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松:徐冰个展开幕前夜的那一通电话
发起人:clclcl  回复数:0   浏览数:1328   最后更新:2017/12/20 16:40:34 by clclcl
[楼主] clclcl 2017-12-20 16:40:34

来源:Hi艺术 文:王晓松


如果不是凌晨一点三刻的一通电话,一切的混乱、杂乱、疲惫、急红了的眼都是布展例牌,甚为无趣。


徐冰在武汉合美术馆的同名个展开幕前十七个半小时的这通电话让展览最终发生了一些变化,最后一件作品《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模型+纪录片)改为《凤凰》(3D打印模型+纪录片)——观众未必能意识到这一调整的影响,但于展览内部却是件事——至少是策展人想要通过展览行为传递给观众的信息(或者是所谓的“气质”)调转了方向。

徐冰《凤凰》参加第56届威尼斯双年展展览现场(摄影:朱婷,©徐冰工作室)


徐冰《凤凰》3D打印模型 ,合美术馆展览现场



建筑师刘家琨看展览时说,徐冰的作品看起来都非常熟悉,其实大多并没有见过,熟悉的只是图片。这很能代表相当一部分人对徐冰作品的“经验”,大众传播、复制一方面让“作品”被更多人了解,同时相当比例的传播手段(包括复制)替代了作品本身成为“艺术”——巫鸿的文章《图像的转译与美术的释读》从美术史研究的角度做过相关讨论。如果线上、线下同质化,折腾那么大的动静,劳神费力花钱做展览就完全无意义。

徐冰《凤凰》纪录片截帧,摄影:Daniel Traub



在展览介绍中,冯博一先生谨慎地使用了“回顾性”一词——一提“回顾”难免让人有江郎才尽之感,大家开玩笑说,看徐冰的状态,艺术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啊!但展览作品从1987年《天书》开始到最近的电影《蜻蜓之眼》,本身无法回避“回头看”的意思。徐冰自己也说,做了半辈子艺术,拿出来看看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这是展览的初级目标。一位艺术家、同样的作品,在展览上可以有不同的观众设定、不同的做法,就看你想落到哪儿。不消说,徐冰的作品以及他本人的工作“强迫症”,使展览维持一个较高水准是不在话下的。然而,做徐冰展览的最大挑战是作品自身过于完整,找不到地方下刀。所以,在满足了作品之为作品的形态要求之后,我们(策展人)希望能够在完整性上开些个口子,把艺术家的里里外外翻一遍,看他的思考在满足自己之外有没有什么价值、有没有价值?即使是缺陷,也要把它剖开,一五一十地与人说道说道。合美术馆空间比较复杂,展览设计要在强化作品之间的节奏感和关联性上下功夫,但当布展进入到一个阶段之后,我们感到所谓的“沉浸式”、“剧场感”在作品和现场两个方面的表达是有差异甚至是相互冲突的,而技术上的不和谐最终又会抢艺术表意的戏。

剧情长片《蜻蜓之眼》静帧



个中细节暂且不表——也不好表,留给有兴趣的人到现场体会,还是回到开头的那通电话。


原先的设定中压轴的是《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模型+纪录片),但是颠来倒去还是弄不成的模型完全呈现不出作品之一二。在凌晨一点三刻的电话里,大家都同意放弃,把它窝藏到黑绒布帘后的黑屋子里。艺术家是不想放弃呈现这件作品,而策展人则是不想让人们对“桃花源”的认识把展览给带飞了。感谢最终的无法呈现!在这样寒冷彻骨的冬夜,我们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拿一个所谓的happy ending自欺欺人。所有对美好的理想,必须、不得不且一定要暂放一旁!

合美术馆展览现场,由66万支香烟组成的作品《荣华富贵》(2004)



这样收尾的展览就不止是好看了!


要说的作为终章的《凤凰》也不是现场的3D打印版,它们太漂亮了,这与从城市建设的废墟中诞生的《凤凰》有质的不同;要说的是《凤凰》的纪录片。当我们半瘫在展厅凳子上休息时看它对十年前起意时的描述,工地的搅拌机轰然响起,看它起高楼、看它清理废墟、看它华丽背后的弃如敝履、看它浸透着无名者血汗的锈迹斑斑。难以抑制的悲凉从黑暗的展厅各处、从内往外不断涌出,这是大半年前初做展览规划时完全没有的心境。徐冰悠悠地说,现在看来有一种预言性——纵然我们从心底里拒绝,也挡不住这个预言成为今天的现实。徐冰把劳动者的双手比附于上帝之手,因为他们的触碰而使这些建筑废料有了某种神性。传说中凤凰的不朽,是以牺牲获得救赎,但与近一百年前郭沫若的诗《凤凰涅槃》所描述的那样,围观的群鸟对凤凰的冷嘲热讽只会让救赎变成一场喧嚣——设置某一场景来映照看客的面孔是徐冰艺术的方式,这一方式又可追溯到鲁迅、胡适以来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行为传统,而对看客的批判依然没有完成。从《凤凰》的材料方式说开,我很不同意一些国际化了的批评家把“现成品过时论”移植到中国艺术中,因为中国诡谲的现场所创造的现成品浸染着太多不便言说的东西。中国艺术家从现成品、从当代中国社会的“废料”中脱胎出来的艺术刺穿了理论的酸文假醋——不打得皮开肉绽,是敲不醒麻木的脑壳的。不过,假艺术之名抛售的油光水滑的悲情牌,总逃不过熬鸡汤的命运,变成飘扬在头顶上文青们不落地的悲情眼泪,说不清这到底是悲剧还是荒诞剧。或许这些废料(人和物)的未来只在来世了。

徐冰 《天书》 综合媒材装置 / 手工刻版、印刷及传统书装籍钉 1987-1991(合美术馆展览现场)



《凤凰》作为终章,重申了徐冰“你生活在哪儿,就面对哪儿的问题,有问题就有艺术”的创作理念;《凤凰》作为终章,与无边的现实共振,划开了几件新衣。所以,它并不是结尾。

徐冰 《背后的故事:秋山仙逸图》及作品背面,330×1665cm 综合媒材装置 2015(合美术馆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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