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赵与郭锦泓对话
发起人:陆小果  回复数:1   浏览数:140   最后更新:2017/12/04 10:42:51 by 陆小果
[楼主] 陆小果 2017-12-04 10:3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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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赵

郭锦泓=郭


赵:我想先从你的早期一些开始聊,你上学的那段经历是什么样?

郭:是本科开始吗?

赵:就是你上学怎么会学艺术,这个过程是怎么回事?

郭:我当时非常的机缘巧合,其实也不算是机缘巧合,我自己一个自主的选择。我家是公务员背景,你知道这种类型的家庭,而且还是山东人。这种类型的家庭会有一个通病,就是希望孩子最好是上三流,就是医生、教师、公务员就是这种类型的。但是我觉得很不可忍受,一个逆反心理,一是对家里的这种教条不可忍受;再一个就是本能的逆反心理,我妈想让我干什么,我就不想干什么。我小时候我觉得是极端压制下的逆反心理,我妈过于想让我实现她自己的梦想,让我去学理科,我当然也听话一段时间。一直学到最后发现其实理科出来后极为容易变成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不太有可能关心到一些感性的人文类型的东西和人类感情。我于是又逆反不想听我妈的去学理科,上高中之前产生了一个大的自我放弃,不学了,交白卷,故意气我妈。

当时重点初中升到重点高中之后,你一学期不学马上就能一下子就跑一百名开外,老师肯定就马上找家长之类的,我妈当时觉得挺丢人的,觉得你出国吧,她就有点管不了。出国的时候当时送到哪儿,不能送英美,因为她当时在自己的事业上升期,觉得送到这些国家的话会对她有影响。我当时有一个远方的二伯,我妈的一个表哥在俄罗斯。这一代的人都对“苏联”有一个朴素的愿景和情怀,说那儿学文化、学艺术特别好,一开始说让学建筑设计,建筑设计学的好了还可以回来建设祖国。一到俄罗斯我自己就擅自把专业变了,就开始学画画,我也没有说非常的想要学画画,就觉得这条路是最逆反我妈的行为,就学了画画之后考了列宾美院,后来有点后悔,我在列宾六年之内相对比较后悔的,因为它画的东西还是歌功颂德的东西,它不太要求你有什么个性,每年升不同的工作室,画的需要跟这个工作室主要的老师风格一模一样。你要想要画不一样的东西下场很会很惨,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很惨的例子,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我们大三工作室的班长,他画画非常古典,比我们老师画的好。老师竟然做出一个嫉妒他的行为,他画的那么好,太明显了,所有的作业往那儿一摆,就他最好,老师就给他打三分(刚及格)。

我当时看到这个,我心态就有点绷,就觉得一个老师你怎么能这样。但是好歹有一个老老师比较护着他。这个老老师因为看到我在看现当代艺术的画册,了解到我喜欢当代艺术,他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一味否定,他说你即使喜欢当代艺术,你现在也要学一些基础的东西。后来也是觉得你不能半途而废,所以就是勉勉强强的心态过了六年。我上大三开始我的成绩就非常好,真心喜欢画画的部分挺大的,就是这个心态对自己画画有帮助,所以进步非常快。其实我整个人比较矛盾,讨厌列宾,讨厌这个学校,不跟学校的人来往,但同时成绩又非常的好。

从列宾出来之后我立刻就要去西方的一个国家,因为当时我妈妈觉得不行,必须要再拿个高点的学历,但肯定在国内不好考。我说我就在北京待着,我妈当时特别生气:已经顺着你逆反了这么多年,你怎么着也得给我读个研究生回来。选了一下去了英国,当然比较机缘巧合的是申了一个奖学金,所以就去了圣马丁,圣马丁两年还是比较自由的,我觉得我很感谢在英国读的那两年研究生,因为那两年研究生把技术从我生活中去掉了,让我脱离了技术之后做作品开始先想理念,先总结理念,然后做田野调查和文本,它其实是那两年开始走向一个知识分子型的艺术家的道路,就是系统的看理论类书籍自己做调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我有一个习惯我自己觉得还是比较好,任何人问我的作品我觉得是言之有物的。我研究生两年的调查研究让我对现实,对现状比较感兴趣,从一个比较虚幻的只知道画美丽的人体、人像、风景的状态,走上了相对比较务实的道路,我现在觉得我现在的作品就是很务实的。从研究生开始觉得对近现代史一部分的东西,比如对“历史为什么要重复自己”这类议题很感兴趣,所以学了博士,读了人类学的一个博士。没读完是因为英国脱欧后奖学金申不到了。去年英国脱欧之后,我们系有17个都撤奖学金了,所以就没有钱,没有办法只能回来。再加上当时是有一个天真的想法,觉得搞社会学、人类学不能只困在欧洲这种安全的理念中,一定要去中国。回来之后就觉得现实冲击挺大的,开始明确自己的目标和路线,就是要做彻彻底底的现实的东西。

赵:我听完你这个以后,想到我家里面也是这个情况,你是80后是吧?

