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欢迎回到现实的沙漠
发起人:小白小白  回复数:0   浏览数:263   最后更新:2017/11/02 09:26:33 by 小白小白
[楼主] 小白小白 2017-11-02 09:26:33

来源:邱志杰工作室


为郝泰然个展撰文


脑中预装的简单的游戏,本来只是一些趣味性的互动小程序,消闲甚至益智。当游戏发展成为复杂的完成任务过程,带有场景设置和叙事线索的时候,它们开始具有了一种现实的意味。不管是任天堂红白机时代的《魂斗罗》或者是《勇敢的马里奥》,他们的升级过关,克服困难,达成预定目标的里程,都带有英雄史诗的典型特征。这毫不令人意外,最早出现在PLATO平台上的网络游戏,尽管诞生在麻省理工学院和埃克塞斯大学这样的科研重镇,但其第一代开发者无疑都曾是听着亚瑟王的故事长大的少年。《龙和地下城》与《星际迷航》是那一代人难于逾越的叙事框架。


英雄受到内心的神秘的召唤而启程上路,他要避开诱惑和陷阱,寻找自己的朋友,战胜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战胜自己内心脆弱的阴影;英雄误入歧途,英雄进入洞穴疗伤,种种的奇遇中逐渐成长成一个超级英雄;最终战胜那个终极的恶魔,那个时时刻刻地隐藏在所有的困难背后的邪恶力量。这个叙事模型,早已由坎贝尔在《千面英雄》中清晰地告知我们。所有的英雄,所有的拯救,所有的成长,几乎是同一个故事。好莱坞电影依靠改变《古墓丽影》之类游戏叙事在作为自己新的营养来源,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把小说和戏剧作为改编的原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和电影刚崛起的情景差相仿佛:当绘画、小说、戏剧这些传统叙事艺术品种纷纷把丢弃叙事性作为自己的现代主义目标的时刻,电影这一技术上最“先进”的媒介,却把叙事性这一大家视为过时的东西当作宝贝捡了起来,并据此赢得了群众。因为群众需要故事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群众需要故事,来成为角色。千百年来,人民都是用虚拟角色的思想来指导自己进行思想和感知,这并非始于互联网时代。在以前,提供这一思想/行动模型的主要是戏剧,今天主要是电影和网络游戏。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单机游戏逐渐发展成今天的多人同时在线联机游戏。此时游戏世界开始为一种社区建构。这样一种社区建构注定会发展为一种世界建构,并建构起自己的世界观。

这样的世界由无尽的任务所构成:或者是一个充满风险的宠物养成过程,或者是埋伏着挫折的商业帝国建构,不管是努力发家致富成为大富翁还是范特西篮球经理,又或者是传统的帝国征战模型。这样一种世界建构注定会成为一种代际共同体的建构。不管是《魔兽》还是《帝国》,从《英雄联盟》到今天的《王者荣耀》;它们注定会成为不同年龄层的青年们在日后回想起来迅速地达成情感沟通的一个有效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尽管存在于虚拟空间,但并非和传统世界完全分割——事实上他们经常越过我们的现代生活,直接接续了中世纪征战和上古卷轴。它们毫无疑问继承了传统世界的暴力、传统世界的弱肉强食、传统世界的所有的敌我分营和生存谋略。真实世界中复杂的生存和复杂的情感也同样在这个世界里发生。这样一个游戏世界也同样渗透着传统世界中所有的价值观。善恶分化、英雄崇拜、历史意识,都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面有确定的位置,只是以更加简化和极端的方式被塑造。某种程度上,我们甚至可以说,被现代性用文明和法律和白左口号所掩盖起来的丛林原则,事实上经常在游戏世界里重新被证明。因此我们会看到一代代的网瘾少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沉浸迷失而不能自拔,最终再也无法返回那个他们需要吃喝拉撒睡的真实的物理和生理世界。

