYOO从早期对消费文化、政治场域的关注,到后来对空间中的时间的表现、近期的电影,不少是从自己所处的环境或场景出发,有艺术角度的,也有生活角度,对你来说,艺术创作的吸引力在于?

辛云鹏最早的创作涉及到消费的、艺术史的符号,来自于阅读的东西会更多一些,后来我之所以转向,是因为我觉得艺术史特别不可靠,很多情况下它是被别人书写的,话语控制的。我需要最直接的个人肉体经验,然后到2010年左右开始做一些装置,在装置空间里可以看到人与材料之间的比较直接的关系,我会觉得它更符合我想要呈现的现实压力。但装置有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就是装置审美上有一个下行空间,下行到一种讨好观众的娱乐调情里,而且特别容易景观化。而我希望它保持严肃。


我觉得好的艺术家都应该从文本经验里面走出来,即使不去做装置。关于艺术创作的吸引力,我觉得有可能只是虚荣心吧。


ARTYOO如何理解艺术家的社会参与性?

辛云鹏因为我没有主动的去参与到“社会参与”里面,也不太好说。说到社会参与类型的作品,我一旦试图要去做评判的时候,想到的大部分是集体,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在打动我,我就需要保持警惕,因为我知道我的评价有可能会以偏概全。所以我必须关注我身边的这些真实的人真实的方法与真实的结果,而不能去看一个潮流、一篇报道,一个集体的话语。另外艺术一定是社会性的,并不是独立于社会生活之外的东西,哪怕是一幅绘画。


ARTYOO对于你来说,之前用那种材料,现在转到电影,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辛云鹏其实我就是希望能够多尝试可以跟更多观众产生关系的材料。特别难得能遇到像秋森这样专业是学电影创作的人,然后能够和很多有想法的人一起去创作,并且能够帮助我从当代艺术的舒适区里边走出来。

ARTYOO“舒适区”这个说法挺有意思。

辛云鹏当代艺术这个十年其实是一个体制化的过程。很多人对美术馆的建设,对体制的发展,对整个大格局的那些话语会特别清晰,慷慨激昂,明确,并具有强烈的反应。但是对个体、对艺术家的解读,对最简单的艺术媒介与艺术方法的判断都是片面单一的,并始终围绕着客套话和一些陈词滥调兜圈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可能是因为发展太快了,我们必须回避问题击碎问题放弃深入的可能去换取速度。现在,大部分观众知道什么画廊是好的,该如何布展才像模像样,但实际上并没有分清也不去追究什么作品是好的,什么作品是不好的,这种共识其实非常低。




辛云鹏(右)、叶秋森工作照


辛云鹏,1982年生于北京。200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2016年 获艺术学硕士学位。现工作并生活于北京。其作品涉猎多种艺术形式,包括 装置录像表演及综合媒体以及特定场域作品。


叶秋森,1989年生。201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2015年获硕士学位。现生活工作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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