郭:对。

赵:八几的?

郭:1988年的。

赵:我是1982年,虽然差不多,但是紧张的1989的那些,我能感受到,那个时候已经上了一年级了。这两天爆发幼儿园的事我并不觉得突然,我小时候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从小面对的就是这种暴力,这种教育,这种人性。家庭也会让我觉得你应该成为一个所谓的上三流的一种概念,或者人生的一个道路。我也是很叛逆,好像是你觉得无论是家庭对于这种要求,还是社会的这种要求,对于那种叛逆的人来说只要有要求的话,他就一定会走向那个反面。就像我也很叛逆,你想让我怎么样,我一定会喜欢它的反向。你可能想让我更好,我可能喜欢那个更差,比下三流更脏的东西,可能是我喜欢的东西。

你整个的这种人生的经历或者说上学到现在的这种经历,我能明白。能明白的这个点是,当我跟家里面反抗或者是叛逆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人管,也没有人在乎,所有的事情靠自己,我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去出国、去上学,我一直是在中国的现实底层在挣扎。其实我太了解人性了,我是从那种街头混的一点一点上来的。你看我接触的人和做的事情从开始到今天,其实接触了很复杂很宏大的人类群体。我觉得他们所有的点,所有人存在的这种面貌都是能看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的关键原因。是什么支撑我能够混下来,是什么能够让我在这么多人的这种关注下还能不断的说出来让他们觉得可信的话。我觉得好像一个艺术家的人生的经历就是不断的在反复。包括你出国读书上学的经验来说,对你来说都是一个帮助。但是就你个人来说你似乎实际上是反过来的,因为你缺失了底层挣扎的那一步,底层挣扎的那一步你不在场。在这里面你要发现一个问题,你有一段时间是不在场的,这个不在场不是说你不在中国的问题,而是不在底层的现场。因为那个底层的现场是成长中的一个环节,就像是你大学的时候,或者你研究生的时候,这段时间实际上是形成人的巨大的转变和重要的对人生的认识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从国外上学回来的人都有很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性,但是他不对接本土。他跟本土不对接的点我也很清楚是什么,因为你不知道“它”到底想用什么残忍的招儿去对待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这个点是超乎了你的想象的,这种无视。包括你在这个国家里面想达成的愿望,实际上在这儿都实现不了的原因是在这儿只有现实。这个地方根本就不给你讲历史,也不给你谈政治,甚至是不给你谈人性。在这样的地方你怎么能够用大的历史、人文情怀,这些去对接这个本土呢?本土有一套自己的独特的语言,这个语言是你必须要在这个地方挣扎之后才有可能去准确的表达。你这次要展的主题是什么?

郭:火灾。这个议题是我私心想说的,实际上我想说的议题有很多个,为什么首先选择这个?因为当时在做这个作品,做这个视频之前,我们一个认识的艺术家死在伦敦的一个火灾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是非常震惊的。住在这个艺术家类似于聚福园这样的council flat里,只不过英国的廉租房不是建成的平房,他建的是高楼。他是住在20层,云梯无法达到,所以这些10层以上的人是被活活烧死的。我出发点是非常简单的,就是因为这个,发生在我认识的人身上,我很震惊。一万件事情同时发展在同一分钟,如果不发生你的身上你肯定感受不到,要把这个比较粗暴的感情给提纯,怎么来提纯。正好我们同时发生了这么多件事情,杭州的也好、大兴的也好、去年天津的也好,你会发现这些东西在当下的时代中都是隐形的。为什么这些如此明显的天灾人祸在这片热土上却是呈现一个隐形的状态呢?