正如其他以帝国作为基本模型的游戏设置,也正如它的名字所许诺的,《英雄联盟》这款游戏渗透的英雄崇拜和成功学的逻辑,以及非此即彼的敌我观念,敌人的妖魔化、人类的好斗本性和争夺资源所引发的战争,作为古代怪兽的机械变体的现代武器,当然探险、秘境和险恶之地、传奇的武器等等传统叙述的元素从来都不会缺少,正如怪异的景象和动植物总是为英雄提供资源。这个世界和希腊诸神俯视下的特洛伊城或天尊们俯视之下的封神世界的差别,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大。如果有差别,或许就是那些刀具和盾牌,护腕、斗篷、盔甲和魔靴,那些生命药水和和神谕精粹,品类繁多,功效说明清晰而数据化,自带广告词,明码标价,实在是象极了资本主义的超市。和古典神话中法器和法术对身份的深刻依附不同,在这个世界中,能力是可以计数、可以流通、可以购买的,能力是一种财产。因此,尽管包装着上古神话的皮肤,《英雄联盟》描述的战争的本质,其实是资本主义的货币战争。水晶枢纽是它的石油和天然气,战争学院是它的联合国,而马约里斯秘术中心是它的华尔街。


这就是郝泰然这一代年轻人接触到社会的基本场景:一方面由微博和微信朋友圈流行的种种的小道消息,以及身边耳闻目睹的社会新闻,为他们提供了具体的思考的材料;另一方面由游戏世界所构造的斗争模式为他们提供的思考的基本模型。这个基本模型渗透着人类亘古以来的叙事模式中关于成败强弱和敌我善恶的古老观念。他们是新新人类,但是新新人类也并非新到不是人类。就像迄今为止的每一代那样,他们有梦想,有恐惧和羞怯,有影响的焦虑,有隐秘和悸动的内心。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生涯想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整的叙事,从一开始就包含了挫折、敌友、路径,而不只是一个模糊的憧憬和谋划。这注定是一代尚未准备好就已经早熟的少年。这一代少年的雄心,和他们的仅仅是初步具备的技巧,是否会不成比例?


郝泰然的基于《英雄联盟》的巨幅油画正是这样一种“影响的焦虑”的呈现。绘画的技巧说不上很圆熟,但是画面所组织起来的开阔的场景包含着一种俯视的世界感。这个画面中充斥着当代的流行的体育明星和政治人物,也充斥着来自电脑游戏中的怪兽和充满神秘色彩的场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游戏中的人物、真实生活中影响过他们的体育明星和政治偶像,混杂在一起,组成一个亦真亦幻的混乱世界。而这个世界又被时常在画面中闪烁着出现的马赛克进一步扰乱。整个画面是一种秩序与熵之间的无穷无尽的斗争。马赛克,是这个世界中不可见的局部,或许是崩坏中或许是变形中的现实,但更是少年心中的不确定性。少年的英雄谱一片乱局,世界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名人所佔据,但它依然保留着世界所该有的不确定性。这样一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向着过度早熟的少年召唤,提供诱惑的同时展示风险。鼓舞他去跃跃欲试的雄心,承诺给他波澜壮阔的遭遇,但也向他也展示了弱肉强食的粗暴,这个世界起码从来不掩饰丛林原则。

如果说这张关于《英雄联盟》的大画向我们展示的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少年所受到的影响,他的世界如何构成,那么《时代》杂志封面被英雄联盟中的形象所佔据这一事实,则表现出少年对这个权力所盘踞的世界的某种微妙的心态:这里既有对影响力自身的崇拜--影响力自身正在成为拜物教的对象,成为象征资本。但虚拟人物所佔领的《时代》杂志封面又表现出一种对真实世界的极大的不信任。当年轻人声称:虚拟游戏中的人物也完全“有资格”登上《时代》杂志封面的时候,表面上这是一种非常挑衅的姿态,似乎在他们心中美国总统对世界的影响并不比一个游戏角色更大。我们知道这是一种过于武断的断言--“你们的英雄并没有影响到我”,“我们有我们的英雄”。但老家伙们不必过虑,事实上孩子们已经暗中承认了:《时代》封面所代表的这个传统,这个成人世界的权威,其实对这一代年轻人也是生效。少年所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以怯生生的,或是自信满满的青春期的变声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老一代的英雄史观已经悄悄地完成了自己的登场。英雄史观再次攫住了一代青年的心灵。而这可能正是在《英雄联盟》这样的游戏帮助之下才能完成的。游戏在提供探秘的快感和征服的激情的同时,实际上将竞争意识、英雄崇拜、征服欲等等成人世界的价值观,甚至是男权世界的一整套的价值观,完整地植入了青年的心灵。换一个结局一定更可怕,那就是有一天孩子们声称:某总统完全有资格登上动漫杂志的封面。


