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本谈羞耻与中产阶级:卑污感暴露人与自己的可怕亲近
发起人:之乎者也  回复数:0   浏览数:262   最后更新:2018/03/07 16:23:49 by 之乎者也
[楼主] 之乎者也 2018-03-07 16:23:49

来源:泼先生PULSASIR



羞 耻 的 观 念

[意]吉奥乔·阿甘本,译:白轻

本文选自阿甘本《散文的观念》(Idea of Prose)一书,英译者为迈克尔·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和山姆·惠齐特(Sam Whitsitt),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1995年出版。

I


古人既体验不到卑污的感受,也体验不到那种——正如我们看到的——最终从人类的不幸中夺走一切伟大的可能。可以肯定,欢乐对他而言,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像傲慢(ὒβρις)一样颠倒过来,并成为最苦涩的幻灭,但正是在那个时刻,悲剧人物以其英勇的反对,介入进来,阻断了一切卑污的可能。在命运面前,古人的失败是悲剧的,但绝不是渺小的;他的不幸,还有他的幸福,都没有透露丝毫的渺小。同样,在喜剧里,悲剧人物展现了其荒谬的一面;无论如何,这个被众神和英雄抛弃的世界不是一个卑微的世界,而是,确切地说,充满了荣耀的:“人拥有怎样的荣耀啊”,米南德笔下的一个人物说道,“只要他是一个真正的人。”


在古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在哲学而不是喜剧中遇到了这样一种感受的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踪迹,我们可以毫不勉强地把这种感受比作让斯塔夫罗金的信仰瘫痪的羞耻,或者,某种类似于神话式乱性的东西,或者,类似于卡夫卡的法庭和城堡的神话式污秽。(在古代世界里,污秽从不是神话的:无畏的赫拉克勒斯清洗了奥吉厄斯的牛舍,让自然的力量屈服于他的意志。但我们从来无法触及我们污秽的底端,一种神话学的残余总是留附在那里。)它在《巴门尼德篇》的段落中奇怪地出现了。当时,年轻的苏格拉底正向爱利亚哲学家解释他的理念论。面对巴门尼德提出的问题,即理念是否作为“头发、烂泥、垃圾以及最不足道、最无价值的东西”而存在,苏格拉底承认他觉得自己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我过去就常常感到不安,觉得未必不是所有的东西全都一样。因此每当我遇到这种情况就逃之夭夭,害怕掉进愚昧的深渊不能自拔……”但这只持续了一会:“这是因为你还年轻”,巴门尼德回答说,“哲学还没有把你紧紧抓住,依我看它是会紧紧抓住你的,那时候你就不会再轻视这些东西里的任何一个了。”(参见《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495页。)


这里的关键在于,它是一个为思想——哪怕是暂时地——开启了卑污之眩晕的形而上学问题(归根结底是神学的问题)。上帝本身——理念的超自然世界,造物主创造可感世界所依照的模型——呈现了一张我们今天如此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面孔,在他面前,异教徒移开了他的目光,并感受到了那种以如此的力量标志了古人之虔诚的羞耻(αὶδώς)。上帝无需辩护:在《理想国》里,“神明无罪”(θεὸς ἀυαίτιος)宣示了贞洁的拉赫西斯的神意。(见《理想国》617e:“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郭斌和、张竹明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22页。)


然而,对现代人来说,神义论是必要的,但同样必要的还有最凄惨的失败。上帝自己控告自己,并且他,可以说,在神学的污泥中翻滚,而这恰把其清楚无误的品质赋予了我们的不安。我们的理性在其上方悬荡的深渊不是必然性的深渊,而是偶然之本质和邪恶之平庸的深渊。一个人无法对一起意外感到有罪或无罪:一个人只能感到尴尬或羞耻,好比我们在大街上踩到一块香蕉皮滑倒。我们的上帝是一个羞愧的上帝。但正如一切的颤栗都透露了一种同厌恶对象的秘密团结一样,羞耻也指示了人同他自己的一种闻所未闻的可怕的亲近。卑污的感受就是人面对他自己时的最终的羞耻,正如意外——如今,在它的标记下,人的整个生存似乎优雅地展开了——作为一个面具,掩盖了独一的人性之原因对人类之命运施加的不断增长的影响。


II


对卡夫卡作品的一种极其贫乏的解读就是,只看到一个有罪之人,在面对变得疏离和遥远的上帝的神秘力量时,所产生的痛苦之总和。相反,在这里,恰恰是上帝自己需要被拯救,而我们能够为卡夫卡的小说想象的唯一幸福的结局,就是拯救克拉姆,拯救伯爵,拯救无名之辈,即拯救在布满灰尘的走廊里毫无差别地挤在一起或在压抑的天花板下弯着腰的,由法官、律师和看守组成的神学群体


卡夫卡的天才之处是把上帝置于壁柜里——他让碗碟存放处和阁楼成为了完美的神学场所。但他的伟大——仅仅通过其人物的姿势才极其偶然地闪现出来——在于,他在某一时刻决定宣布放弃神义论,放弃有罪和无罪,自由和命运的古老问题,以唯一地专注于羞耻。


他面对的是一群已被褫夺了一切经验,只剩羞耻——只剩最为私密的自我感的纯粹而空洞的形式——的人:全世界的中产阶级。对这样的人而言,唯一可能的无罪,就是在漠不关心中感到羞耻的无罪。羞耻(αὶδώς)在古人看来并不是一种令人尬尴的感受;相反,面对羞耻,他就像赫克托耳站在赫卡柏赤裸的乳房面前,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勇气和虔诚。卡夫卡试图教导人们使用留给他们的唯一的善:不是把一个人自己从羞耻当中释放,而是释放羞耻本身。这就是约瑟夫·K在整个审判期间努力实现的事,并且,正是为了拯救他自己的羞耻,而不是他的无罪,他最终顽固地屈服于刽子手的刀:“他的意思似乎是”,我们在死亡的这一刻读到,“他的耻辱会留在人间。”


只有通过这一使命,只有通过为人类至少拯救其羞耻,卡夫卡才重新发现了某种类似于古代之至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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