一、它数量的多,二、因为不可说的一些东西,它被隐形了。我觉得这是能给我们造成实际内心剧荡的东西,为什么?而且凭什么会被隐形?我们为什么装做没有听到过,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包括我接触的一些知识分子,我的很多同事,就是之前PhD的同事。还有我身边认识的很多知识分子,为什么宁可去谈历史,就像你刚刚说的,他宁可去谈在这片热土上不存在的历史,也不愿意去睁开眼睛看一下现实。当然我暂时没有能力说把这个事情完完整整的表达。如果你要做一个完整的事件的话,你要经过很多的田野调查,我自信是有这些田野调查了,但是我掺杂了个人感情,我无法把这件事写成论文,因为不够公允。我只能做作品。

再一个我刚刚想说一点,我非常同意你说的话,但是其实我想说我是在现实中挣扎过的,因为去的从高中到大学的地方是俄罗斯,其实是类似中国的。我的年少时期接触的人非常复杂,一是因为年少逆反,想接触更多的我妈不喜欢的人,再一个就是因为还是要锻炼语言,我刚去的时候因为念的是高中,相对出来的时候语言非常好,大多数周围认识的人,俄罗斯去的人是三教九流的,就是很杂。你周围会在语言班,在你平时的学生宿舍会碰到很多基本不是学生的人。就是老板、中国大市场批发手机的、90年代的倒爷、开中国饭店的那种东北过去的小混混。我这个人一是语言好,再一个因为我可能比较没有惧怕心,默默的时间推移结识了很多我原本不太可能能结识的类型的人。我刚刚说的这些类型的人,这些类型的人因为跟我有一种很奇妙的友谊。一是我翻译的比较准,比较迅速。再一个因为我不太怕事,所以他们在很多极端场合下都会让我去翻译,比如说两帮打架,我经常翻译好几次都是两个中国饭店火并,在一个包厢里面等警察来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会有人叫我来翻译一下。当时有一个北京大哥我跟他关系比较好,他跟我说小姑娘挺逗的,就不见你打个颤。但我其实是很害怕的,但是我难道就不翻了吗?一是这个,这是在早期。在后期的时候做了可能有两年的兼职导游,那两年是俄罗斯经济刚刚开始向中国学习的时候,2003年左右基本就没有法制,所以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当导游,你不需要考导游证,你现在要当导游还需要考导游证。那个时候因为这种黑导游的生活让接触了非常多的俄罗斯极端下九流的东西,带旅游团需要打通很多错综复杂的关节,我觉得在那五年到六年的打工也好,跟人的交往也好,其实是阴差阳错的有了本来你说的会有可能缺失掉的在地感,我个人认为是有那个在地感的。我其实没有闭门造车的知识分子气质。

赵:我说的那个点跟现实的这种接触,不是这么具体的。因为中国近二十年的发展是非常大的一个变化,它的这个变化是一个流民的变化,这种词所形容的人群从一个边远的地区集中到了一个首都中心的时候,他们的那种迁徙感、那种变化和那种愿望。实际上这群人不都是为了成功,有一些是为了找一帮人能够相处,或者是能够有共同语言的人,或者说有一种所谓的理想主义的东西。

从我的观察和认识来说,这代人都是很自卑的人,或者可以说是恐惧,这种恐惧是从你的童年就开始的,这个影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是非常多的人在经历了这个。如果你的家庭是非常健康的,是非常完整的,你所经受的压力就会是家庭之外的,总之我们这代人就没人在这个时间段,这个时代过好过。

无论你是官家还是商家的,还是一个个体户,还是一个劳动者。在这个不稳定的,非常剧变的经济转向的历史上,好像过来以后都隐隐约约内心有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实际上你思考的方式和你个人的性格,在今天我看85后,你是那种韧性很强的,甚至对自己有点残忍。这个肯定是你好的那一面,但是你还是有跟这个本土不对接的点。

郭:肯定有。

赵:这个点,我看得是比较直接的,我们做一个作品的时候,我们对一个灾难的认识或者对政治的认识的时候,我们早已经料到而不是说出了这些事情。其实我对死亡的认识是非常冷淡的。我经历了很多生死,包括我的小学同学这些人死了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我听起来就像听一个个的故事一样。包括灾难,这十多年的工作,社会上这种大的案件,地震、火灾这些我都愿意现场看一眼。灾难最核心的那个点是一样的。问题是在于英国的火灾和中国的火灾,它的本质到底在哪儿,我觉得可能在英国这是一件大事,或者在这场大火中你的朋友或者是你的同学在里面。但所有的灾难其实都跟我们有关系。因为这就是我的事,或者说这就是我家门口的事,或者是隔壁的事。你会觉得这种灾难并不陌生,这种感受是一个不用去掩饰的东西,或者说不用去提炼的东西。这个东西平淡的就像面包烤糊了一样,这个面包烤糊了跟建筑着了火是一样的,对你来说都是一个事故。我看了你那个视频,它的点它非常混杂,这种混杂是很刺激的。里面不断的有各种信息的穿插,新闻的图片、大火。这个东西挺像你在做的东西的,其实你的东西很不本土化,但同时它又是很典型的一个中国人的做的东西。这个点很有意思。因为很多人都留学回来了,我很有兴趣看他们做了一些什么东西。这些人的审美有了一些改变。你能不能说一下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视觉的方式来呈现,川普不断地在说 “China”,重复的这种洗脑的伤害是非常大的,为什么会这样来做一个视频?

