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吕克.南西 /《文明的变异:致1917年-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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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理论车间 2018-01-07 22:15:30

来源:艺术-小说  让-吕克.南西


——中国美术学院90周年校庆斯特拉斯堡首展“致敬1917年-2017年”上的讲话

陆兴华   译


《人间乐园》(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Hieronymus Bosch,1450-1516


我没法选择的呀!这,这对我是不可能的。这不是无,就是一切,而我们今天这一相聚的组织者却拿出太大的善意,要我豁出去,叫我干脆不做选择算了。所以,我就被放到最后一个来讲。我是就着上面什么也没写的讲台屏幕来讲的哦。上面尤其没有写着关于未来的事。…我是看到过“未来”这个词从屏幕上划过一下的。因此,我将要说的,那些我将要说的,根本上只是对于我这一不可能的选择的解释或评论。


事件在历史中到达、发生。它过去,在它过去这一意义上说,在它被记忆和档案拣拾和收集这一意义上说,的确是这样。我们纪念它,而它向我们提供一个窝点。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到来的所有事件,至少就西方的文化和历史而言,都是关于西方的,…到处都有,都在,都带有西方性…


在中国发生的那些事件,也带有这种西方性的。所以,到来的所有事件,在我看起来,好像都被烙上了这种西方性...。事件不光被录制,或被记忆,而且它们还变得无法被分离,不能分前后,也不能分开其所处的多重序列,也就泛滥,我们的重新阐释中就充满这种泛滥,无法刹车,花样百出,直至自相矛盾。可以说,靠近我们这个时代的事件,都会变成这样。1789年的法国革命肯定是这样的了,1912年中华民国的创立,亦然,都在它们的时代里打开了多重区块链,我们后来就都掉进里面不能自拔了。


但是,刚过去的大约五十年以来,看上去,这一伴随所有事件的震撼的阴云,这一效应的滋生,更有这些枝蔓,或这一事件性,这一事件本身的网架化,从那些也不停地到来的事件中直接带来的降临,全都压在了我们身上。而在我看来,这个事件性总要去恢复事件本身的时点、突发窗口。事件性总会先入为主,或给我们一种已终结的感觉。它打开希望,或绝望。但是,从此处开始,我将要说,事件会外现为焦虑或谨慎,或被设想为风险或偶然,反而不是历史的记号。事件对我们而言更多只是一个信号,每一次的发出,都是暧昧或混乱的。我们现在可以说是落进了一种事件的喷涌之中了,就像人们说的水杯打翻、弄湿了裤子的膝盖部分,而不是处于人们所说的爱的喷涌之中。


在事件的喷涌中--后者不是历史学家们说的那一种。实际上,他们所写的越来越只是一种没有事件的历史,里面没有偶然,...不光是历史学家们的历史,不光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是这样,而且更深刻的那一种,也是这样,都没有事件;一种处于连续过程中的历史,由进步与计划,或者说由衰退和命运的结合而形成的历史,也都这样。它总只不过是下面这样一种形而上学或意识形态式的历史:其语域由黑格尔和康德零碎地拣拾拼凑,再通过马克思和海德格尔来追从,而且也不是不经过被尼采诊断为历史的病的那些时代的洗礼的。


我们时代的事件,或者如果你喜欢下面这样说的话,我们时代的事件性,根本地处于这一历史的变形/变异之中了。这一历史的变形/变异,首先源于我们不再相信历史给出的意义,甚至也不再相信我们努力要让历史给出一点意义的那种努力了。我们能从萨特到列维-斯特劳斯和他们之后一直到这时代的大多数思想家...在列维-斯特劳斯的时代的思想家们的思想和哲学中,体察到这种倾向,至少是张力。尽管他们之间有差异和分歧,历史在他们那里终于从过程滑向了那一被准确地称作“事件”的东西。


事件在历史中是作为一种无法被预料和改道、看上去似乎来自一种深层的连续性的过程的决堤,而被包括到历史之中。它的头一个方面就是革命。我想说,革命这一观念指的就是对事物的进程的打破。但是,要将这一观念铭写到一种新的连续性或好多个连续性的现实之中,就会要求我们重新拿出目的论,去期待具有两种含义的某种终结(结束和完成)。


