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闪:关于本能、间离、破坏与不死的世界
发起人:脑回路  回复数:1   浏览数:532   最后更新:2018/03/15 09:41:38 by guest
[楼主] 脑回路 2018-03-15 09:35:17

来源:本来画廊


在展览筹备阶段,本来画廊与金闪进行过多次讨论。在讨论中,金闪经常消解本来画廊提出的“常规”问题,并将我们引入他的世界,一个关于本能、间离、破坏与不死的世界。

不死之身(展览现场)

Immortal Body(installation view)


本来画廊:从一开始到现在,你的创作涉及面非常广,包括行为,文本,影像及绘画。很多作品让人感觉到一种表演性及叙事性。你的创作环境是主动选择/营造的还是被动接受的?

金闪:是主动选择的,也是本能,因为从2006年第一个行为录像开始,就选择了一种表演性的方式。

本来画廊:为什么选择了“表演性”的方式做艺术?并且在作品中,都是你自己在表演。

金闪:经常在我的作品中看到我是因为找人帮忙不方便,只能自己做模特或者演员了。


金闪在工作室  Jin Shan’s studio

不死之身-序列05(影像截图


本来画廊:笔记写作是否是以一种“文字的方式”做行为? 笔记中是否有社会性、历史性的一面? 还是始终在一个自我构建的封闭空间里产生?

金闪:《一个人的岛屿》的笔记是与行为录像拍摄同步进行的,我理解的社会性只和个人有关,个人记忆、身份, 所以它可以理解为一种封闭的社会性

本来画廊:你读过你写的笔记吗?是否会感到一种戏剧感?

金闪:会读,我最享受的是默读时语言的节奏感,我对戏剧感的兴趣寥寥,对语言的声音更有感觉,声音的刮擦是由叙述的流动产生的。

本来画廊:是的,我们和编辑部的同事分享讨论《一个人的岛屿》作品的时候也说到这一点。有的人很难阅读下去,但朗读的感觉比较顺畅,我们设想过你是不是有这样的倾向。

金闪创作草图  sketchs of Jin Shan


本来画廊:那你的绘画呢?是否存在对于宗教图式,社会事件的解读转译?

金闪:我的绘画很简单,也很明显,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文字和绘画很难对接得上。如果以这样的方式去理解,我没有转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终归还是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创作很可疑,到底什么事情是迫在眉睫的? 仔细想,一切却又那么模糊,焦虑的还是存在。

本来画廊:你觉得近期的绘画与之前比较多的行为记录的工作方式有什么异同? 绘画是否是另一种行为表达记录?

金闪:我的第一个个展就是一个绘画展,没觉得不同,如果单就工作方式来说,都是快速的,片段的。绘画不是行为记录,绘画有很多自己的经验,比较媒介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不会这么去想事情。

狗东西  Rascal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20cm

2017


本来画廊:谈谈从2006年的绘画到目前的绘画的变化?你可能从对“图像”的表达开始,目前更关注某种“状态”。

金闪:第一个展览中的绘画在当时更多的就是图像,每天找一点图像来画,一根火钳、一堆玻璃珠或者别的东西,更有意思的可能是对绘画这件事原始的触摸过程中体现的心理质感,这和我最近的绘画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在画面上图像更稀少了、简化了,我感觉图像的重复比排列更容易呈现那种质感,或者说情感强度。

本来画廊:关于你作品的叙事性,你的笔记感觉是在描述一些幻想,而幻想同时会推动写作的进行,这种叙事是否也会在创作中发生?比如以笔触表达一种状态,状态同时推动笔触的运作。

金闪:是,幻想这个词我很少用,我觉得是本能。我曾经去尝试理解逻辑性的思维方式,不适合我,所以只能把一些颜料抹在画布上,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不过我很少以笔触表达状态,我的画虽然有很多笔触,但很少有速度感或者其他方式指示的情绪,除非我觉得必须在某个地方要有。叙事性其实更多的是相对观念艺术、观念先行的方法来说的。我一直对观念艺术不怎么感兴趣。可能需要这些倾向来理解我做的事情。我只是认为艺术中最重要的是情感,而不是智力。

白昼来临  Daylight is Coming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100cm

2017

死人复活  Resurrection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20cm

2017


本来画廊:创作时有特别注意笔触吗? 如等高线的笔触及含有颗粒状的笔触是否会成为绘画行为的记录,或推进叙事的动力。

金闪:笔触会有注意,有时候希望笔触不要过度表现,希望中性一点,有的地方光滑一点,但现在用的这种笔毛比较硬,所以等高线笔触是无意造成的,也是因为颜料稀释得很薄,经常使用过量的稀释剂,轮廓和笔触会融化掉一部分,颜料氧化后画面上有时偏暗淡,用破坏性的方式画画,也是对自己有点刺激。

本来画廊:是否存在一个先行的意象(如“洞穴中的人”,“树上的人”)? 创作是意象描绘的过程,根据笔触试错与纠正来产生叙事?