郭:我先谈一下你刚说的这一点,为什么选择“英国的火灾”你觉得让整个视频看起来是如此的不接地气也好,让我跟现实有了距离也好,我不是十分的同意这点。我同意这个影像它的形式一定是跟本土生长的艺术家所做的作品的形式是不同的。因为一个人的教育毕竟是对你自己的东西是有绝对大的影响的,我虽受我的教育影响,但是其实两个东西(本土和欧洲)里面的内核没有丝毫的不同。英国的火灾整个的构架非常有意思,后续大家在讨论的,就包括我们在讨论的,后续卫报这些大报纸他们讨论的都不是说火灾我们死人要骂政府什么的。他在讨论为什么在GrenfellTower北部,为什么在北部这样的地方毗邻着这些富人区的地方会发生这么大的人祸。在富人区这些地方即便是高楼,它的里面的防火措施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只有这个廉租房的防火措施是有问题的,而且20年都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里面就有一个非常让人警惕的点,从我一个个人经历的事情开始说吧。

我去年其实在一个所谓的极端女权杂志做事,你要说问我政治倾向的话,肯定是非常的左。这个杂志里面几个主要的主办者的身份其实是中产阶级中上层的孩子,只不过报有这样一种理想来办这个杂志,非常关心跟自己离得比较远的非常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英国底层阶级出身的姑娘,家里他爸小时候就把他抛弃了,他妈是所谓的双向情感障碍,就是一个躁郁狂患者。家里住在半地下室,这个朋友一个人照顾他妈,直到19岁终于忍受不了了,找了一个对象搬到了瑞士。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我另外一个朋友跟我说咱们一块去一下他家一趟,他妈自杀未遂住院了,我们需要去照看他的猫。我一进他们家我整个人傻了,他们家住的就是廉租房。里面的环境其实就像天通苑那种,进去之后就像放了两千年的一个屋子一样,床上都是破棉絮,地板都洇着水,天花板上都是蜘蛛网,猫整个蹲在破棉絮上就是一个炸裂的状态。我脖子被猫抓了一大道后,才逮到那个猫,他们家猫我带去看兽医,兽医还说猫抑郁。我当时特别想打兽医,我说这不是废话吗。

赵:其实那个医生说的还是挺对的,在那个环境下人不太容易抑郁,只有在中产以上的容易得抑郁。

郭:那倒是。

赵:真的不容易。

郭:他妈属于暴躁加抑郁的那种,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当时我就对这个事情比较生气,我就问了这个跟我一块看猫的朋友,因为她也是杂志主办者之一。我说咱们杂志的作者,咱们要不要管管?其实我们杂志的两个主办者放在北京来说,你发现现状和历史在各个国家都是重复的,放在北京来说就是东城女孩坐拥东二环的一套别墅,坐在窗边吃着早午餐说,“我黑白混血,我心系我非洲的兄弟姐妹们……”我当时就说咱们的作者Rae,你认识的我也认识,他家这样,他妈现在生死未卜,他们家猫都已经疯了,你要不要管管。然后装没听见,说猫会把我墙纸抓坏的。我当时觉得整个场景炸了,还心系黑非洲兄弟姐妹,你眼前就有一个人正在受苦受难。我就觉得这个杂志我没法待。这种事情的内核你放到中国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

赵:中国每一家都是这样的。

郭:都是这样的。

赵:就靠这种形式来维护。

郭:我就觉得为什么对这种形式在任何一个历史背景、国家背景下。

赵:这其实是创造了一种新的美学吗?

郭:我不觉得这是一个美学,我是愤怒的。

赵:你对美学是怎么认定的?