同时,对于非革命性的连续体的意识,部分也恰恰受到了那些革命的影响,...对连续体的意识又成了对危机的意识。“危机”这个字和胡塞尔的那个文本(《欧洲科学的危机》)标记出的那个记号(作为历史)的场地,那个也属于理性的目的论的历史目的论的场地。对于胡塞尔自己,也是这样(原文在这里断了。)。自从胡塞尔以来,这个字不断被重复,不断被重新领会,尽管...它在今晚我们这里也被说了好多次,在哲学中被重复,在经济学、政治、伦理、文化...中也被重复。直到它,这个叫做“危机”的字,开始向我们求饶,想要退出历史舞台。正是这个字,正是它的想要退出,造成了崩裂,才造成了那个一边倒的事件,混乱但执着,我们今天就掉进了这样一个事件之中了。这才是真正的事件呢,里面还含有一种被赦免的元素...多于一个事件。这是这样一种意识的一边倒的、执着的tintonade(无法译!)式冒出:我们意识到,一种危机原则上讲正在(像发条那样)打开,或正在自我发动,照着这个字的医学语源的那种意思来说是这样。在医疗中可诊断为一次危机,能治疗和预报它的。在这同时,从我们的证明和实验来看,而我相信我们也都已在这么说,...那是另外一种东西,不是危机。弗洛伊德已研究过我们的文明中的病灶,并宣布他看不到可能的治疗办法。我们应当理解的是,从他的《文明中的病》的题目的真正的意思来看,这不是一种从外部进入的病,而是从这个已经世界化的文明之中继承的病。


让我加快速度,也许以我常想到的弗洛伊德的方式...是啊,这一文明要求压抑,或对冲动加以升华。事件总是那些强有力的也就是说暴力的冲动的效应、症状或证据、延续。那些革命确定是属于这一类型的,因而,1968年的那些起义痉挛,我们今天还身处其中...在1968年,如果你愿意这么说,...与越南、性、社会阵痛之间,正是我们今天的所处。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在墙两侧的两翼的共同压力和一塌糊涂之间,也仍是我们今天的坐落。


还有技术-经济的急骤冲刺,危机和对能源本身的需要的指数式、算法式、广义化增加,后者隐含了来自速度和控制等等、等等的欲望的压力,因而引发了一场场石油战争。我就直说吧,


所有的这些事件,以及与它们一起到来的穆斯林世界的战火、非洲的人道灾难、指数式增长的贫富差异,再比如说那巨量的中国伟业“一带一路”,等等,都带有权力和冲动、强大的冲动的印记。它们都带有这一印记,那是因为它们与一种广义的事件性有关。它施压,它动摇,它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是拦不住的。


它涉及的是本能、各种欲望、各种意志、事关道德的、更有社会关系的崩解吗 ?这难道是文化变成了野蛮 ?或者事关与曾打击了比如说中华帝国、或基督教式的、现代欧洲的各种文明的变异力量一样深层的那种大改造?这些平行的变异是如此地深层,如此地充分,它们挑战了我们的分析,也挑战了我们最近的这几个世纪,这最正常不过了。说它是对我们的分析的挑战,证据是:我们今天对“后”这一术语的繁殖,比如“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等等的层出不穷。而这一“后”,也过时了。我们都是“后-后一代”了。我们都懂的,为了往前走一步,光用“后-”去命名,是不够的。在当前,如果这样做(用“后-”去命名),我们甚至会倒退一步。因为这些变异挑战着我们的分析,因为,我们也是它们(这些变异)带来的,它们顺势夹带着我们,而它们是在很长的时段里来完成自己的(而人的寿命却这么短)。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这些变移)不会向我们透露出具体的时点,总是我们给它们加上时点,或我们会在事件上标上具体的时点的原因。这就是那一已到达我们身上的东西,这就是已向我们到来的东西,这就是携带着我们的那一东西。这就是那一改造着我们的东西。


为了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还是选择一个事件,那我就选我们一个二十一世纪初最有象征性的事件吧,它也许就是:对脸的嫁接。是这样的意思:我们被训练得能将一张脸嫁接到我们自己的脸上,或我们自己主动去接受另一张脸了。


这些变移,这些脸的嫁接并不带来关于它们自己的知识。它们也没意识到自己,或者说它们只是边嫁接、边意识到的,也许,甚至,是在完成后,才意识到的(注:这里,南西不用人称,而用“它”,也就是脸,也许在指出我们现在不是人而是脸在意识在行动,我们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到我们身上,我们自己也并不清楚!我们只是活在脸上 ?)。黑格尔...并不是偶然的哦,也许是在十九世纪初吧...黑格尔说了,总是一个时代已结束(完成)了,哲学才到来。与人们经常相信的黑格尔的那个主题相反,他是第一个对作为“从此之后”的思想、甚至是作为“从此之后”的忧郁加以思想的思想家。这就是著名的“灰色之上画灰色”的意思。如果真会有某一个事件,那么它一定会挑战我们的所有的知识。它一定会挡开所有的科学、哲学或所有的其它的你所知道的所谓的知识。我还是就此打住吧,还是庄子说得好,“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谢谢!