金闪: 是,意象,我理解为脑中的文字,如果图像还没有跳脱出清晰的轮廓,那只能是一些意象。但这个时候离一张画也还很远,要很久才能产生自己满意的画面,所以这是另一个问题了。一个意象对绘画来说是很小的一部分,因为有时候不是试错和纠正,是面目全非,意象只能是让我开始工作的一个冲动。

树上的流浪汉  Wanderer on the Tree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20×160cm

2017


本来画廊:笔记写作,行为、绘画创作是否有预设的观众? 这两者创作的动机有什么异同?

金闪:创作都有观众的预设,写作和绘画是差不多的,阅读文字和绘画都需要习惯作者提供的间离情景,我刚才想到,声音真是制造间离的最佳媒介,在没有火的时候,人在黑夜里只能依靠耳朵。

本来画廊:关于你作品中的表演性,你会借助酒精或其他刺激推动创作吗?或者是否会在极度疲惫,或者独处到歇斯底里的状态进行创作?

金闪:我酒精过敏,不喝酒,没有用过这些戏剧性的方式来创作,我受“间离”概念的影响非常深,也许和禅宗的棒喝有点像,在平常的时候用一种断裂的、破碎的方式来创作。

本来画廊:早年做实验音乐的生活经历对后来的创作(精神层面/视觉层面)有影响吗?

金闪:早年做实验音乐的经历让我知道音乐家和视觉艺术家的思维方式、生存方式有很大不同——至少在中国,实验音乐没什么实际收益,也谈不上生存策略,所以音乐家们在创作上有着更加纯粹个人主义的边缘态度。有这些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展览现场  exhibition view


本来画廊:视觉系摇滚是否影响你的绘画?如《小孩肖像》或《不死之身》中脸上的涂抹。

金闪:我最近在听自杀黑金属,很享受,但把画中人物涂黑脸倒不是从这些音乐来的,我一直对自毁的人或者主题有兴趣,我感觉把脸涂黑、把脸毁坏有一种神秘感,一个拿刀把自己脸划烂的人,或者是流放的古代囚犯,在脸上刺字。

本来画廊:你似乎一直对恐怖的面孔很感兴趣,比如《裸猿》中的录像,《暴徒生涯》中的录像,到《苍蝇人》、《小孩肖像》的面孔,恐怖是你脑中意象的“本来面目”吗?

金闪:我不觉得这些面孔是恐怖的,我有时提到恐怖更多的是指一种情感疏离、一种伪装,它可能更像面具,一种道具,一个记号,把你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什么东西隐藏起来,记号或者符号的另一种功能就是转移注意力,使意图更含混。

不死之身-序列01(展览现场)

Immortal Body - No.1 (installation view)

4‘27"


本来画廊:你提到“间离”这个概念,“间离”源于布莱希特的戏剧理论,在绘画中,“间离”能否理解为一种解构?

金闪:我一直在解构,也在建立,重要的是间离,如果发现有了一块漂亮的蓝色,趁颜料还没有干,往上面划一条毫无关联的线条,只要一条,保持在将要开始叙述之前的感觉,这样我就觉得舒服了,我希望提醒观众这都是假的,你观看的逻辑随时都可以被打破,感觉的褶皱这才展开,这就是间离。

本来画廊:你绘画中的间离可否理解为多方面的,包括颜料的间离、形象的间离,通过这样出现的画作让观看方式发生间离,从而达到认知的间离。

金闪:是,它是在观看阅读绘画中发生的一种偏移,溢出或者不足,而且也不是一种智力上的设计结果。

本来画廊: 对于人肖像的毁坏是否也是一种间离?自毁后的脸带来的神秘感是否提供给观者重新审视、认识人及人的处境?

金闪:这个我说不好,我没法设想这个结果,我只是感觉这种处理有一点意思,满足了我的什么愿望……

围困  Besiege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00×120cm

2017


本来画廊: 你说阅读文字,绘画都需要习惯作者提供的间离情景,而音乐是制造间离的最佳媒介,你是否尝试过糅合音乐、视觉艺术及文学艺术的思维方式做作品?

金闪: 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这样的作品,是根据一段文字产生的,有文字和影像、绘画,相互间应该没什么对应关系。

本来画廊: 绘画/文本创作时会听音乐吗?三者提供间离的方式是相通的吗?