郭:美学太大了。

赵:你觉得这种不是美学的话,这种是什么?我也很好奇。

郭:这是一个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陷阱。

赵:如果是不断的在重复,不断的在看到,不断的在出现的时候,这是不是一种美学,新闻是一种美学。

郭:你要这样说的肯定是美学。

赵:当新闻在作品里出现的时候,这个画面出现的时候,它就已经被某一个艺术家、或者某一个动机赋予了美学。就像你不断的说中国,这就是美学。当你不认为这些是美学的时候,它其实在影响每个人,这个社会对道德的评判的一种审美——理解这一套,是非常残酷的东西。

郭:对,所以说我觉得我们能够做的就是稍微揭露一下这个残酷。

赵:你的影像里面有英国的火灾,还有你朋友的死亡,行为表演,还有新闻。整个节奏实际上是挺西方化的,我不是说这个

东西不好。我没有去评判它。在展厅里你又放了一个特别安静的东西。红色当然也很暴力,也很躁动,可能还会让你感觉很温暖。不管它跟火灾有没有关系,甚至说你可以想象如果楼着火了,会有流浪汉会在那个楼下烤火的。楼着火了,但火这个东西同时带来温暖。众生皆苦,三界火宅。这个事你怎么想?

郭:字面就是这样,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刚才说的所有这些东西结合一下,这整个世界都是这样一种景象,有楼烧着了,人死了,楼下有流浪汉在烤火。把北京所谓的“low-end 人口”清退了,北京有可能交通会稍微好一点,人们在走路的时候觉得畅通一点,都是同时存在的,我对此无能为力。当然肯定是可以分析的,如果这样分析的话,你可以从社会达尔文,从贫富差距,从左右派的差距,各种后殖民民主义思潮的可以写五万字,但是这五万字或者五十万字是什么?就是我这八个字字面所表达的,我个人认为这字面的东西它是好的吗?是不好的吗?你没法去评判,你只能接受,你只能错乱。我个人兼职在给非常中产的杂志写文章,在给非常时尚的杂志写文章,在给非常无关痛痒的杂志做翻译。回过来我个人在微博属于一个小型的意见领袖,就是社会型的那种。我每次发一条什么对时事的看法,几百个转发之类的。我在微博关注的这些人也都是每天要评论社会新闻的人。我在这些包围当中我就不是我了吗,众生也依然是众生,你根本没有办法去帮助,当然我是力所能及的帮是肯定全部都要帮的,但是你能够瞬间改变这一切吗?这就是一个重复,彻底的重复。如果今天说我作品不够冷静,我太承认了,我此时的作品过于杂乱,而且我刻意做得更加杂乱,就是表达我具体的对当下的感受,就是这样的。

赵:你只有做了这些工作后才能准确的描述,比如说给中产杂志写东西,给时尚写东西,给新闻给艺评写东西。实际上你只有在经历这些以后你才能真正的看到中国本土发生的事情和今天中国的一个巨大的变化。你必须去参与,而不是一直在一个艺术家的圈子里,必须真的让自己生活在这个生态循环里并能够多接触多少人就接触多少人。之后才能表达。

郭:就是这样的。

赵:你只有看到这个现实的时候,才能够真正的去看到这个世界。公权力永远是站在弱势一方的,但是谁是这个弱势呢。就打比方说幼儿园的事情。我很小的时候跟人打架,我在那个一对一冲突的时候很强势,但是当警察来了以后,当对方家属和朋友一大堆人来了以后,突然间我就变成了弱势,如果这个时候他们对我发起攻击,警察肯定是来保护我的,我反而变成受害者了。今天发生这种幼儿园的事情,幼儿园这个时候反而会被公权力保护起来。“被保护”这个事情是公共舆论里面最不能够忍受的。

郭:对,就是这样的。

赵:中国有一套特别特殊的对待机制。

郭:我倒不觉得它特殊,你要仔细分析的话,五千年来都是这样的,我们就当1919年的革命没有发生过,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改变。一言堂从古至今都是,我觉得挺惊讶的,就是21世纪现在这样了,我们本来应该是亚瑟克拉克式的走向太空了,然而我们不仅没有走向太空,我们还步入地下了。

赵:你觉得我们能走向太空吗?

郭:我觉得不太可能。

赵:为什么?

郭:就是因为我们步入地下的脚步太快了。

赵:从物理上你觉得我们以后可以走的更远吗?