《愚人船》(La Nef des fous),(Hieronymus Bosch),1500





[译评]


南西的发言惊天动地!读得我目瞪口呆!这个讲话里画出了一个很大的圈,将我们划到了白茫茫的那一边!他不肯从某一个年份来回顾1917年-2017年,也不肯选定某个事件,也并不认可胡塞尔判定的那一“危机”,也不相信已写出的所有版本的历史,甚至认为像十月革命和中国文革中的“上海公社”这样的事件,也只不过是浮浅的症状(比巴迪欧的口气还大!),这些,他都不相信。


对于南西而言,这不是历史如何被重新解释的问题。那个可怕的大问题其实是:我们的文明变异了,我们人类也变异了。正如异形无法了解它们原身的历史,我们人类因为自己所处的文明正在变异,而且自己正身处变异,也正在变异,就说不清我们之前的历史了!就像我们看不清恐龙的历史处境了一样!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很麻烦的处境!


他最后站到了与弗洛伊德并肩的位置上,指出我们的这些文明的病,可能也不是这种或那种的病,而可能是一种比基督教还大的东西已经或正在发生到我们身上,在我们身上造成变异(mutation),而我们自己还浑然不知,或以为是不好的东西,当成癌细胞,还在忙着和抱怨着我们的那些具体的小事业,只做一些小修正,就想让一切复原。在他看来,我们早已被下进一盘很大的棋之中!这个棋谱我们是看不懂的,等看懂了,那也结束了。更要的的是,我们的命运也早就被这个棋盘决定了。因此,1917年至2017年之间发生的这些大“事件”,都是表面的震荡,震中是位于另一个正在到来的很大的东西之中,而不在已被世界化(mondialisé)、连中国也已被包括其中的“这个”文明之中。


要去面对这么多事件背后的那个宏大事件,我们必须甩掉我们身上的哲学、科学、政治和经济和各种“知识”。那些都对我们没用了。在最近的访谈中,南西重新解释了福柯晚年对于权力与知识的关系的讨论。南西认为,知识尤其是科技知识使我们更容易被权力统治。科技知识预先使我们的身体更适合被权力统治。一个没文化的人的身体反而不适合被权力统治,权力反而拿它较没办法。


总之,南西不相信我们已有的所有关于年代、时日和事件的定位。他认为我们现在是与基督教出现时候的罗马那样的时代,或像雅典被波斯帝国打破的那一年代,一种更大的“事件”的天网,已将我们网罗其中,而我们却还不知它是什么。所以,十月革命和中国文革或1968年抗议运动这样的小事件对他而言,都是症状。而刚才说的那个宏大事件在中华帝国五百年前开始衰落、基督教文明开始将世界文明化的那一刻,就已开始,“从此之后”发生的这一连串所谓的大事件,都只是它的症状。这一说法有点像“人类世”,但分明是来自另一个源头。


“从此之后” ?到底是哪一个从此之后 ?是五百年前开始发生的这个大事件之后,还是1968年抗议运动之后 ?我们现有的历史写作套路里,这样的问题无法被讨论。我们已有的哲学、政治、经济学没能力回应这一大事件对我们的挑战。我们只能逆来顺受 ?


   南西最后就回到黑格尔那里找依靠。黑格尔说,哲学家总是迟到一步!时代已圆满结束了,ta才到达!所以,ta只能“在灰色上画灰色”!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


先锋艺术家马列维奇向我们示范过了:《黑方块》是在黑色上画黑色;《白方块》是在白色上画白色。为什么要这么画?这要象征什么 ?格罗伊斯对此作了解释:这是要刹车!马列维奇向我们示范的是:就到我这里为止吧!我们从此都应该成为共产主义者,没东西好继续画了,到此为止吧,接下去的,都需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画,就是发明了!让我们勇敢地进入新的状态,也就是迈向共产主义。康定斯基的那些“实验”(他后期认为所有的画都应被称作实验,或反应堆,都是为从此另外地去画或发明着来画而发动的一场场实验,儿童也只能从这些实验中开始他们的绘画练习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是现代主义先锋派保持的非常卓绝的一种立场。对照他们的要求和自我要求,我们今天的当代艺术完全是一场反动的复辟;我们在说,让我们再玩五十年,如果画的价钱一直卖得很高,那么就让我们永远这样玩下去吧!是不是 ?有狡猾的艺术家就说,我们一方面像马列维奇那样地激烈,同时也让画卖出高价,这样不是更好 ?


     南西用黑格尔这句我们只能“在灰色之上画灰色”,来隐隐地这样提醒我们:我们已身处两个时代,我们紧抱、想要继续怀旧的那个旧时代,是尸体了!我们的当代艺术可能就只是在为这具尸体化妆了!那一新的大时代可能早已降临在我们身上,我们也许必须将我们仍身处的这个旧时代当做材料,去制作出那个还隐着的全新时代了。我们只能、现在就必须“在灰色上画灰色”,将旧时代当材料去发明出我们将要扑入的新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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