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时刻》:记忆对遗忘的反抗,追问对谎言的反抗
发起人:毛边本  回复数:0   浏览数:86   最后更新:2017/11/28 22:14:28 by 毛边本
[楼主] 毛边本 2017-11-28 22:14:28

来源:艺术世界杂志


十二个时刻

Twelve Moments


Louis Hothothot|文、图片提供


二零一六年年末,旅居欧洲五年之后,我第一次回到中国,做了三个月的寻根旅行。


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感情总是波澜壮阔的,试图寻访曾经存在的痕迹,却总是难以形成线性的叙事。回忆不断地跳跃进当下来,有时候是以一种欢愉的姿态,有时候却给我迎头重击,有时候是扑朔迷离的,有时候又是铭心刻骨的,有时候它稍纵即逝,有时候又绵延持久。现实的和想象的,有着巨大的反差;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也存在着强烈的冲突;这些让我时常愕然,又时常不知所措。有时候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有时候,一口气写到到凌晨,所云皆是矛盾的。


这次寻根旅行的初衷,本是为我的电影作品《红孩子黑孩子》准备素材;然而,现实的和期待的的巨大反差,给研究带来诸多意想不到的改变。等我回到阿姆斯特丹,感情从激荡中平静下来。三个月里被模糊的时空,还有被混淆的记忆和现实,都逐渐被梳理清楚之后,于是用图像和文字创作了这本书:《十二个时刻》。


术以自救


在书的前言中我写道:


阿姆斯特丹距离北京七千八百公里,时差六小时,飞行时间是十三个小时。


在我离开中国、居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五年里,中国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又给了我的寻访添加了意料之外的内容。

时间和距离,构成了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观看的视角,关于家庭、关于身份、关于渴望、关于伤痛。


当我重访出生地,体验回归的愉悦之时。家乡的风随即呼啸而来,凛冽而强劲,挟裹着记忆和现实的巨大差异。给我惊愕,也带给我不明就里的力量,让我再次远走他乡。

三十年,五年,三个月,七个星期,十三小时。


十二个时刻。


时间,是这本书的核心要素,它也是电影语言的核心,就像记忆是身份的核心一样。


一段跨度为三十年的历程,和一段念念不忘的往事,这是一个类似史诗、又像纪念碑一样坚硬的故事。然而,叙事却不是史诗惯用的线性叙事,而是“拼图式”的。故事由一个又一个小的、琐碎的“故事拼图块”,逐渐构建出完整故事的整体面貌来。这些故事和时间之间,都留有空白和裂缝。这些也是与观众进行智力互动的一部分,要靠观众来想象和填充。


做纪录片的时候,导演总是邀请被采访对象来到事发现场来讲述故事。理想地讲,物理空间总能帮助人把记忆找回来。所以说,物理空间的改变,实际上就在改变着记忆的真实性。过去的30年里,世界上、甚至人类历史上,都不曾出现过像中国这么巨大而迅猛的变化。无论是城市、山川、还是家乡;物理空间的解构,发生的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大时代的变化带来一种看似超级后现代主义解构;继而碎片化的回忆,碎片化的叙事。然而这些变化的背后,却是超级集中化的权力的操作;于是,貌似“后现代”的解构方式和“前现代”权力引擎,神奇地结合起来,一起制造着这迷乱的现实。



既然回忆已经被物质现实的变化蹂躏的直至破碎;那么,身份、归属感和人情世故又怎么能不变得物非人非呢?忘了哪位诗人曾说过:巴黎是全人类的故乡。在巴黎,从古代的到当代的,不断线的人类文明,给人带来文化的抚慰和归属感。在蓬皮杜艺术中心,我被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巨幅家乡风景画所深深感动。这位英国老爷子年轻时旅居美国、法国,绘画题材一变再变;年过花甲,回到故乡,创作题材也回归风景画,仔细地描绘起故乡的小路来。他说:“这里很适合画画,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变化”。一句话,刺中了愁肠。