郭:我这么跟你说,因为这个事情我是持悲观态度,我有一个朋友是我初中物理奥赛队的,集训时上下铺,我跟她关系很好,我是我们整个物理奥赛队唯一没有走理科路线的人,剩下的所有人都规规矩矩走了理科路线,发展都非常好。我这个朋友是nasa的弦理论物理学家。然而去年的时候被证明弦理论是不可证明的,所以他们小组四个人,工作了九年的事情一朝化为了泡影。在黄石公园四个科学家坐那儿买醉,跟我视频,她给我说了整个三个小时,我一句话都没说,她说完了我觉得非常悲凉。她说你看比如美国,你知道我们的钱都投向哪儿了吗?不是说弦理论不能证明,而是我们的财力不够证明,所有的钱都给了卫星,军方的卫星。钱的主要投资肯定是军方,军方科技是首先第一位的,所以核潜艇制造,军用卫星、军用飞船的外渡层之类的这些东西,在NASA里研究这些的科学家可以说是耀武扬威,这样让他们这种类似弦理论科学家就比较难以接受。你这样一想的话,一下就能很明白中国的脉络,不是中国,就是世界,就是人类的脉络。

首先第一条用钱的东西都给了互相抗争的武器,我怎么来制约你,我肯定在这里面投的钱是最大,而不是我怎么去投资教育人民,政府肯定是想着先制约对方国家,然后再内部维稳,这两方面用的钱是最多的,我跟这个同学,我们俩最后做出一个比较悲观的结论。我们发展到现在其实内核从来没改变过,人类的内核。这是我们认为人类绝无可能在我们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要“国家”这种形式存在的时候,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历史时间之内是绝对不可能走向太空的,而且没有任何的人和钱会支持你走向太空。

两年前有一个特别大的事情,一个私人组织叫火星X计划,他们要在火星上建基地,民间招募第一批要去火星作为一批开拓者的人,这一批人去了就有去无回,我报名了。

赵:我也报了。

郭:后来我被刷下来,我刷下来的原因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人家要最好是二十出头的人,因为他要上去繁衍人类,我倒不是为了去繁衍人类,我就整个对现状灰心,所以就觉得还不如走吧。

赵:有的人一听就是要繁衍人类特高兴。

郭:那保不住有这样的。但你知道特别想有心怀繁衍梦的人,那种“我一生就是为了组织家庭,生儿育女为社会做贡献的人。”他不会报名的,这样的人是不会报名的,他不会放弃现实生活的。说到这个我就觉得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基本上不太可能走入太空了的另外一个原因。

赵:那你打算在展厅里展的一些黑色的球是?

郭:不是黑色的,到时候会有红色和蓝色的。

赵:你是在展厅里面展的红色和蓝色的木球是?

郭:简单来说就是方阵,从属于“国家”所特有的整齐划一的东西。

赵:它为什么会在展厅里头以这种方式出现?

郭:在我来看它代表了一种威权的缩影,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就太大而化之了,我也不敢说我就敢缩影强权或者怎么样,其实你要对照影像的这种混乱,我们现实其实所经历的很多形式是被强迫性的整齐划一的。其实我们今天在桌子上谈论的再激烈,我们要怎么样之类的。我们在整个大的社会属性当中我们算什么啊,我们其实已经被隐形的整齐划一归进去了。我觉得我个人能做的最大的抗争就是在公权力社会体系中隐形。我跟家里闹的非常狠的一件大事是,我妈要给安排进学校大学,我就不愿意,我就没给面子,当然我人生不给我妈面子的事情太多了。我妈这件事是很生气的。但是如果我一旦从属了这个体系,我一旦进了学校,我势必要面临一个评职称,我不可能在学校里当一个讲师度过一生,我一定要评职称,慢慢的归为隐形的整合划一。

赵:其实你家庭是体制背景的是吗?

郭:对。

赵:因为你一开始已经讲过,但是我还是不是特别敏感,你家庭是体制内的。刚才你说跟你母亲的对抗这些,我觉得你还不是典型的体制内二代,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说。

赵:刚才我们还在聊,我觉得体制内二代真的不能成事,体制二代成事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本身这个体制已经搞成这样。你生一个小孩,如果你真实诚恳的跟你小孩交流的时候,你告诉他真话呢,还是告诉他假话。

郭:假话。

赵:那我不知道你跟你母亲的永恒的真理争论点到底在哪里?