金闪:我每天都要听音乐,音乐至少能让我安静下来开始工作,音乐对我而言太重要了。第二个问题我没注意过,太难了这个问题,我们就只谈绘画吧。

本来画廊:在你的绘画中,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是否存在场景建构?会有意回避空间纵深感吗?

金闪:我偏向于直接的放置颜色和轮廓,绘画中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空间,空间在绘画中已经是最次要的元素。我不会回避什么,如果一张画整体上失败了,那它就是失败了,要么它应该有些什么,那就在画布上了。

在囚禁中思考  Thinking in Captivity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160cm

2017


本来画廊:你的一些作品中会带有暴力、破坏倾向,这是否带有反抗的情绪? 反抗的对象是什么?还是一种无对象的个人宣泄?

金闪:我厌恶人,厌恶规则,但是又不能脱离,这让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

本来画廊: 绘画中的宣泄与理性是怎样的? 你的作品是偏向表现暴力,还是偏向表现原始的欲望 / 动物性一点?

金闪:我觉得我绘画的冲动和理性是交织的,互相推动互相消减。我感觉我的作品是很安静的,整体上,我喜欢赤裸这个词,我希望作品呈现一种赤裸感,动物被剥了皮以后那种感觉。

本来画廊:你描绘的人是痛苦的吗?是否有情感?是否需要突出某种状态?

金闪:通常是沉默的,中性的,无声的。

本来画廊:洞穴中的人,苍蝇人与小孩,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些形象是在什么情况下生成的? 在展览中,他们之间会产生叙事吗?

金闪:苍蝇人是最早出现的,有一张人脸,笑得有点狰狞,一个幼稚的处理方式,但这种方式我很喜欢。然后 是“洞穴中的人”,中间又出现了儿童肖像。实际上个展里还有几张最早的“树上的人”。“树上的人”更为封闭,“洞穴中的人”还是有一个光源入口。这些都是交错出现的图像,我不会过滤这种交错的跳跃,可以让他们一起组成一段叙事。

小苍蝇人  Little Flyman 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100cm

2017

小苍蝇人  Little Flyman 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50×60cm

2017


本来画廊:人脚上的大圆,人口中的管子,这是否都是折磨的隐喻? 这类形象是否会一直在你脑中出现,对于你来说是否是一种折磨? 你的绘画是在表达这种折磨? 还是为了逃脱这种折磨?

金闪:都是折磨,我经常会想到这些,每天我们在日常中都能观察到这些,身体的,精神的,为了有机会成为“正常”的人,为了活下去,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的愿望。

本来画廊:相比“洞穴中的人”被去除外表特征,在围困、肖像两类绘画中,人的眼、口被重提,甚至口成为围困者连接外界的通道,为何突出这两个特征?

金闪:这与画的尺寸有关系,小尺寸的画我会突出局部。一般肖像中最吸引我的都是眼睛,尤其是空洞的直视的眼睛。

本来画廊:小孩肖像有原型吗?对比其他作品,为什么突出小孩这一特性?

金闪:没有原型,都是想象着画的。我对画没有具体特征的人物感觉好一点,就像前面说的,似乎有很多紧迫的事, 但仔细看,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小孩和没有身份、特征的人是最接近的,而且小孩没有抵抗力,最容易被毁坏。

小孩肖像  Portrait of Child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0×50cm (6pcs)

2017


本来画廊:你曾说:“不死是最痛苦的”,你最近绘画描绘的形象好像在隐喻着迁徙,围困及重生? 是否有意地在绘画中表达这种状态吗?

金闪:我很少会想到重生,这个想法很乐观。绘画的表现肯定是有意识的,但不仅仅是主题和图像之间对应的关系,我对绘画的看法是要用身体去搅合这种关系,让它更含糊更难以解释,画画不应该满足于可见的利润。

本来画廊:本次展览中的作品涉及行走、流浪、迁徙、围困的相关概念,这与之前《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去纽约》、《拾荒者肖像》中的游荡、流浪等是否有关联?关于围困与移动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金闪: 我是一个没有计划性的人,所以我觉得作品之间的联系不大,但终归有一个整体的个人倾向。围困和移动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尤其明显的是在没有目的的行走或者生病了躺着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感觉。

偶然的迁徙 Accidental Migration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20cm

2017


本来画廊:你平时的工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金闪: 我画画的速度一般很快,大部分时间花在观看和等待上了,有时候别人问我一张画要多久,我说不知道,实际是越来越慢了, 因为现在花在等待和观看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如果一张画我陷入长时间涂抹的节奏,一般就是失败了。

本来画廊:是什么原因推动你在构图已经完成的画面进行再涂抹,甚至摧毁原来的画面?