文献的权力叙事


现在,让我们回到书的制作上来。我收集到了大量的家庭和历史文献,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去凝视那些照片上的脸,细细地打量人物的衣着、表情、举止特点。也说不清什么在感动我,大多数时间里,这些图像自有叙事之道,而且一下子能将我带入到一个陌生又可信的语境中去。这些,只能以文献的方式来呈现,书便是最佳的媒介。


在计划生育的宣传海报上,通常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图像––––这便是官方设计的家庭模型。有意思的是孩子的角色通常是个大眼睛的、头戴花朵的女孩;女儿和母亲依依相偎的情形,更是海报中最司空见惯的图像。可讽刺性的是,当我曾走访武汉的一个弃婴收养中心,我被告知的是,这个中心成立二十多年来,女孩弃婴的比例竟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在阿姆斯特丹,对着一张张家庭照片看过去,在我们这个四口之家的合影中,我母亲的手总是握着我的手;而姐姐,总是处在家庭的边缘。在书中的“第八个时刻——‘百分之五十减百分之五十’”中,我写


母亲坚称她对我和姐姐是平等的,但是大家都不同意,连我都不!


而父亲,他,从不掩饰对姐姐的偏爱。他告诉我,这样家庭就平衡了,就像百分之五十加百分之五十等于一,完美!


可是,实际上,我和姐姐都没有学会珍惜已经获得的爱,而是去妒忌、去竞争那得不到的爱。


我们都变得脆弱又敏感,谁都不快乐!就像百分之五十减百分之五十等于零!

当家庭照片和宣传海报,并置在一起时,这些文献表达出来的不仅仅是矛盾的和讽刺的意味。姐姐那多年来总被我置若罔闻的、关于“不公平”的抱怨,开始有了社会和政治性的背景,好像种种奇怪的力,将她的声音曲解成“任性的”抱怨,又将她合理的抱怨挤压到遗忘的角落里。

我们身处在时代的巨大洪流之中,以“发展”和“转型”为口号,个人的声音完全被权力所代言。个人的伤痛,微弱的连一家人都无暇估计!多年来,我们就在这无暇顾及和互不理解中相互伤害。


历史的黑洞


每当父亲回忆起他的大学时光,除了一些饥饿的回忆,并没有太多信息。可是当年留下的照片,并不是这般敷衍了事。我看到他的手腕上分明戴着明晃晃的手表;食指和中指之间,总是夹着未燃尽的烟头;男女同学合影的时候,队列定然是泾渭分明;在毛的雕塑下的合影,那军人般的发型和站姿——种种这般,都在这些邮票大小的照片里,清晰地表述出了一个男性主导的权力结构。

顺便说一下,有趣的是,在童年记忆中,几乎所有的照相馆的摄影师都是男性。


三十年前,父母在出逃的途中经过北京,他们在天安门拍了一张家庭照。这张照片连结着我个人的伤痛和历史性的伤痛,还有个人和权力的紧张关系。要想从过去中解脱出来,只能是在痛苦和困惑中找寻。

然而,一个又一个的历史黑洞,总是让相关联的事情断了缘由。权力总是设置种种障碍,让人们忘掉真实的历史,甚至是放弃思考、放弃追问。福柯(Michel Foucault)有句名言:“隐藏的决定显现的。”历史黑洞里隐藏的,不就是学者们、侦探们渴望的真相吗?


在书中的“第九个时刻——‘空洞的时间’”中,我又写


我们(姐姐和我)好像真的把过去硬生生地锁在了抽屉里,就像删了照片一样。包括这5年的时间,奇怪的零沟通,以及以前的更早的隔阂。好像我回到了这个新家,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我们还是一家人!


过去的隔阂,没有人提及,就像从未发生。

个人的、社会的、家庭的、国家的,甚至过去的和现在的,都存在同样的问题——面对层层叠叠的遗忘、自我回避的、困惑和未知,还有个人的迷茫和脆弱,以及感情的变化莫测,这个项目推进起来困难重重。然而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话还是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他说过:“人对权力的反抗,就是记忆对遗忘的反抗!”


这里,我要在追加一点:“还是追问对谎言的反抗!”


*全文刊载于《艺术世界》324期“艺术公共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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