郭:没有永恒的真理。

赵:我觉得这种谈话本身就是很残酷的事情,我也见过不少中国的官二代、商二代还有什么的。实际上我觉得他们是挺颓废的,颓废的那个劲,就是在消耗,是真颓废。但你不颓废,只有抗争的人是不颓废的,就像你说的那只在乱屋中的猫一样。

郭:就是这样的。我觉得你说的这个我也挺有共鸣的,我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逐渐不管家里要钱了,因为我就体会到你所说的这一点,其实那两年黑导游赚的钱是非常多的,提成很大的。我第一次赚钱的时候给我妈买了一个大的银狐的围脖,买了一套红金和琥珀的项链耳环,我妈把耳环项链直接放在门口放钥匙的盒子,琥珀被划了,红金项链丢了,银狐她再也没用过。我发现她把银狐在家里面跟旧被单之类的东西打包在一起,所以其实我在送她这个东西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拿我当成一种骄傲或者怎么样。因为突然“我”展现了一种独立的状态,她很不想看到这样。

我今年刚回国的时候,积蓄一下用的差不多了,跟我爸妈住了一个月,回北京后我妈说给你点钱吧,我说你不用给,我其实是有收入的,我就是写东西、翻译东西的量很大,还是比较够花。我妈说没关系,我给你打了三万块钱,之后每个月都要给打钱,我说你真的不用再打钱了,我妈就直接告诉我,她说我觉得你这个性格肯定没法在社会上混,说你完了,你肯定不行,你最后你肯定是要靠我们,现在都是为了你,买房子给你买保险什么,都是为了你。但是我根本不在乎,也跟她说不需要。但我妈不行,她觉得我最后肯定要靠她,所以去年在得知我积蓄花到差不多之后,她有了一丝欣喜,说你终于可以回国了。我当时的感受就是你到底在盼望什么?你希望我靠着你是吗?当然我不能这样揣测自己的父母,但是你知道他们这种在这个体制中活了那么久,并且毫发无伤,安然无损的人,他有绝对反社会一面,反人类的一面,或者说不算是反社会,是有反人类的一面。

赵:他们是社会的构建者。

郭:对,是这样。反人类的一面。

赵:而且他们主要是这代人独生子女父母的这一代人,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他们是在反人性的。

郭:不可能意识到。

赵:“反社会反人类”这个概念,其实都是在制约着这个野蛮的扩张。

郭:对的。

赵:人类的扩张实际上是消耗地球上能量最大的一种灾难,飞出去到底能飞多远是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把资源给“你”去飞,才是人类永远没有达成过共识的问题——我们一起来做一件事情是不可能的,这就很像一个家庭一样,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就跟一家三口发生的事是一模一样的。大家都各自心怀鬼胎,想要自己过的更舒服一点,或者让自己更较劲。都是差不多的。所以你只能跳出来。有时候我做305的时候也在想,做什么样的艺术家,什么样的艺术家是可做的。为什么每次做一个访谈,我都要跟人聊一聊的,不是说自己是话唠,而是说大部分人都很难说清楚这些,其实艺术家是最难说清楚这些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郭:我说挺多了。

赵:对展览来说。

郭:对于展览,我就是想说一下我为什么做这种类似的东西,其实它是跟我以前的东西差别应该是非常大的,如果你看我各个阶段的作品,可能不太能相信这是一个人干的,我自己是具有这样矛盾性的。这就是为什么可以同时给艺术类评论写稿子,也可以给时尚类杂志写访谈,也可以去翻译雅思的考题,还可以去翻译译文的外国小说,我有一个巨大的矛盾性存在在里面。这个其实跟人是否自省是有关系的,我个人认为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东西,就是它经过好几个阶段的自省,就是推翻了自己性格中具有所谓的矫饰,那种形容词比较多和个人情绪的表达的矫饰,我是把这种个人情绪表达基本给推翻掉了,我习惯于把自己以前的东西给彻底毁掉。我在列宾的时候是一个很有名的“撕画家”,你知道吗,就是我素描全撕了,只要是展完我都撕了,然后那种五花六哨的作品都卖掉了,那段时间来自国内的画班的人,特别喜欢去我们学校买东西,向我询价时,就很低的价钱,我从来不还价,全卖了,我不要这些东西,不署名,无所谓。因为它们属于“矫饰”的一部分。只要反思了自己,就其实是能够很容易从自我矫饰的陷阱里面走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近两年的对国内的现实的各种关注,还有对国内现实的参与之后,我觉得我其实应该算是一个正牌知识分子了,算好的学校哲学艺术类专业出来的,文章也发表过很好的期刊之类的,但是我发现我还是毅然从知识分子这边拔出来了,因为知识分子怎么着也算是中产。我作品同样的题材,如果你给一个当下很典型的知识分子来做的话,他们可能会做成一个比较精致的东西,但我就是故意要把影像做的很糙。我自己还问过自己为什么,得到的结论还是来自于内省和去矫饰。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作品,就是变化如此之大的原因。