郝泰然同时展出了一批手工制作的陶瓷作品,据少年作者自己的表述,这些陶瓷作品都是虚拟游戏中的道具--是游戏中所使用的坛坛罐罐。这些坛坛罐罐并不规则,但是他们依然遗留了所有的古典陶瓷手作中的沉静的气息、质朴而超脱的触感,甚至于呈现出某种禅意。这种禅意是如何从一个沉浸于虚拟世界的少年中手中诞生的呢?我想说,这种禅意来自材质本身内在蕴涵的气质,泥土的质感,在陶轮上拉胚的制作方式,窑火烧制的制作工艺,它们规定着产品自身的气质。不管拉胚做匠的是谁,不管他读着什么听着什么,古老的材质和工艺会引导引导着少年的双手去追随一种古老的趣味。这样的劳作会经由双手抵达心灵,在少年的心中引发难以知觉的变化。这是物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对虚拟形象世界的重新夺回。


于是在一组3D打印的器物中,我们看到了这两个世界的相遇。3D打印本身就是由电脑中建模的形象来操控雕塑的成型,比起雕刻,增量制造的工艺特征又使得许多匪夷所思的形象狂想有更大的机会得以物化。可以说这本来更可以是一个完全由想象力所支配的,一个更极端的形象世界对物质世界的超级的控制。各种各样的奇异和妖冶的造型将不依赖传统制造工艺的逻辑来生长。但是我们注意到,这批3D打印的器物,却大量的遗传了来自手工制陶经验的造型特征。只是将手工造物的形态特点,组合在植物生长的逻辑中来获得更复杂的造型。而造型的单元本身,却带着手工制器特有的完整的天地感。也就是说,我们在海德格尔的《物》那篇名文中读到过的那种制陶者将天地人神在一个器物中聚集于一体的人文气质,依然遗留在这批用最新的技术手段生产出来的器物中。这些3D打印的器物,从另一个方向呼应着的那些手工制作的陶瓷容器的力量。图片信息的碎片,飘荡在网络中,像风浪,像洪流,它们有时会完全淹没礁石。但是礁石并不因为被覆盖而消失,它只是暂时沉入水面。礁石总会在水落石出的时刻,重新回到我们的的身边。


郝泰然这么一个尚未经过学院训练的青涩的少年,居然以巨大的工作量呈现给我们眼前这个个展。这样一种现象在今天的中国社会出现某种意义上是必然的,这正是40年改革开放所释放出来的中国人的创造力量爆发的必然现象。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把这样一个个人作品展的出现,当作是理解今天的中国青年的一个极好的样本。作为互联网原住民,他们天生拥有对信息和形象的敏感,甚至还拥有对这种敏感自身的一种反省。他们并不像年纪更大的技术乌托邦主义者那样,对任何新技术都陷入肤浅的社会乌托邦主义的欢呼。作为经济高速成长期的中国社会中生长的青年,他们继承了这个国度在这一特定时刻所特有的野心勃勃。郝泰然的可贵之处是他的持续的反思的能力。他的同龄人中有着大量的新人类乌托邦主义者,他的同龄人中没有太多的对媒体操控的直觉。网络游戏既能为一代青年提供欲望,也能让他们陷入无脑化的战斗。不加反思,青年们将毫无知觉地理直气壮地享受着自身与历史相互隔绝的幻觉,游戏玩家们所沉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观,成绩积累的存在感和和网吧为他们所提供的共同体的归属感,将成为他们恐惧真实、逃离历史时空的洞穴。爱上洞穴的人将成为柏拉图的囚徒。很少能看到这个年龄的青年能够对虚拟世界自身的道德意义展开反思。富于反思能力的青年,才有能力经由游戏获得地图,从而回到标举着道德主义口号的真实世界。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反思中,少年使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他们过度早熟地知晓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在知晓了这个游戏规则之后,他们对这样一个成人世界既不过分乐观也不恐惧和逃避。更值得庆幸的是,来自传统世界的工艺,将把他们将通过他们的双手,把他们的心灵重新放回现实,放回中国。


当物体重新成为物体,形象重新成为形象。让我们借用《黑客帝国》的台词:欢迎来到现实的沙漠。

这片沙漠和游戏的区别仅仅在于不能从头来过。这个沙漠中的沙漠盛产一种叫做石油的源生态魔法能量,召唤师们在华尔街交易金币。这些金币,将用于在虚拟世界中购买装备。


2017年9月23日

郝泰然个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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