金闪:有很多原因,颜色不对了,感觉不对了,根本原因是毁掉一张画和画一张画都很容易。

本来画廊:你曾说你很喜欢弗朗西斯·培根,你认为你的绘画倾向于具象绘画? 还是抽象绘画? 还是类似德勒兹对培根的定义,是一种“形象的绘画”,目的是通过绘画使不可见的力量变得可见?

金闪: 培根说他也看不懂德勒兹说的,我在一张画的初期会从一个形象或者叙述开始,但我觉得这个不是一定不变的,画画过程中可以让这些消失,只有一些痕迹,但反过来说,也可以留下一个形象,一个晒干的、乏味的、中性的图像,我觉得是最好的,因为抽象的形式比较单调,很容易被归纳,反而是中间地带有意思。

乌云下的陌生人  Stranger Under the Dark Cloud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160cm

2017


本来画廊:德勒兹曾描述培根绘画中有两种运动,其中一种是形象自身的运动,形象被困于画面中,被迫进入一个充满张力的封闭空间,这是否与你早期行为、影像有关?倾向于在封闭空间寻找张力的可能?

金闪:有这样的倾向,但我觉得这些倾向更多还是和个人的性情有关的。

本来画廊:你说的本能,可否总结为表演性,叙事性,倾向于毁坏人们所喜闻乐见的东西(例如让形体不好辨认,让作品不好解释……)?

金闪: 总结本能很难,我觉得观看和思考停留在表面上就足够了,人的绝大部分的想法就是永远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的小石头。

展览现场  exhibition view


本来画廊:因为你的创作比较注重身体的感受,我们想借用安东尼·葛姆雷曾提出一个概念:“身体即空间”,以身体界定、丈量、介入内外界空间。你对于身体与空间关系的理解是怎样的?

金闪: 我的理解没有这么雕塑化,我理解身体就是人生在世,一具肉体在游荡,身体亢奋、疲劳、进入睡眠,过几年说不定就消失了、没了,空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很少用一个艺术方案的角度来看这些。

本来画廊:你曾提及“身体成为另一个洞穴的可能性”,洞穴是你需要构建的还是需要对抗 / 打破的?身体是灵魂对外的开拓者还是空间局限灵魂的容器?

金闪:想象有一个不死的人,它的身体就是一个洞穴,它游荡的这个世界也成为它的洞穴。

在焚烧后存在  Surviving Incineration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20cm

2017


即将开幕

展览:金闪 - 洞穴

开幕:3月17日 下午 三点半

期:2018.3.17 - 5.26

[沙发:1楼] guest 2018-03-15 09:41:38

来源:本来画廊


“金闪 - 洞穴”将于3月17日开幕


展览:金闪 - 洞穴

开幕:3月17日 下午 三点半

期:2018.3.17 - 5.26


洞穴之光

赶写一篇展览前言,这种做法不适合金闪。虽然他强调与速度相关的力量——从绘画中的下笔动作到电视里的足球——于他多么重要,但同时他也表现出更多的缓慢:自称宅男,不喜欢开车,在一幅画上改来改去。唯有走路这件事,我观察到他比我快,一直走在我的前面,领着我像是去见某个神秘人物,或者是取某样货物。

一开始就给出一个故事感很强的画面,并非出于我们都跟小说有的那点关系。不。在用了两天时间消化我对他的印象,消化他说过的话之后,我想故意制造点反差,以便突出他在他作品中的自传般的形象。

在他位于大楼顶楼的工作室,我漫无目的地找寻各种能启发写作的证据,从暗淡无光的画面到地上的一对举重用的铁饼(该叫它什么?)。最后,对着墙上像是被斧头劈开的几道口子,我问了一个其实不问也知道的问题:那是怎么回事?

洞穴中的人也需要光,同时又不能离开洞穴,所以只能劈开几道口子,以此保留洞的形象。如果干脆把它整个拆了,变回一扇窗,洞穴就不存在了。我猜想,这几道裂口也体现了金闪的工作逻辑:寻求自由与高度克制并存,现实永远只让它处于外部。