但是应该来说,我觉得今年从这件作品开始,我的方向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了,就是贴近现实。现实中有无限的题材和可能,光从前天到今天有多少条新闻,我就是希望做一些能更打自己脸的东西吧。

赵:当你更贴近它的时候,你就发现你每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那个点和力量是同步的。你自己会搭建一个自己的结构。身边发生的事情很多,有些人适合做时事的反映,就是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去关注什么,关注在后来可能会转化成作品。现在貌似很现实,实际上是在一个还是很安全的现实。

郭:当然是很安全的现实了,当然一还是为了你们考虑,这个空间,展在这个空间我要为这个空间考虑,我要为周围一些牵扯进来的很多人来考虑,你要作为我个人而言我其实在乎的不是很多,我其实干点什么都可以。

赵:其实有的时候我都会去考虑形成作品的时候是不是该“优雅”一点,那个优雅其实是一个掩饰,我觉得这个掩饰是让你不要这么快的被人打击掉,因为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就毫无掩饰,就发现瞬间就会被人打击掉,或者瞬间别人就把你拉进黑名单。当然你一定要走这一步了,你不走这一步你就不知道临界点在哪。包括评选的制度或者包括国内的批评家或者是评论家,都是在绕圈子,都是在找一个特别安全的点在走,我觉得这是一种技巧,这是他们的一种技巧,而像你就是要去触碰,我当然是觉得很好,但是应该有技巧。

郭:我这个已经很有技巧了不是吗。

赵:不是说很有技巧吧,如果你用艺术的方式,还是需要一个非常具体的,用艺术来展现的演示的东西。我倒觉得就这样吧,因为这个本身就已经很颓废了,就是大的角度来说艺术已经很颓废了。

郭:但是我现在觉得今天展示的这个就是空间里的三个元素,木球的装置和影像以及霓红灯的装置,已经是我个人认为能够在我能容忍的最优雅的范围之内了。如果再抽象,再优雅一些的话我可能做不下去了。

赵:其实掩饰不了,如果这个东西是你觉得通过的,它再掩饰都会掩饰不住这个东西的。整个展览有没有一个主题或者名字?

郭:主题叫鸵鸟与羊驼的孩子,我们所有人都是鸵鸟与羊驼的孩子不是嘛。

赵:怎么来理解?

郭:将头埋在沙子里,不听不看不想,以及每一件事你碰到之后,羊驼嘛,指代了经典的三个字。

赵:我知道,但是这个还是需要你解释一下。

郭:我刚刚就是这句话,就是解释完了。就是我们是矛盾的孩子,我没有把我自己择出来,我不认为我自己具有一个留洋的背景,比如你们所说我是能写会画的,就可以把自己优雅的择出来,就可以当一个旁观者。谁也不是旁观者,我没有资格当旁观者,我也是鸵鸟与羊驼的孩子。就像我们经常开的一个玩笑吧,我和几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经常说“你球快炸吧我们陪葬”,我们一开始是仔细的讨论过这句话的,后来还是依然得出了这句话的结论,就是谁也不是无辜的,我没有说我们今天思考到了这个结果,我们是站在了公益的一面,我们就可以把自己优雅的择出来了,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个人的属性就注定了我们也许就是不能择出来,而且绝对不能产生我要把自己择出来的心态。所以我这展没有把说“他们是鸵鸟与羊驼的孩子”,我没有加主语,大家都是。

赵:你觉得可以吗今天聊的。

郭:可以啊,非常直白。我平时跟人说话谈到本职工作还挺云山雾罩的,今天挺直白,我挺喜欢,挺棒的,就特别像我跟朋友的微信聊天。


2017年11月24日

[沙发:1楼] 陆小果 2017-12-04 10:42:51

来源:ARTLINKART


鸵鸟与羊驼的孩子——郭锦泓 (个展)


展览日期  2017年12月2日

展览馆  305 Space (中国 北京市)

艺术家  郭锦泓

主办方  305 Space (中国 北京市)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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