“劈”这个动作不仅隐喻着“力量”,还有重复、停止、呼吸和夹板断裂的声音,这一切跟发生在画布上的情况也极为相似,比如用脚作画时的那种快感(金闪说起这个动作时笑得特别开心)。坦率地说,金闪的确不像那些经过科班训练和市场调教的当代艺术家,绘画对于他绝对不是要去还一个愿,以此证明自己是学过艺术的艺术家,绝对不是,从他年少时写色情小说开始就已经不是。他画他脑海里浮现的形象,不画这个形象在做什么,既不画他走路,也不画他睡觉,只画他的固有的形象。如果说这些形象还不断地发生过变异,最后变成苍蝇人,那么这也得归功于洞穴。洞穴,这是他唯一可以产生想象的地方。

一切其实都已经很明了:洞穴外的世界就像从这几道劈开的口子望出去所见到的一样,既纷繁复杂,又单调乏味,在金闪看来,这不属于他的世界。洞穴中的人也不属于可表现的对象,而是一种他自身的呈现。甚至洞穴也不是空间,而只是跟人黏连、缠绕在一起的某个对应物,里即外,外即里,是内容,也是形式。现在,唯一跟艺术表现搭得上的,是如何让这一对形象在绘画材料的碰撞中回收进脑海,既游移不定又轮廓分明。在这里,金闪的教育“白背景”所起的作用不容忽视。他学了素描,却不懂得塑造,于是只能去捕捉头脑里形象的轮廓。所有的洞穴人的轮廓都没有对应人体物理的真实,而是像一条虫子,在头脑里沿着荒诞的路径蜿蜒爬行。我问他,你的画面里没有方的和直的东西啊?他说是。为什么呢?可能方而直的东西只存在于现实中吧。洞穴中不需要桌子和梁柱,洞穴人也不需要将他的腰背挺直。

一具还没有挤空的皮囊。我想到用“皮囊”来形容洞穴人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我每天都写,遇到障碍了就放下,在一个句子还没有完结的地方打住。如果说金闪是被头脑中的那具皮囊驱使着,我却要不停地等待某个形象的出现,试着从不同的洞口进入。唯有这个“不停地”,像是比较接近他的工作方式,只不过他在白天,我在晚上。为什么他只能在白天?这仍然得说到光。洞穴人不能使用蜡烛、火把或任何助燃的东西,他只能凭借洞外的日光。既然他既不行走,也不睡觉,没有任何目的明确的行动,他要光干什么呢?出于他的某种本能吧。金闪的作品中从不画光,无论是光自身还是被光照射的物体(只有一次,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日出还是日落,随便怎么说吧。他留着这张只有一半的画),因为他没有被教育过一开始作画就要面对光。然而,需要光是一种本能。出于这个本能,洞穴人不知怎的就出了洞穴来到了树上。是向往生命吗?我猜想,“不死之身”在这里既指向金闪头脑中洞穴人的挥之不去,也暗示着它的不死同样需要吸收能量,或者是通过运动来生成、恢复能量。说到这里,人们马上就会想起金闪去年所做的徒步计划,在我看来,它正是一次洞穴人对能量进行再生的行动。洞穴人选择徒步来完成一次神圣的旅行是再合适不过,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接触现实。“在现实面前你还是乖乖地败下阵来吧!”这个出自图森小说中的卡夫卡式的句子同样适合金闪,他在离广州不远的花都与体力这个现实相遇,改成骑行后又与季节中的雨水相遇,此外还有黑夜和盘山公路。在工作室的入口,地上堆满了洞穴人伟大计划的所有物证,他还要继续,每年一个月,之后又回到洞穴,在合适的时候再度出发。很难说这将是针对现实世界的发现之旅,在对第一次行程的描述中,金闪只字未提他在现实世界的所见所闻(除了公路边候车亭里的一个尼姑)。绝非没有,只是他不需要这样的真实。如果说现实是一个比想象更为生动的剧场,那么金闪将通过他的插入式的表演去做间离,这是他唯一的观念,其余的则属于内在的驱动力。

历史上不乏回避现实的文人和艺术家,如果把金闪归为他们一类,解释起来就容易得多。我们所遇到的复杂性,主要不是来自于作品,而是受艺术生产图景的影响。这些图景不断交替,对照出一种对于当代艺术的模糊认识,倾向于赞同现实介入而不是回到艺术家自身。间离作为一种手段本身也是对现实的介入,但区别是间离的结果不是要获得真实,而是要让问题一直悬置。这个所谓的问题对于金闪来说不是高更式的“我们是谁?”,直接就是“绘画是什么?”。当然,这个命题并没有交给洞穴中的人去完成,而是在作者呼唤他的那一刻通过力量撞击出来的。我没法见到这样一个时刻,但是能够想象。

离开金闪的工作室时,我又瞧了一眼那几道裂口,事后才发现,我带走的所有印象都在那些个不规则的空洞中。

陈   侗

2018年三月2日完成于湖南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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